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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我与程仲德的邂逅。 想不到我们相识一场,竟是始自这样的蹊跷别致。那时候他刚婉拒了兖州刺史刘岱 的征辟,仍然在东阿的山中读书;然而在经学上发了疑难,便决计往颍阴拜望荀悦先 生;路过阳翟的时候,听说这具茨山颇有来历,立时生出游览的兴致来;而后遇到受伤 的猎手,便是阿常的丈夫了。 然则这一切之中,最以为妙的,还是他与元直的相似,竟到了让我误判的地步。虽 然那时候仲德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也有长而美的须髯,但那黑瘦的脸,并那铁一般 的眼光和背脊,却真是让人以为这便是元直三十年后的模样。我忽然便觉得,这人生虽 然离合无定,却也是如此耐人寻味的。上苍并不吝给予人聚的喜,正如不吝给予那散的 悲。我与元直想必是聚少离多,然而却有这般相似的人,来到这里,作了弥补的。于是 生出很多感慨来,叹这冥冥中安排的不可思议。 不料仲德也颇感兴趣我究竟将他误作了谁,一再地问。我于是向他讲,那是我少年 时的朋友,叫徐庶,现在有了元直这字。一并也讲了他如何与我在书塾相识,如何聪颖 不凡,如何离了书塾去做游侠,如何避祸改名单福。仲德听得饶有兴致,似乎那正是另 一个自己。结末说道:“这徐元直,倘若可以见一见便好了……” 这时候阿常过来,面色十分踌躇。我便上去问询,才知道她一心想要款谢仗义的程 昱,并且留他住下,却又苦于物资的缺乏,担心招待不周。我便提议由我请程昱往阳翟 的家中去,因为家是空置的,并且还留有食物。阿常很为难,觉得添了我的麻烦,然而 又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答应。 临别时候,我塞给阿常一些银两,她却是怎么也不肯收。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只 是推让。然而我也执意,绝然不许她如此。最后她终于屈服,捡了一些细碎的银子留 下,然而却沉默下去,似乎心中很多话,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之后我便同程昱往阳翟去了。路上跟他闲谈,才发觉他的刚烈睿智,也正如元直;然 而又因为阅历之故,多出一些老到和犀利来。我于是疑惑,不知道他为何不愿入仕关东 的同盟,为反董出力。 “关东盟军早已经散了,你不知道的么?”他惊奇地问道。 我大为吃惊,这才发现,归家的半年全在忙碌一些琐事,这天下怎样竟全无所知了。 于是说:“我不知道,你讲讲吧。” 他便说:“原本这十七镇诸侯,少则也有二三十万的人马,然而总是面合心不齐,观 望的居多;只有那曹孟德,趁着董贼强迁长安,独自出兵,却势力单薄, 又少增援,于 是在荥阳大败了。之后便离了盟军。其余的诸侯也大多散了……” “曹孟德?”我说道。 “是他。发矫诏招徕十七镇诸侯的。现在却不知道去向。” “那么盟主呢?那个袁本初。” “早离开洛阳回关东了,现在应该屯兵在河内吧。” “河内。那不是韩冀州的辖地么?”我吃惊道。 “是。恐怕也就不是了。然而你怎么到关心冀州了?” 我于是告诉仲德从事韩馥的约定,疑心袁绍在河内盘踞下去,冀州怕是要易帜了; 虽说能者居其位,易主倒不一定是坏事,然而不知道我的一干同窗们将要何去何从。 “冀州可不是好去处,”仲德想着,说道:“韩馥是个庸人,不过也还厚道。袁绍可 就不同了:统十七镇诸侯却未建寸功,不能说勇;踌躇观望、贻误战机,不能说智;明 知曹操待援却按兵不动,不能说信;屯兵河内、图谋韩馥,不能说义。这样的人,奉孝 以为是明主么?” “诚然这样,”我点头道:“然而谁才是呢?” 