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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关东各州结盟反董之时,文若便不再称病,彼此往来日渐地多了。其时先生仍
然不便授课。到了秋末,几位前辈已经再不愿坐等下去,而预备卒学。我们那时以为, 现今第一要著,当然是要置身反董之列,促进汉室的复兴。于是几个人择了一日,在文 若府上摆酒筹划。 因为兄长辛评的缘故,佐治倡议去冀州,由其兄引荐,先为韩馥从事,一面静观, 拣选明主。这立时得了文若和志才的响应。然而长文和文公却不愿委身,事于庸人,因 而打算仍然留在豫州。 我并不疑惑佐治的计划,然而心中知道,这一去冀州,便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阳翟 。或者也许就是永别了。自己虽说年已弱冠,真在父母身边的日子却是那样短促,几近 于无。倘若真需“父母在,不远游”,那我便实在已经是大不孝了。但我却也自嘲这想 法的幼稚可笑,深知道自己离家的必然。 正在踌躇的时候,听见志才说道:“我们即日便要走,你却或者应当先回家乡一趟 。等行过冠礼,再来冀州会合我们吧。” 诚然,也只好这样。我忽然记起母亲来,不觉眼鼻一酸。然而此后倒也没有什么。文 若这时候便提议我回去家乡之后,同父亲商量搬迁;因为这颍川是战乱的地盘。如今的 天下正值大的变故,兵灾是不可少的;倘若不走,恐怕当作池鱼而被殃及。 我对文若的话深以为然,但心中却又不免惆怅。因为家族最好的去处,乃是父亲经常 出入的益州。而我却将要往冀州谋事,此后真的便是相距千里,难得再见了。忽然又想 起夏伯父家,或者可以劝说他们同我的家族一并迁移,避这将有的战乱,而同行未知的 路途,也是难得有的照应。然而偏又在这时候想到阿毅,心境就越发暗淡下去了。 之后仍然是喝酒。我的酒量最差,不多久就醉了,几乎要扑倒在桌上。这时候一个丫 头模样的,匆匆从门外进来,交给管家的一封信。他扫了一眼,大欢喜的光彩便从眼里 四射出来。他疾跑过来,向文若说道:“侄少爷的事已经好了!好了好了!” 这时候我正醉得厉害,无意间扫了一眼那送信的丫头。待到眼光射在她脸上,她便瞥 我一眼,这一瞥使我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记不起是谁来。刚在回想,听见文若说道 :“这可好了!你再去拿些酒菜来,我们要为侄少爷庆贺!” 我那时是不知道的。这所谓侄少爷,其实便是荀攸,荀公达。他在何大将军总政的时 候做了黄门侍郎,后来同一干人谋刺董卓,却被识破,下了监,家人也都一并被捕。然 而不知道谁逃出洛阳来,到颍阴给文若报了信。文若于是筹资,疏通李儒。他便终于得 免了死罪。 酒菜来了,又要举杯。然而我还未及再喝,就已经醉倒,不省人事了。及至醒来,是 夕阳渐落的时候,佐治他们已经告辞,只剩下志才还在等着;看见我直起身,便同文若 作别,过来扶起我出门去。 天色愈暗了。月亮升起来,大并且红,静谧地悬在天边。到夏府的时候,志才与我作 别,语气却颇有些怅然:“本来也是暂别,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似乎不得再见了似 的。” 我的心莫名地一悸,明明知道这臆测的不真实,却又凭空地害怕。但仍然半是安慰地 说道:“你平时豁朗,怎么现在心思却多了?我不过回家一趟而已。” 志才点头说道:“没事。然而你要早来,我等着同你喝酒……” 我懂得他无声的话,便郑重地拱一拱手,算是默许。志才于是一笑,转头朝城郊的住 地走去。 然而我们却并不料,这一次竟然真的是永别了。 当夜,我将今日的决计一一讲给夏伯父。他听完,当下便修书,要同我的父亲商议同 往益州的事宜。阿元知道将要返还阳翟,十分欢喜。