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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一天,我正蹲在院墙根儿和泥巴,准备捏个泥人,忽然听到园门外有车马喧 嚣。我抬头,看见阿常小跑去开门,迎进来一位陌生而美丽的妇人,后面跟一个颇伶俐的丫 头。我向来很是怕生,这回也怕被那妇人欺侮,因而不敢走近身,只远远蹲在原地看她。 她穿绣着花纹的衣裙,面庞细腻温婉,只是太瘦,让人猜测她带个丫头是为了起风的时候 好将她拉住不至吹走。 那妇人跟阿常说些话,阿常点头,旋即指向这边。那妇人看过来,愣了愣,不知怎么 就哭了起来,后面的丫头急忙上去劝慰。我看见阿常低下头,很难过的样子,心想,她们 都是怎么一回事呢?正想着,阿常过来拉起我,一边说:“少爷,快见过你娘。” 我狠狠吃了一惊,心里开始搜索“娘”这字的含义。阿常却不容我多想,一面拉我 走,一面招呼那妇人说:“夫人看看,少爷已经这么高了。” 我被拉着走,这时重又看向那妇人,发现她也正用泪眼看我,我觉得心头发慌,便低 下头去。到了近旁,妇人小心蹲下,轻轻用手捧起我的脸。我抬眼看她,这么近的距离, 可以看清她长而浓黑的睫毛,她那睫毛下面的温婉的眼,还有那眼里的泪。 “孝儿。”她低声说。 我愣愣地看她,心想,她难不成是在叫我么?于是又询问地望向阿常。阿常忙说:“ 少爷,快叫‘娘’啊!” 娘?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名称呢?我那时八岁,虽然也大抵知道这字的意义,却无论如 何觉得遥远冷僻,似乎是一个毫不关己的汉字罢了。这样想来,我便不开口。 那妇人并不勉强,只是默默地看我,眼神有些凄然,很久才说:“孝儿,跟娘回家去 吧。” 回家?我望着阿常。阿常眼睛红红地,并不做声。倒是那个颇伶俐的丫头俯下身抱起 我,一面对妇人说:“夫人,外面风大,您先回车里吧。” 她果然是害怕被风吹走的。 “阿常,我们要上哪儿?”我急忙问。 阿常低声说:“少爷,夫人接你回家了。” “阿常!”我挣脱那个丫头,跑过去拽住阿常的衣阙:“阿常,我再也不去山上了, 你不要再生气!” 阿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而我也被原本站在门外的几个家伙逮进了马车。我掀开车 帘,对阿常喊“阿常!”她不回答,只是看着我哭。 我又喊“阿常!阿常!” 车夫回头嘱咐一声,马车便抖动一下向前开去。我看见阿常和她的菜园慢慢变小,最 终消失了。我放下车帘,转头看那妇人。她还是温婉地注视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只 是沉默着。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一切的原委。 我自小身子不好,出生不久就大病一场,让父母颇为担心。长到几个月大的时候,父 亲遇上一个异人,说我注定要成就大事(能不能换一句啊……),但可惜命不长久,如果 可能,应该在具茨山下寄养八年,也许能化解命数的。我父母也听过如许的旧习,说怕孩 子养不活,就应该自小寄养在别人家中,不能相见。于是父母找到具茨山下一家没有孩子 的猎户,将我过继过去,并给他家添置了一块菜园供我玩耍。 我明白父母的好意,但八年的分隔却在我与我的家之间筑起了一堵厚厚的透明的墙 壁。刚回的一段时间,我像家中的新客,非常忸怩不安,也少说话,常常是坐在一处发呆。 母亲见了,总是心疼和愧疚的表情,脸色也更显得苍白。虽然母亲给我陌生的印象,但冥 冥中的血脉却让我为她的难过而感到心痛。我于是决定找些事情做。 院里有修建的整齐的草坪,但我总觉得不如阿常家里的杂草丛亲切。而且时值九月, 草也开始枯黄了。不能坐在草丛中,我便向母亲询问是否可以挖院里的黑泥来捏泥人。母 亲有些为难,怕我弄得太脏。那丫头便说:“少爷也大了,过了玩泥巴的年龄。我领你去 老爷的书房看看吧。” 母亲便微笑着点头。 我于是去了父亲的书房。那里的书很多,但父亲忙着生意,并不多回家,因此也很少 看书。那书便真有装点门面之嫌。 “父亲不看书,为何还买这么多?”我问。 “时人多嫌商人重利,又没什么墨水,老爷许是想……” 那不就是装点门面了? 那丫头也觉出说的不妥,便马上改口说:“老爷买书,是想让少爷多看书的。” 看书?这些厚厚的东西,倒确乎可以给我很多事做,以免发呆,又让母亲伤心。我于 是说:“我想看书。” 她回去禀告了母亲,母亲很高兴,便找来家里识字最多的下人教我。约莫过了一月, 那下人便说:“少爷天资太高,小的是教不了了。夫人应当送少爷去书塾。” 母亲又觉得为难,因为接我回来才不多时日,又要送走,让她十分伤心。而我也知道 父亲常年在外奔忙生意,很少回来陪母亲,我一走,她就更加寂寞了。于是我说:“我可 以在家看书的。” 那个下人便说,老爷的书怕是小孩看不懂的,夫人还是买点蒙学的教材吧。母亲于是 差人去买了《仓颉篇》和《急就篇》供我读。我每每坐在书房看书,母亲便倚着窗棱,含 着笑,默默地端详。 到了腊月,书我已经看完,而父亲也终于回家,准备过年了。母亲当时十分愉快,脸 上总是带着笑意,让我的心也舒缓起来。 父亲知道我已经能够识字,十分欣喜,于是问我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父亲的脸色 由欣喜变为惊异,当晚便对母亲说:“孝儿不能再待在家里,怕屈就了他的才华。应当去 书塾了。” 母亲有些伤心,但为着我的前途着想,也便默默地点头答应了。第二年开春,父亲便 领我去阳翟县最好的书塾。 由于最好,因而也最远。父亲怕我路上往返劳累,便安排我住 在先生那里,每十天回家一次。 临走那天,母亲将我们送到家门口,父亲便嘱咐她回去。我跟着父亲上了马车,探出 头去,看见母亲纤瘦的身子还倚在门边。我心头一暖,即刻跳下车跑回母亲身边。 “娘,你保重身体。”我说。 母亲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感动的将要晕倒。那丫头扶着母亲道:“少爷如此孝 顺懂事,夫人好福气。”母亲于是微笑了,而眼里却涌上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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