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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颍川别致
“河水清且涟猗,可以濯吾足” 郭嘉正自溪中走上岸,正午的阳光照耀得水面荡涤着一圈圈斑斓的光华,溪水粼粼,五彩的光圈均匀的散落在郭嘉白得似乎缺少血色的脸上,虽然只有七岁,已长了高高的个子,却很瘦,长得则更像母亲多些,白皙清秀,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骨碌碌转动,谁也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郭嘉素来不喜欢城中的气氛,街市喧闹而浮躁,而家中却又过于静谧,他所钟意的是自然的清净。于是,城外乡间那一处父亲尚未变卖的院落自然成了他钟情所在,起先只是随父亲来收取田租时略住一住,近几年来却愈发频繁,大半年来他几乎都在这度过。母亲见他如此,又知他执拗的性子,认定的事是决不会改变,索性依了他,让家中做事的安伯也住了过来,照顾郭嘉的起居衣食。 郭嘉枕着双手,躺在岸边的槐树下,翘着一条腿,眯着眼睛,透过繁密的枝叶看天上游荡的浮云,强烈的温度经过层层抵挡终于也变得温柔起来,暖暖的照在身上,他慵懒的伸了一下腰,一股倦意袭来,郭嘉渐渐睡去。 半梦半醒间,郭嘉忽然听见似乎有人在召唤他,朦胧中判断一下,不是梦境,而是真的有人在叫他,于是极不情愿的勉强睁开眼睛,正看见安伯向他跑过来。安伯很早就在郭家,所以随了主人家的姓,快五十岁的人,略肥胖。郭嘉看着他有些笨拙的奔跑姿势,很想笑,忽又有了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点怜悯。 郭安气吁吁的跑到郭嘉跟前,郭嘉看见他额上的汗珠,问道:“安伯,我每日都是过了正午就回去的,您何苦跑来,莫非家里有什么事发生么?” 郭安略喘了喘气“少爷,老爷来了,让你快些回去,说要带你去拜先生。” “先生?”郭嘉嘀咕了一遍“走吧。” 郭泰虽然没有为儿子谋划过将来要以何为生计,但他认为书还是要读一些的,而且郭嘉日益显现出的散漫,更需要找一家学馆来好好约束一下。 郭泰带了刚换上整洁衣衫的郭嘉去拜望老师。学馆不算近,大约离郭嘉所住的地方有七,八里。一座独院,正房就是课堂,十来个孩子正在摇头背诵。先生姓周,穿一身浆洗得已经发白的灰布长袍,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站着的这个孩子,发现他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闪动的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光泽。 “读过些书么?” 郭嘉摇了摇头,屋中正传出诵读之声“行道迟迟,载渴载饥”郭嘉目光闪动,问道:“这就是书么?那我也会的,“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周先生觉得这个孩子很有些意思,随口道:“山有乔松,隰有游龙。” 郭嘉脱口而出:“不见子充,乃见狂童。先生莫不是在说我么。” 周先生愈发对他有了兴趣,“还知道些什么?” 郭嘉侧过头,想了想:“若地若天,孰疏孰亲。能象天地,是谓圣人。” 先生脸色倏的一变,“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不知,还望先生教我。” 先生缓一口气,“不知也无妨,也不是有益的书。” 郭嘉有些不以为然,他到是觉得这些要比“行道迟迟”更有意思。 郭泰站在旁边,心中大奇,从未教过郭嘉一个字,郭安更是目不识丁,他又从何处学来? 日渐西斜,即将隐没的太阳把最后一刹辉煌渲染的分外瑰丽,似乎要将它残存的能量燃尽,整个大地都笼罩着新鲜的橘色。 回家的路上,郭泰好奇的问郭嘉:“嘉儿,刚才你和先生对的诗文是何人教你的?” 郭嘉摇了摇头,“没人教我,是听来的。” “听来的?” “前几月总有几个人在河边谈论这些,听多了,自然就记得了。”郭嘉耸了耸肩,一副不解的样子,他对父亲的惊诧很不理解,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很稀松平常的事罢了。 郭泰这才知道为什么郭嘉每天都到溪水边去,还以为孩童贪玩,却原来……,他一下想起瑶说过的话:一切自有天数。 郭嘉从此结束了他肆意玩耍的日子,正式成为学馆的学生。先生是个很不错的人,很博学,只是郭嘉对他教授的书总有不尽兴的感觉,虽然他记得极快,往往其他同窗还在诵读时,他已经能流利的背诵出来,但郭嘉觉得这些其实都是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他不喜欢大而无当、空言无物的东西,心里时时想起颂“若地若天,孰疏孰亲”的那个人,极瘦的身材,棱角分明的一张脸,郭嘉觉得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很想请教这些话的含义,却很遗憾,自从去了学馆就再未见过他。 