然而夏广兄却显出忧虑的神色,沉 着脸出了堂屋的门,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而后我便回屋去打点行装。不多久,阿毅走过来,站在门口说道:“二哥同我讲了。 你是明天就走么?” “是的,”我看她一眼,低声说道:“你进来吧。” 她扫了一眼屋内,说:“我来帮你。”于是走近身,开始拾掇。两人便都沉默下去, 不再说话。 “你可有读过《庄子》呢? ”拾到一半的时候,阿毅忽然问道。 “没有。” “那里面有一段,我忽然想起来,大概是‘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以湿,相濡以沫 ……’” “不如相忘于江湖,”我说:“这段话我听过。” 我即刻很后悔我的话。但她却似乎并不介意,只继续叠着衣服,继续把叠好的衣服放 进包裹里。 “如果两家一同去益州,我的母亲便能见着你,”我便用别的话来支吾她:“她一定 喜欢你,因为早就想要有个女儿的……” “那盆月下美人,你会带走么?”她打岔说。 “晤,那个是志才相赠的,然而送给你吧。益州的天气也适合养她。” 她把包裹的四角提起,系上,狠狠打一个结,说道:“我不去益州。” “什么?”我吃惊道。 “都包好了。你路上珍重吧。”她看看我,微微一笑,转身出屋去。 “你刚才说什么呢?”我在后面喊道。 “没有什么。”她回答,只是走。 第三天清晨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母亲看见我,很惊喜,急忙教我进屋坐下,歇息, 喝水。不久父亲也出来,母亲便退到一边,远远看着。 很快谈到冠礼和搬家的事。父亲终究念着故土,迟疑了好一阵,才吩咐下人去打点 ,一面也同母亲商议给我挑选怎样一个字。我看见母亲很欣慰,眼里却也藏着许多凄凉 的神色,便坚持字里面要带上一个“孝”。因为这于我,不仅是母亲呼唤的小名,也算 是愧疚中一点并无实质的补偿。聊以自慰罢了。 于是很快议定“奉孝”。之后便是择日子,是转年的一天;告祖,祈福,举三加之礼 。等一切行过,便到了告别的日子。不便搬运的木器家具,大抵都已经卖掉,熟识的老 屋便空置起来。父母先去颍阴会合夏伯父了,而我却还要留下几天,回去拜望阿常。 我冒了春寒,回到那阔别十余年的故地,吃惊这里已全然不如我童年所见那般美丽了 。到处是萧索的野草,屋顶也爬着枯死的瓦菲;园中的菜蔬冒出一些嫩芽,却并不怎么 精神;只是那石椅,还如往常一般沉默地横躺着。 我在园门口看见阿常,便迎上去,她却认不出我来,只愕然地看着。直到我说名姓, 她才十分出惊,欣慰地几乎流出眼泪来,赶忙将我迎进屋去。 屋里只她一个,我便猜测她丈夫又是狩猎去了。一问,果然是的。这时候她脸上的笑 意便退去,说她的丈夫,身上还带着未愈的旧伤,然而也只得上山,猎一些糊口的资本 。这便使我的心复又沉重起来。原本有很多话,想要讲给她:我的书塾的生活、颍阴的 经历、我的朋友元直、志才、文若、还有阿毅,然而这时候,已经被什么挡住,开不了 口。我只好沉默地仔细看她,察觉已经老了许多,眼角生着皱纹,脸也有些枯黄,全然 不似三十上下的模样。 之后她继续说她的境况,说这些年的不如意:单是这不休的战乱,已经让她苦不堪言 了,家里被兵、匪抢过好几次;丈夫仍然是狩猎,但总是入不敷出,因为这山上的猎物 ,似乎也都避这战事,逃往别处去;而这菜园,仅能栽种一点糊口的菜蔬罢了…… 正说着,园门开了。我们便出屋去,看见一个黑瘦的人,扶着阿常的丈夫进来——他 的脚摔伤了。阿常急忙奔过去。我却极吃惊,看那黑瘦的人,心想阿福怎么忽然老了这 许多!于是喊了一声“元直”。 那人惊愕地看我一眼,我这才知道自己恍惚间认错了人,连忙赔礼。他却并不在意, 只是一笑,说道: “在下是程昱,程仲谋。可是被阁下当作故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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