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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评看他走了,略一摇头,转身同我寒暄了几句;继而翻身上了马,一面差人安顿
阿毅去早已布置的大屋,一面不紧不慢地带我去见袁公。 袁公是个面色白净光鲜的人,端坐在堂中的主位上,活像小贩捏成的白面人。一听 辛评绍介,便立刻摆出欣喜的样子,要我坐到他的旁边去。我虽然初仕,这一点世故还 是早已知道的,于是行个礼,找了张靠门的席子坐下,一看佐治正坐在相邻的座位上, 朝我微笑。 “那么依照元图所说,这样回复公孙越,大家以为可好呢?”袁公等我坐定了,便 把眼光移开,向在座的众人问道。 我便向佐治打听,“这样回复”是怎样回复。佐治大概一说,那意思是,公孙越受 了哥哥公孙瓒的差遣,来讨要袁公应允的地盘;然而袁公听了谏言,预备先打发公孙越, 却在半路拦住,诈称董卓军,乘乱治死他。 “不好。”我说道。 “不好。”佐治也说。 袁公扫这边一眼,微微变了脸色,然而旋即又收起来,问道:“怎么不好?” 我便回他说:“允诺了却断然不给,还要谋害来使,这便显出无信来,要失掉人心 了。况且诈称董卓部将,这样的小技,公孙瓒却识不穿么?因而必定复仇,来交战。一 交战,便乱了冀州,同样失掉人心。袁公新得了翼州,如今有余的是物资,缺乏的是人 心。吝惜有余的而失去缺乏的,不能说好。” “哈,这公孙瓒,小小的太守,算得什么人呢,却要袁公割地给他么?他要交战, 就只管打好了。袁公若是连北平也夺下来,人心不要欢腾了?” 我一听这高利的声音,便知道是方才见到的那位“子远”,于是看他一看,说道: “阁下也说,‘若是’。‘若不是’呢?公孙瓒并不足惧,然而也决无法一举击溃的。 因而交战,便要僵持,空空耗损各自的气力……” “哈,那倒该怎样呢?难不成是要‘兼爱非攻’,赠他地、求他和?”他冷笑道。 “决不是,”我回他一笑,说道:“北平一时是得不着的,反而空耗自己,实在不 值得。袁公如果要有图谋,南下中原实在是更好些——那里不单是要地,各方的羽翼也 尚不丰满;何况如今青州、徐州又起了黄巾,‘剿贼’实在是个大好的名号。因而如今 第一的要著,是扩充冀州的军资、安定四方的民心,继而因讨贼的名,求援助,举义兵, 渡河南下;至于公孙瓒,却并不必划地,先赠一些粮草资金,暂时将他稳住。” “有理,有理,”袁公想着:“不过赠他物资却给人委曲求全之感。” “是了!”那位子远立刻说道,眼球更显得白了些:“这样的怕事,实在是不足取 的,反倒长了别人得寸进尺的心。何况公孙瓒也是贪得无厌的人,赠他粮食资金,会填 得满么?怕是还要不住地要;不给,便仍然是要来挑衅的。这个‘稳住’是怎么个‘稳’ 法呢?” “不是还有刘虞么?”我说。 “并且乌丸……”佐治补充道。 “正是这样!”袁公近旁一位长者模样的,这个时候欠起身子说道:“刘虞同公孙 瓒是素有旧怨的;乌丸虽然臣服,却也是迫于淫威。这时候赠给物资,说服两处同袁公 相盟,并不是难事。如此一来,公孙瓒几面受制,必定不敢冒然来犯冀州了。” 这是一个高大身材、模样庄重的人,眉眼十分犀利,给人刚直威严之感。他坐在席 子上,一直静默地听,我发言大抵都在颔首;我早觉得受宠若惊,注意着他的了,这时 便向佐治打听:这人是谁呢? “别驾田丰,田元皓。”佐治说。 “元皓说得不错,不错。”这时候袁公点头说道;然而眉目却并不舒展些,显出勉 强的模样来。 “不好!”又是一个高利的声音,然而不是那位子远,却是田丰对面一位留小胡子 的。 “这是逢纪,逢元图,”佐治小声说道:“提议半路杀掉公孙越的就是他。” “刘虞、乌丸,无智无信,这时候还能靠得着他们?田别驾未免过于轻率了吧!” 他瞥田别驾一眼,捋了捋胡子,大声说道。 “他和田别驾素来不太和睦。”佐治极小声地说。 “刘虞、乌丸算不得高明,却也懂得权衡……” “元皓元皓,”袁公一直为难地听着,这时候便打岔了:“元皓、元图,说得都有 道理,就不要再争。我倒要好好思量……” 我心想,这也并非难断的事,何以如此踌躇呢?