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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向东走上几里便出了县城,再过一道石板桥,就是先生的家了。父亲带我穿过篱
笆竹门进到堂屋,看见先生端坐在中间,便叫我跪下。我于是跪下,先拜堂屋正中贡着的 ‘天地军亲师’的牌位,然后给先生磕头,再敬一杯茶,便算是拜师了。 拜完师,先生挥笔写下两个字,提起来,说道:“令尊说你识得一些字,那么这是什 么字呢?” 我跪得膝盖生疼,原以为先生会让我起身,却没想到他要继续问我,心中有些不满, 想,尊敬应是发端于心,而不是发端于膝盖。我于是愤懑地看那两个字,分明是我的姓 名,便回答:“这是‘郭嘉’,是我的姓名。” “好呀。那给为师讲讲,你的这个嘉字是什么意思呢。” 他还要问呢!我更加不满,于是不耐烦地答道:“是美善的意思。” 先生颇高兴,接着问:“可有什么考据么?” 考据?《仓颉篇》和《急就篇》,似乎并没有讲到考据。但从腊月到开春的一段时 间,我翻过父亲的藏书,从中看见过多次。我于是说:“《尔雅》中说过:‘嘉,善也’; 许慎作《说文》,也写到‘嘉’,说:‘嘉,美也’。《礼记·坊记》中用到这个意项,似 乎是:‘尔有嘉谟嘉猷’,这个我记不太清。” 先生的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仿佛面前跪着一头恐龙。我有些不知所措,便回头看父 亲脸色,见他正欣慰地微笑着,就稍稍安心了一些。 先生这时已经起立,过来扶我,引倒案边,温和地说:“来,把你的姓名写下来。” 我庆幸他终于让我起来,但却记起自己并不曾写过字,便说:“我不会写。” 先生不信,说:“你且写一写吧,让为师看看。” 我怕惹他不满,待会儿又让我跪下,于是只好抓起笔,照记忆写了两个字。先生微笑 着接过去,脸色从欣喜变为惊异,又从惊异变为沮丧。父亲觉出不妥,便也走过来看字, 发现是这么两个怪东西,便尴尬地说:“犬子确实不曾习过字,画出这两个墨团,实在… …” 我担心先生再让我跪下,但先生摆摆手说:“令公子天资颇高,若再假以教化,必定 能成大器。” 父亲便宽了心,同先生寒暄几句就回去了。先生于是领我进了书舍,里面坐着十来个 习字的小孩,年岁看来都比我小。先生径直走到前排左侧靠窗的小孩身边,对他说了几 句,再招呼我过去,说:“这就是郭嘉,识字很多,你应当好好和他切磋。” 那孩子便恭敬地向我施礼。我急忙还礼,心中却怨礼数太多,反而失了亲切。 先生对我说:“这是徐福,小你两岁。你就坐他旁边吧。他早你一年拜师,并且颇聪 颖,你应当好好向他请教。” 等先生走后,那孩子便说:“郭嘉,你有小名么?” 我记得父母都叫我“孝儿”,但不能确定这是否就是小名,于是说:“没有。你有 么?” 他于是得意地说:“我小名叫做‘阿福’。” “那我就叫你阿福吧。”我高兴地说。因为阿福叫起来确实更为简便。 他点头答应。只可惜我的不确定,害他一直受累叫我郭嘉。 “郭嘉,”阿福说:“先生说你大我两岁,那便是九岁了。你怎么九岁才上书塾 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便问:“那么,应该什么时候上呢?” “我们大多六岁便来了。”他回答。 这么说来,确实是我的不是。我便说:“那我只得好好向你学了。” 他却说:“先生不常赞人,今天一见你就夸奖。我不如你。” 后来,我发现这是阿福多虑了。因为他确是非常聪颖的小孩,字写得十分端正,先生 授的课也是很快便学会。我于是对他生出很多敬意来。 书塾的日子是十分轻松的。朗读、背诵、习字加上质疑问难和德行教化,便是整日的 功课了。况且那时学的是《尔雅》、《孝经》和《论语》中的篇章,我大多已经看过;而 教化德行讲的又大多是礼仪的东西,只让人作个样子来看,并不关注如何开化人心:因此 我很快便感到无趣了。只是一想到旁侧的阿福是那样聪颖,而我又是九岁才来书塾,犯了 过错,因此即便无趣,也只得认真学下去。但每每越过阿福的头顶,望向窗外,看到书舍 后园的春色,我便会忆起在阿常菜园的情景。 夏至之前的一次晨读,趁着人声鼎沸,我对阿福说:“这些书,我都能背得了。不想 再读。” 阿福神色怀疑地看我,说:“不能全都背得吧?” 经他一说,我也觉得犹豫,心想也许并不是全都背得的。 阿福便说:“那我考一考你。你来背诵《释天》吧。” 我想,《尔雅》的东西我最熟悉,不应该拿来考我,但还是背道:“穹,苍苍,天 也。 春为苍天,夏为昊天,秋为旻天,冬为上天。是为四时。春为青阳,夏为硃明,秋为 白藏,冬为玄英。四气和谓之玉烛。 春为发生,夏为……” “那么,”阿福打断我,一边向书上寻,说:“那么,‘昔者明王之孝治天下也,不 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 男乎’,这之后是什么呢?” 《孝经》不也是常读的么?这个也是背得的。我便回答:“‘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 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 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 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 阿福打断我,说:“待我想想吧。‘济河惟兖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灉、沮会 同’,之后呢?” 我一愣,心想,这是什么?便说:“这个我不知道。象是《尚书》的章句。是《夏 书·禹贡》吗?” “是的。” 我说:“这个不曾学过,我背不得。” 阿福说:“你只背得先生教过的,如果不再读书,先生没教过的,你就不知道了。” 诚然,我只知道先生教过的东西,这算不得本领。于是我趁旬末回家的时候,带来《 尚书》,课间便坐在园里自己读。后来又读了《周礼》,又读了《仪礼》,又读了《公羊 传》,又读了《春秋》。等读完十三经,并且都能背得,我已经十三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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