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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人,丞相出事了!”
“郭先生,吉太出事了!” 纷乱相迭的脚步和呼喊在我半醒的夜晚重复了很多次。 因为这些天我一直想的就是这个。 吉太是个好医生。 他是洛阳人,洛阳的牡丹在很多年后变得非常有名,听说他也是喜欢牡丹的人。十七岁时他入选太医院,成为当朝最年轻的太医。按照惯例,太医都当接受皇帝的召见,在龙椅高处,一张少年无知的脸面之后,垂了道浅黑色的丝帷,吉太谦恭地垂下头颅,他知道丝后藏了个中年的美妇人,她是皇帝的母亲。 太后将目光停留于吉太纤长的手指上,这个少年掺在众多发须苍苍的老者中间,象一朵苍白的牡丹生长于荒芜的土地。 “哀家想知道,你们中间谁的手最稳定?哀家听说只有稳若磐石的手,才能救人性命。” 太后慢慢地说。她前面的年轻的皇帝,正在午后阳光中昏昏欲睡。 “现在,拿出你们经常使用的刀子,各自去切一枝牡丹给我。相信完整的切口会告诉我一些事情,那将作为你们进身的高下判断。” 医生的刀子好象武士的剑、文客的笔一样,是时常带在身边的。 隔了纱幔,太后觉得眼前闪烁着一片金属的白色,她定了定神,发现只有一人双手空空。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吉太。” “有字没有?” “回太后,还没有。” 哦,一个还没有起字的美少年。太后将目光悄悄地转到了皇帝身上。她无法从他平滑得软弱的脊背上面看出任何情绪,她突然有点慌张地觉得,与面前的吉太相比,她的儿子——这个少年皇帝,在很早以前,在他还未真正长大时,就已经衰老了。 “你忘记带刀来了么?” 吉太听见太后的声音里有着异样的温柔,他想她并不是外人口里窃窃的,那个贪权的女人。因为没有一个充满贪欲的女人会有如此缓慢的声音,那些人往往急不可待。 “回太后,没有忘。” “那么你为何不拿出来,莫非是不愿在太医院里供职么?” “回太后,不是。太医院是吉太梦寐以求的所在,能进入其中也是太生平最大的愿望。” 帷幄后的女人轻轻笑出声来。她觉得这个男孩子有点少不更事的天真。他还未到取字的年纪,竟然声称已经知道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愿望。 太后的轻笑鼓励了吉太,他舔舔嘴唇继续说下去: “但是,吉太的刀子,并不是用来切花的。吉太很……很珍惜牡丹,就像很珍惜病人一样,使用刀子,为的是拯救生命,而不是毁灭它。如果……” “你能发誓你只拯救生命,而不毁灭它么?”帷幄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能的。”吉太回答说。 他相信他能,所以他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想听见你的誓言,倘若你能使我听见,我会授你太医院中最高的品阶。” 吉太发誓了。不仅仅是为了奖赏,虽然他确实渴望夺目的荣誉,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他口中的誓言是他能做到的,拯救而不毁灭是医者的道德,他能够也必须做到这一点。 “我吉太,对天发誓,神明垂听……” “……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天人共弃的说法,过于虚浮。”太后在摇头,“给我一个更加现实的惩罚,我希望听见你真实的、而不是客套的话语。” 吉太再一次垂下头。他看见自己洁白的手指在日影中,同样有点虚浮地垂落着。他的先生,在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捧了他的手,几乎不愿放开了。吉太张了张手指,每一个关节都恰到好处的灵活有力。合拢时它们就像安眠的光线,一旦给了流露的空间,就将充满人们的目之所见。 “若违此誓,十指俱断!” 吉太笑着说,抬起了双手,十指俱在的双手,尖尖的有如削成。 我曾经尝试着留下吉太。 不知为什么,我不愿像大多数人那样称他为“吉平”。 我相信董承是个危险的人,流落山间时我学过一点面相,每次看见董承浮肿的坚定的面孔,我便会无言地侧身让过。