若是南图,就立刻厚待公孙越,并 准备赠礼,好好地遣回去;若是决计背信,也并非错绝,只是需要立即备战,旨在一 战显威。然而就这么悬而不决,悬而不决,终于是草草地散了场。 我同佐治一并出了大堂,踏着宽阔的石板路,心想袁公的确摆出极能纳谏的态度, 然而并不真挚,况且唯诺,没有一丝决断的魄力,因而给人外宽内嫉、好谋无决之感, 心于是更凉了许多。 回去新屋,径直地走了许久,忽听见阿毅的声音道:“究竟怎么的?”我回过脸去 ,看她正站在身后。她很诧异地说:“怎么总是走,叫你也不答应?”我便说:“对 不起,心里想着事,并没听见你叫我。” 她于是探问究竟什么事,大概听完,便说道:“既然这样,辞了职务回去好了,忧 心什么呢?” 我觉得有理,然而刚一来便筹划着走,又似乎草率。于是教训她,大概一些明主难 求的话,全是当日佐治奉劝我的。她听了,也不反驳,转身回屋去了。 第二天便知道,袁公终于用了逢大人的主张,中道暗算了公孙越;然而并不着急厉 兵秣马,似乎冀望这诈称“董卓家将”还能得逞。不过诈称终归诈称,消息去了北平, 公孙瓒便立刻识破,于是举兵来犯了。袁公这才整兵,开往磐河预备鏖战,随行的谋士 有田元皓、逢元图,也有许子远,并没有我。 于是闲在后方,三天两头都是前面的消息,然而都很淡漠,因为战事并不激烈,没 有进的希望,也没有退的危机。就这么僵持。 不久听到公孙瓒的阵营有了新锐的大将,是袁公的旧部,如今转投过去了,名字是 赵云,据说武力十分的高,单战文丑将军六十回合,竟也没有示弱。我于是赶快去信给 田大人,请他上谏袁公,用离间的计。因为公孙瓒是勇而无谋的;无谋,则对于谣言者, 很至于轻信,加之勇,则更果断,要将异己立即铲除之。 然而信去了,便是杳无音讯。之后仍然是僵持,僵持,就这样半月有余,才听说天 子下诏,要两军言和。这时候双方早已经疲惫了,耗损很重,加之冀州同幽州的民心, 都是向着安宁、厌恶战事的,因而正好籍着诏书,言和下了台阶。袁公的大军于是回 退了。 第二天田别驾便找到我,是为那信的事情,说当日就谏了袁公,然而同行的谋士们 却并不屑,争论了一阵,也没有应承下来。于是也就不了了之。 这样一来,我的心又沉了一些,回去家中,便同阿毅讲这一番的不如意。 “那盆月下美人,死掉了。”她并不等我讲完,忽然说。 “啊,怎么,还有救么?”我吃了一惊。 “根已经烂掉了,怕是没有救的,”阿毅看我一下,说道:“那么,还留着她 么?” “留着?怎么留呢?烂了根的花……扔掉固然有些心痛的,然而留着,花也是死了 ,聊以自慰并没有用处的。” “然而这花,你曾经告诉我,是极罕见的东西。恐怕再也找不着了。” “找不着,也不必留着一盆死掉的干茎枯叶吧。” “那么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阿毅听了,脸上涌起微笑来,继而沉静地说道 :“你知道袁公决不是明主,不懂得驭人,不懂得决计。既然这样,冀州这盆好花,恐 怕根也将要烂掉了。然而为什么还不舍呢?明主难求,正如这月下美人的难得。然而因 为难求,就屈身在庸主的麾下,这样倒是合适的么?何况花如果烂了,只是自身的毁灭, 并不累人;庸主却不同,他的兴旺反而恐怕苦害一方的黎民。那么,你不为他献计, 是不忠;如若献计,恐怕也不被采纳;倘使采纳了,却又对得起谁呢?” 我大吃了一惊,是被她这话给震住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然而心中却 大欢喜,继而感动,是为她这极启示的良言和用心。 “你说的对……”我讪讪地说。 “那是,”她于是得意地笑了:“不过那盆花,其实好好的。” 我看她高傲的笑脸,觉得可气又可爱,于是说道:“那就决定回去了。只是这样辗 转,累了你。” “怎样的过活,你可以选的。而我,选了你。”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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