六年学馆的生活对郭嘉来说实在很枯燥,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郭嘉始终没有学到自己渴望见识的一方天地。如果读了很多本书,能随口引经据典就可以被称作有学问的话,那现在的他可得算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了,然而周先生对这个叫郭嘉的学生很不满意,聪明之极自不在话下,却很有桀骜之气,因为不屑,所以从不写先生安排的浮华词章;因为乏味,竟然在先生讲解时伏案而眠、梦会周公 ,却每每在考问时对答如流。周先生也无可奈何,只好随他了。 这天,郭嘉闲庭信步,漫无目的的四处散逛,先生染疾,难得有半日浮闲,不知不觉又到清溪岸,岸边却有一个颀长的身影,郭嘉心中猛的一喜,“莫非是他”快步走到旁边,却是失望之极,哪里是那个意兴抟飞的青年,分明是个女子,郭嘉自嘲的笑笑,连男女也分辨不清了么? 正待离去,发现她竟正自津津有味的读书,郭嘉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索性站住,颇有兴致的打量她。女孩子显然感到了有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抬起头,看见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不服气的站起来,迎着他的目光,狠狠的回敬过去,郭嘉眼中的笑意更浓。同时她也在打量着这个“放肆”的人,发现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个子却几乎高了自己多半个头。 “我叫郭嘉”这个少年很大方的说出自己的名字,“你叫什么?”少年没打算放过她。 她想了想,又看了看这个叫郭嘉的少年,穿一袭宽大的青袍,样子并不怎么让她讨厌,而且可以说是个“好看”的人。“叫我子矜吧”她也很大方。 “子衿?”郭嘉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坏坏”的笑:“你对谁一日不见,如三月啊?” “……”子矜一愣,还没反应过郭嘉这句话,就听见他接着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子矜才明白他的含义,忽然对眼前这个敏捷的少年生出了些好感:“不是那个‘衿’,是矜持之‘矜’。你读过书?” 郭嘉笑而不答,子矜对他骄傲的态度渐生不满,讥讽的口气:“读书又怎样,你读的那些书不过都是些无用的虚言,在这个乱世根本没任何用处。” 郭嘉忽然换上认真的表情,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居然有这样的见识,子矜看着郭嘉恭敬的样子,“哧”的笑了出来,“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家远来的一位我的兄长所言,他在颍阴求学,就顺便来这里住了一阵。” 郭嘉忽然一揖到地,“请姑娘带我去见见令兄,郭嘉求教。” 子矜吓了一跳,本以为他是玩世不恭的,没想到竟能如此虚心谦恭,摆手道:“可他早已走了”又想起了什么“他有些书还在我家,你既识字,不如自己去看吧。” 郭嘉大喜。子矜便带他回到家中,郭嘉这才知道,子矜母亲早已去世,只随父亲长大。听说郭嘉是来求教的,子矜的父亲也很热情,让他自去取书。郭嘉踏进偏屋一间不大的房间,房中只有一张宽阔的长桌,凌乱的堆放着很多书简,有的已很残旧,可见是常常被翻动,只是其中不少已落了尘灰。郭嘉忽然心跳得很快,他有一种直觉,自己一直渴望了解的东西就在里面。 郭嘉很小心的打开一册书简,“显学”、“定法”。郭嘉不禁狂喜,正是思慕已久的东西。 郭嘉的生活再也没有了无聊、枯燥。不到一年的时间,他读完了所有的书册,在这里,似乎比以往学到的东西都要多,想到的更多,他每每有一种冲动,他想走出这里,去看看天下到底是怎样的,他的心底似乎有一种渴望,想用书中之言去证实、去见证。然而,却又不得不把这个念头压了下来,因为,母亲病重了。 瑶自生郭嘉后,身体一直不见好,这次感染了风寒,竟似一日重似一日,再不见好转。郭嘉心中觉得很对不住母亲,自己一直任性的不肯回来,他隐隐感到母亲时日已不多了,每天都陪在母亲身边。瑶憔悴得几乎让人忘却她当初的美丽,但只要看到郭嘉,她就笑得开怀,一如当年。郭嘉第一次深刻体味到生命原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上天随时都会收回它,而绝不会顾忌任何人的感受。 母亲终于还是走了。几乎与此同时,却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震动天下 的大事,许许多多的人因它而改变自己一生的命运。 184年,黄巾大起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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