仲德便笑了,说:“我也没找着,所以还在读书呢。” 谈话间,不觉已到了家中。我吩咐阿元摆些酒菜待客。他便下去,然而即刻又进 来,说道:“少爷不在的时候,夏家小姐来过。” 我吃了一惊, 赶紧问道:“她有什么事?人呢?” “不知道什么事。一听你不在就走掉了。说是去寻你。”阿元淡然地说,也不抬头看 我,便径自出去了。 我十分诧异,猛然想起告别之前,阿毅曾扬言不去益州,心中于是很不安;然而又不 至于要立刻起身去寻找。何况仲德还在这里的。我于是镇定了自己,继续同他闲谈,但 心里却老是有些羁绊,谈话也不能贯注。幸而仲德的兴致很高,并不在意我的怠慢,继 续喝酒说笑。 就这么到了天明,仲德便告辞往颍阴去了。别过以后,我便动身,要去具茨山找阿 毅;不想刚出门便被一辆马车拦住,跳下来一位神采飞扬的人,仔细一看,竟然是辛 毗,辛佐治。 “府上可真不好找。”他走过来,喘口气说。 “不是说好在冀州会合么,怎么来找我呢?” “现在可不同了,”他擦擦汗,一边说:“冀州刚易了主,文若和志才暗里弃职走 了,音信也没有。我和兄长转投了袁公——他虽然名不副实,然而还算求贤若渴的,听 说了你,就派我来请。” 啊,诚如预言的那样,冀州的时局巨变了;只是不想竟这样的快,也不料竟就这么 同志才、文若失了联络。如此一来,再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于是说:“昨天才同朋友 论及袁公,以为不是明主。这么去了,觉得实在草菅了前途。” 佐治一听,摇摇头说道:“同窗一场,我决不至于谋算你的;邀你去冀州,也不单 单为了复命。所谓明主,自然是人人渴慕,然而不常有。你大可以等,却不知道要等到 什么时候。因而袁公那里,也许你可以试试。” 试试?我叹了口气。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等待,却不免担心。仲德 长我三十年,却仍然在等,这便是明主难求之明证了。 于是我答应佐治一同去冀州了。只是心中决计,如果真不能成事,便断然不再留下 去。 “可是夏家小姐……”阿元在一旁提醒道。 我这才重又记起阿毅的事来。 “怎么?”佐治问。 “没有没有,”我急忙说,心中却明白自己断无法立刻去冀州了。 于是只好请佐治先回去复命,自己则匹马去具茨山找阿毅。 行至半路,听得马蹄声飞来,不久便是人影一闪,从身后超过,在前面滚鞍下来。我 赶紧勒了马,才看出是夏广兄。 “阿毅在哪里?”他着急问。 “正要去找,”我说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说为什么?”夏广兄忽然义愤起来,我的心不觉跳了一跳。 “怎么?” “还不是因为你!”他狠狠地说道:“她害怕过去益州就同你失了联络,于是从家里 偷跑出来,留张字条说来寻你。家父和郭伯伯可都急坏了!” “啊啊?我?”我惶恐了。 “不就是了!”他瞪我一眼。 我不敢见怪沉稳的夏广兄竟变得如此凶恶,只是陡然感到自己已被置于刀山火海之 间,动弹无法、进退不得:找不到阿毅,我便是罪魁,这是自不必说的;若然找到了,我却又应当何颜以对呢? 正在无法可想的时候,夏广兄又着急催促起来。我看他满是汗的脸,觉得惭愧,赶紧 加鞭,带他向阿常家去。 阿常听到马蹄声,早已经迎出来,见到我们,却并不诧异,说昨晚有位姑娘来过,找 我不着,借住一宿,刚又走掉了。 “那么走去哪里了?”我着急问。 “这可不知道,你得找找,”阿常说道:“来路上没见到她么?这就怪了。莫非去了 山里?” 山里? 于是我们又往山里去,马却要留在阿常家;因为山虽算不得陡,却是容不得骑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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