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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常家那几丈见方的菜园,直到现在,仍然是一幅清晰的画面。低矮潮湿的院墙围
着碧绿的菜畦,一旁的草丛中躺一张样貌古怪的石椅。厚厚的苔藓伏在其上,湿润光滑 ,倘若是夏天,便可以爬上石椅,着实清凉。但每次便有一名女子看见,急忙跑过来,在 衣裙上擦两下切菜的手,小心把我抱回地面。 这女子便是阿常。 “少爷身子不好,不能坐在上面,会着凉的。”阿常说。 为着阿常的缘故,石椅是不能常爬的。因而我大多便是蹲在院墙边,听不知道躲在 何处的蟋蟀们低唱,看那纷乱的杂草中夹杂的各色的花儿。有时用手挖起一块黑泥,和点 水就可以捏各式的泥人, 菜园外面是具茨山。阿常说,那山从前叫大隗,黄帝爷来过,禹爷来过,启爷也来 过。末了的结论便是:这山是极有来历的。 然而这来历,却并不能使我热衷,直到八岁那年,我才上过一次具茨山。现在想起 来,是一次奇异的经历。起因是阿常的丈夫去山里打猎时挖出来一些地黄,说阿常可以 拿到阳瞿的药店卖掉。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些所谓地黄是件什么东西,便问:“这是什 么呢?” 阿常的丈夫便说:“这是药,不算值钱,但比地里的菜蔬好卖多了。” “为什么好卖呢?” “因为这东西不容易找到,山里才有的。”他说。 “山里有的就好卖么?” “是啊,山里宝贝可多了。”阿常的丈夫说道。 之后,他便去洗那些地黄,我的心却极不平静,脑中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画面来: 碧蓝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树林。野花在绿草间摇动,清泉在白石上跳跃。地上有五 彩的明珠,也有碧玉,就像夏夜里从阿常的许多故事中听到的那样。 我被这画面迷醉了。我决定去具茨山。 第二天吃过早饭,阿常对我叮嘱几句,便锁上园门去县城了。我揣了一个面饼,出 屋去,踱过杂草丛,踩着石椅翻过院墙向山里走去。我一路慢慢地走,听着和风穿过树林 的沙沙,看见红红白白的小花散落在碧草中。不时窜出来不知名的鸟儿,蹬开树枝,直冲 到云天上。这一切让我兴致盎然,直到上午,才始觉得累。我便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开 始吃那个面饼。 正吃着,听到脚步,我便回转头,看见树后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子,正低头望我, 明眸盈盈,颇为美丽。 我于是问她:“姐姐要吃饼么?” “不的,”她说道:“你是郭嘉。” 我于是点头,却忽而看到她的不寻常来。她的双手合围着,里面松握一个暗色的怪 东西,看不太分明,却有绛红的光从指缝中透出来。 我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她看着我,答道:“人心。” 我很骇异,面饼便落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捡,只拔腿逃走,却听她在背后说道: “人心是实在可怕的,然而或者也并不这样。你看看吧。” 我心惊地回顾,却看见霎那间有白色的鸟从她指缝间冲出,而后有蛇,滑出,吐猩 红的捻子,便要追食那鸟。那白鸟腾到空中,只一停便即刻俯冲直下,啄那蛇。蛇便扭曲 转动,想要缠住那鸟,并喷那捻子,要吞噬它。 我极惊骇,不知道怎么做的好,只是瞪眼看着,却见那鸟被蛇捕住,动弹不了。有 白色的羽毛飞散开来。我不忍那鸟被食,赶忙抬一块大的石头,朝那蛇砸去,却有白色的 烟升起,罩住那蛇与鸟。白烟散去以后,蛇与鸟便都不见了。 “看哪,”那女子说道:“好的芽已经萌出来,便要再长。然而是毒草或者奇花, 却全在你了。” 她摊开合围的手来,让我看那怪东西。我便探头,见那上面萌着一棵嫩绿的芽。 …… 及至有声音使我睁开眼,已经大约傍晚了。我发现周围站着好些人,个个都极劳累 。阿常蹲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蓄着泪水。 “姐姐不见了。”我说。 “少爷,你吓死我了!”阿常说着,眼泪涌了下来。 看见她哭,我的心里也难过起来。我低下头,看见手里被掰掉一半的饼,于是对她 说:“阿常,你要吃饼么?” 阿常也不回答我,只是紧紧搂着我,哭得像个小孩。 “阿常,你别哭。”我低声央她。周围的人也纷纷劝慰,说,阿常,找到了不就好了 么?应该笑啊。 阿常哭了一会儿,似乎平静下来,这才抬起泪眼看我。我用手去拭她的泪珠。她似 乎想笑,却又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常……”我真的难过了,心想,我以后再也不能让阿常这么伤心。 从那以后,我都老老实实待在园子里,再也没有去具茨山的念头。而阿常也没再把 我单独留在园子里,要去县城,也是让打猎的丈夫去。我于是回到了蹲在石墙边观赏花花草 草生活。有时候,坐在杂草丛里,抬头看着被院墙围起的蓝蓝的天空、看着点缀其间的白 白的游云,我会想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 没多久,我童年的前半段就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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