很多人说董承是个好好先生,他为人大度慷慨,很少结交朋友,可是一旦交往,就会将彼此托付。 如果说托付是一种美德的话,冒失的美德则与坚定的悖逆一样,都是灾难之源。 很多时候我情愿远离灾难,所以在若干年前,有一个叫“郭嘉”的青年白衣缓袍地离开袁绍府,身后回响了一片“不识抬举”的喧嚣。 乱世之中,有一类注定要将生命投诸烈火的人,他们确实值得尊敬,他们终将因为焦黑成灰的身躯而被载入史册,但是我想,这片大地已经被烧成了混乱朱紫的模样,任何点滴的火星,都会有损现状。 我决意不做火星。即使什么也不能留下。 像我这样体弱的人,原本也不适合成为忠烈之士。那些人往往拥有强健的体魄和野兽般的胆识,而我的朋友戏志才,那个一度被曹公看成掌中珍宝的男子,曾经趁着醉意指着我的鼻子,笑着说: “你会早死的。即便你想像子房一样去追逐赤松子,你也一定会死得很早,只因你有紫玉一样的性子,那种玉坚硬但是很脆。” 志才是我少有的平辈知己。 他已经死了,他也死得很早。 直到我听说他的死讯时,才明白他所以会说我说得那么准,全在于他说的也是他自己。 “你应当好好保重身体,只有得到适当的调理,你才能幸免于夭折。” 我记得吉太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在观察人的身体健康时,他的眼睛象志才般敏锐。 他口中所说的“夭折”限度是“五十岁”,我其实从未想过我会有那么长寿。 某日董承上奏,言称有病在身,不能时时上朝。 曹公自然明白董承是不愿见他。 董承很少主动赞美曹公,在必须称赞的情况下,他总是将头垂下,使自己的声音混合于众人中间。见到曹公他也时常维护了过度的尊重,如此的尊重发生于国舅身上,只能被解释成为警惕。 其实曹公有资格承受大多数赞美之辞,真正的他的对手一定会从心内发出赞叹之声,这种敬佩应当不在我们——曹公的幕宾的敬服之下。董承暗地的嘀咕只说明他还没有合适的资格成为曹公的“对手”,他类似于家族偏见的执拗之心将使他永远丧失这一资格。 “董承可能会有所行动。”曹公啜着杜康,一手将另一盏美酒推到我面前,笑道:“我知道你的身子不适于酒,只是会此良夜,无酒不欢。” 我将酒双手接过,将饮时,举杯道:“嘉以此酒,为明公贺。” “奉孝当知我心。”曹公向我一示意,一口将酒饮尽。 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候。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陈旧的声讨已经使这个伟大的男人觉得了单调和乏味,他渐渐地将它当成了一句不含褒贬的描述语。曹公也许早就希望有一点新鲜的事情发生,他对于危险有着敏感而强大的反应力,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热衷于享受胜利之欢的男人。 天下需要这样的男人。 没有足够欲望的人,永不能征服天下。 “想想看,倘若董承派人来杀我,不,不是倘若,他一定会这样做的,想想看罢,奉孝!”杜康的热烈使曹公面色潮红,看上去他很是愉快,“这是件多有趣的事情。我待他以礼,他则一心杀我,之后我顺理成章地将他——堂堂的国舅,一个幕后凶手放上砧板,呵呵,譬若要做文章,如此一来,起承转合可全都有了。” 我站在曹公下手的位置。看着他矮小但又魁梧的身材,羡叹着这个身躯里面容纳的愉悦的智慧。过去、现在和将来,一定都有人说曹公残忍。很多人说残忍属于“恶德”,然而在我眼中,曹公恰恰拥有与紫玉不同的坚硬,或者我应该说那是坚强。 我从未见过曹公流泪。 在广袤土地的烈火烤炙下,不知曹公还有没有剩下眼泪。 “嘉听人说,陛下有意遣吉先生前去为董大人疗治。” 我慢慢地说。曹公可能不清楚我说的是什么。实际上他很少关注吉太。我与吉太有些交往全在于我天生体弱,作为医者他总是顺口对我提出劝告和叮咛。 “哦,你说吉平?”曹公应承了一句,旋即笑了,他想的与我不是一个方向,即使方向相同,目的却还迥异,“是了,吉平也时常来为我治疗头风,他给我煎的药一向有效。却不知以后是不是会太有效了。你是想对我说这个么,奉孝?” 我看出曹公的笑容里带了狡谑的味道,他满意地看着我,微眯起双眼。 他想的是,吉太可以是适当的凶手,他以为我想的也是这个。 然而我想的并不是这个。 “吉先生是个好医者,太医院中,再找不到比吉先生更高明的医者。” 