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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的时候,没有见着阿毅。我疑心她是在为昨晚的事故和夏广兄赌气。一打听,
果真这样。说阿毅昨晚离了我的屋,就去和夏广兄理论,不多久便摔门离开了。 “她的性子实在是不大好的,跑来说我不应该总是烦扰贤弟,我便和她解释。然 而也不听。就这么,没说几句便生了气。我当时也是上了火,便说,如果是乖巧贤惠 的妹妹,那里要为兄的操心,我所作的,也全赖她的差劲。现在想来,这一定伤了她 心。”夏广兄怅怅的说。 我心想,这种把戏要是再多一些,生气的便不只阿毅,还要连上我了。然而夏广 兄对妹妹的关照心切,又让我觉得这话实在难以启齿。 “贤弟既然同阿毅合得来,就请劝劝她吧。我的话她一时是听不进去的。”夏广 兄诚恳地说。 我也诚恳地想,夏广兄怎么就认定了我和阿毅的合得来呢?况且而今的我,自己 的迷惘已是自顾不暇,是否真能安慰阿毅也不得而知。然而仍然难以启齿,又害怕听 夏广兄接着臆测,便借口要赶去荀府上课,逃走了。 这一天仍然是上课,然而我的心却是十分之怠慢。这全是因了昨天所见的那位老 妪,以及之后心中所生的惘然与彷徨。不巧今天正是长文讲“性虽善,待教而成;性 虽恶,待教而消”,察觉我的不长进,便严厉地训斥,算是当场实践了所论及的“教” 字。 我明白长文的教训乃是出于对我前路的关照,心中也自觉惭愧,然而并没有因而 振作,反倒是更觉得沮丧。于是就苦苦地熬,熬到结了一天的课功,便无精打采地乘 着暮色,同志才去他家里看那所谓“新奇的东西”。 志才家的格局,除掉小些,与别处并没有不同:三间房连同灶屋、堂屋,围起一 个四方的小院,摆放许多盆栽的花卉;院子正中一张石桌,四个石凳便均匀地摆放在 周边。 进了院门,志才请阿元去房里歇息,一面招呼我坐在石凳上。其时虽然已经是六 月,坐在石凳上却是十分沁凉,这便到底另我忆起了阿常家的石椅。现在回想起来, 那确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你今天有什么事么?”志才忽然开口说。 我怔了怔,明白他的所指,便低头小声说:“没有什么。你不是要给我看东西 么?拿出来吧。” “那个,”志才指指花卉中的三盆,说:“还得等到一阵的,现在尚早。况且你 确实有事,瞒不了我。” 这最后的一句令我深深地吁了口气,说:“我有些把不住前路的方向。” “喝,怎么?”志才问。 “我们如今所学的,算是什么呢?有时候细细琢磨,便觉得大都无异于空谈。先 生讲‘六主’、‘六臣’,然而皇上并不理会,十常侍更不会听。于是天下还是这 样,仍然有饥民,有乞丐,有鳏、寡、孤、独,有新的绿林。” 这时下人送来酒和小菜,志才便给我斟酒,一边说:“你说的,不错。然而你打 算如何呢?”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这便是大事了,”志才自己斟了一杯,喝一口,说道:“你应该知道。” “我想学到济世的方法。然而谁能教我呢?” “没人能教你,”志才叹口气说:“如果真有人会治这天下,天下还会像如今这样 么?就如同仲豫先生吧。他有他的法子,但那只是构想罢了。皇上用,便也许是能济 世的;不用,也就如同现在这样了。因而天下从不因为有构想的人而有所改变,却是因 为有能耐的人,他们采用何种构想,抑或如何采用。可惜你我都不是有能耐改天换 地的人。我们有的也不过构想罢了。” “是的……”我想着他的话,说:“多谢你。” “哈,谢什么呢?” “你让我多少有些明白了自己的用处。这便应该谢。” 志才抬眼望我,一边笑着说:“我还没有想好,你却明白了。” “让有能耐的人采用你我的想法,便也是一种能耐吧。”我说。 “喝,你说得不错!”志才想了想,又说:“因而你仍然应该继续留在荀府求教 的。虽然所学并不定是你的所需。因为先生是有声望的人,他的弟子,也便是为人所 看重的。你留在这里,便会有更多人识得你的可贵。这样,让人采纳构想,也会更加 容易吧。” “是的……”我细细地想着他的话,说:“多谢你。” “闻到这香了么?”志才问。 “是的。”我说着,一边循着那香望过去,正是志才先前指给我的那三盆不相识 的花,其中一盆正鼓着一个饱涨开裂的花苞,料想那香便是从那里飘来的。 志才连忙过去端来那花,一边说:“这就是请你来赏的东西了。这叫‘月下美 人’,从西域传来的,十分不同。是夜间开花的。” 我看着那花苞,白色,玉琢的一般,似乎正在慢慢撑开,然而也许只是错觉。但 那香却是十分真切的,融在那清新沁凉的夜气中,弥漫,醉人,让我不觉要自失起来。 志才又喝了一口酒,说道:“那两盆,大概明晚也会开了。” 我也喝了一口,觉得辣,便不再喝,只静静看那花开。 约摸半个时辰,那花便完全开了,仿佛一把精致的白色的厚绸伞,包裹着微黄的 花蕊,分外美丽。而那清香,随着夜色的加深也越发浓郁了。 这时候,我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阿毅。 “志才,”我说:“这花,能借我一盆么?” “喝,这可是稀罕的东西,”志才笑说:“那两盆未开的,你拿一盆去,但明天 需要送我一些好酒。” 第二天阿毅似乎仍旧赌气,幸而我的要约并没有落空。夜色上来的时候,没有月 亮,却是满天的水银似的星。那花便如昨日那样,先是香,之后便开了。 “真是漂亮的花,”阿毅惊喜地说:“这是什么花呢?” “叫‘月下美人’,这名字就颇别致吧?” 阿毅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凑近了看。我此时忽然觉得,古人将女子比作花是十分 贴切而精当的,正如此刻的阿毅和这月下美人。 “阿毅,”我问:“你喜欢花么?” “喜欢的,”阿毅说:“美的东西谁不喜欢呢?” “是啊,花都是美的,”我说:“然而这美,却并不是人人都能看见。就像这 ‘月下美人’,只有夜间才开,大概是只愿意开给有心人吧。抑或她的本性便是如此 的与众不同:平时看来无奇,甚而平淡,因而并非人人都会懂得她。然而总有人会知 道她开放时候的美丽和光彩吧。” 阿毅便不出声了。我望过去,看见她用修颀的手掩着脸,而那双肩正战抖着。 “阿毅。”我说。 阿毅便渐渐地哭出了声音。我于是不作声,只是静静看她。好一阵,她终于止住, 擦了泪水抬头看我。 “谢谢。”她轻轻对我说。 (已补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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