我在“高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曹公用淡淡的、包含着一点玩味的声音道:“是的。如果他想在药里加一点东西,相信即使叫其余所有的太医来检查,也未必能发现什么。” “吉先生对明公来说,也是有用的。”看样子曹公还没有察觉我想说的是什么,我只能将话说得更加直白,“正如明公所言,吉先生的药一向有效。” 这一回曹公终于听清楚了。 他定睛看住我,依旧在笑着:“想不到你会如此关注一个太医。” “嘉以为,吉先生是个真正的医者。”我迅速回答。 “如果他真像你以为的那样,就不会有任何危险。面对病患,无论多拙劣的医者也都不会配置毒药,除非他已经丢失了心魂。”曹公对我说。 除非他已经丢失了心魂,成为凶手。 凶手和医者,只能是个二选一的题目。 选了这一个,也就放弃了另外一种。 “也可以……可以不给他丢失的机会……嘉……” 曹公没有打断我的话,他只是冷冷地、笑着看向我,他确信我会自觉地停下来。 我确实停下来了,只觉得面色越发苍白。 “奉孝,你已经察觉到了你的无知。”曹公从案的后面站起身来,绕过几案踱到我身边。他抬起手拍拍我的肩膀,他总是用这样一个动作来提示我他的教诲,“兔子动弹之前,猛虎绝不会去惊动它。陛下派遣了吉平,董承也会选择凶手,也许吉平会热烈地响应他的选择,呵呵,不过这全都是他们的事情。如果你的确关注吉平的性命,你不该来对我说。” 曹公将我的肩扳了扳,笑道:“你可知道你应该去做什么吗,郭大人?” 我点点头。 我说我知道。 我应该希望董承拒绝吉太,或者吉平拒绝董承,我应该希望吉太只是一个太医,什么事也不要在他身上发生,而这其实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吉太守侯在曹公的榻前,他的目光非常安静,单停留在他面前小火细纹的凤鸟双联药盅上。他没有看见曹公假寐时微睁的眼睛,曹公细长的眼睛里有含笑的味道。 很少人知道他在笑什么,即便是我,也并不是每个时刻都能猜透。有时我要待事发了才明白曹公之前的微笑,它往往使我感觉脊上忽起冷风,带动着某种奇妙的、敬服的寒意。 小火跃跃然,轻舔药盅的底座。凤鸟的图案似乎经不起烧灼,在火焰的明光里微微颤抖和浮动。 然吉太面色平静。 几乎丧失动作和呼吸的他看起来像是一尊石雕。 他的手像往常一样,合拢了,平放在膝上。 指甲在红黄的炉火前闪烁,显得特别的圆润和流畅;他伸向前方的白色手指好像向了太阳的白雏菊,盛开出一丛的纤细。 白色雏菊花看上去相当柔软,似乎什么也承受不起;但是任何人都知道,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天气,在春天的野外,它们都一定是开放得最为繁茂的花类。 吉太的左手小指上缠绕着白绷带。他大概因为某些缘故将小指弄伤了。 药在盅里“咕咕”叫唤。 吉太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唇边上浮起一丝笑意。 吉太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今天的炉火实在太旺盛了些。竟教得在他的额头上,渗了细细的汗粒。其实今天的他有很多事情未能察觉。又比如在他层层的衣裳下面,有一个渗出汗来的身躯。放在膝上的手,手心也是潮湿的。 潮湿可能有很多种原因,我想吉太是因为兴奋。 他很久没有品尝过兴奋的味道了。只有那几十年前,当太后亲手将太医院“白鹤衔草”的玉件放进他手里时,他同样地,因为兴奋浑身冒汗。 “丞相之病,一服即愈。” 药好了。吉太将药取下,滤去残渍。递与曹公。 这是他生平煎的最仔细的一贴药。 他相信曹公喝了这药之后,一定会有人疾病全消。 吉太双手将药递与曹公时,似看见一个中年美妇人,吟吟地、端庄地笑着,对他说: “吉太,白鹤与草药,是你该得的荣耀。哀家想不出太医院中还有谁比你更适合这枚玉件,正如哀家也想不出,这世上还有哪种职业比医者更适合你。” 女人的声音从海棠红的唇里流出来,饱含了海棠的色泽芳香,经世不衰。 “白鹤衔草”以一根红绳穿了,晃悠悠地,悬吊在她的左手小指上。 此时的吉太突然记起,他自己的左手小指,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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