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68号馆文选__尘世追思

这句话其实不是我讲的，是一个同学，诗社的女孩，很久以前的事了，多久算很久？或许几年前再追溯到十年前，都算遥远。一个人开始写回忆或只剩下回忆，这是我们无法回避的过程。 　　 　　　　那年诗社出样报，那个女孩拿来了她写的诗，起句便是，人生是个圆。当时我还把她大大嘲笑了一通，在我年轻气盛的心里，人生是个沉重而遥不可及的命题，与世界的隔膜从未让我觉得进入过人生的怪圈。那种急速迷茫的青春断章使人来不及思考更多，而她，写下人生是个圆这么矫情与沉重的诗句，我因而狠狠地嘲笑她。也嘲笑自己。 　　 　　　　或许更因为她在某个深夜，夸我的眼睛比星星还亮。不管是什么，我经常地不理她的好意，对她温柔的诗篇加以批驳，我更爱长河，草原，落日，浪淘沙之类豪情万丈的句子。小儿女的情怀，我不懂，也无法细致地体会。 　　 　　　　无关爱情，只因年轻。不懂的事太多，不懂得温柔。也无法关心。毛躁过了还不觉得伤了人。 　　 　　　　有一天，寝室的女孩通报说有人找她。大家探头看，一个穿拖鞋的男孩子站在树下，等写诗的女孩。她跑了下去，男孩手里提着包，身上衣服皱而脏。吓，就这样的货色!我吃惊而厌恶地想。我素来喜欢整洁的人，青春期的女生多少有些洁净的幻想，男人似乎带着不洁感，何况，还穿着拖鞋大老远地跑来找她……后来便不再嘲笑，开始沉默。慢慢地疏远了。 　　 　　　　寒假里收到她的卡片，大片的雪花洒在雪人上，边上写着几行字。想念……难受……她写的乱乱的。她一向都很神经质的，字也写得抽搐般，她的心口总是痛着。有过初恋，有男孩一直追她，她的睫毛长长的盖下来，没有笑容。她和我说话要头低下来，因为我的声音比她更轻。我们一起出去爬山，山坡小而没有路，要揪着藤条一路逶迤上去，我的手指被划出血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拉过去，用手绢替我包。嗔怪地说，不会爬山，还装出会爬的样子，你看看手。我受不了这样细致的关怀，抽了回来。 　　 　　　　她的眼睛雾蒙蒙的，看不到底。寒假里答应去她家，没有去。她说在车站等了好久，暑假有一年，终于去了。很好的山城，难怪她喜欢爬山，喜欢河，喜欢河里的石头。她的诗意不是没有理由的，我根本都不懂得山的乐趣，大凡的经验，以为忧伤而深刻的，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终于见到曾经穿着拖鞋找她的男孩，纯朴，对她温柔而耐心，画画的，她家的墙上挂着一幅他送的画，浓重的靛蓝，阴暗的天，中间女孩的头像明亮的。看得出画者凌乱的心情与对女孩迫切温暧的爱情。 　　 　　　　我没有问什么，大家一起吃饭，他们唱歌。女孩坐在我边上，握着我的手，在桌下。手指在我手心划道道。痒，我低头喝山城的米酒，好甜，好香，女孩的脸红润着，有了笑容，回答男孩的问话，眼睛却一直瞟向我这边。睫毛长长的……我头昏且有醉意。酒馆的老板娘问她，我不是本地人吧？那年夏天，我穿着一件蓝色丝衬衫，风吹得飘起衣角。走在街上吹着口哨。 　　 　　　　男孩终于走了。我们慢慢地走回她家，我找了洛夫的诗集看。女孩子的笑意又多了几分。我指着那张画，他很爱你呢。她烦躁起来，摔枕头，说不想听。可你挂着他的画，不是么？一张画而已。她躺下，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指又长又细，我常看它们神经质地抖动，你长了双妥斯托也夫斯基的手。我说。 　　 　　　　你为什么写人生是个圆？我问她。你怎么可以这样写呢！我会觉得很绝望，走了好远的路又回到起点，这是不是很绝望的事情？ 　　 　　　　我不知道，突然想到了，就写下来。她说。我想她比我要早熟的多。很早前就从另一面感知到人生的不可测与无可奈何。她身体一直有病，脸色苍白的，又不愿意动。整天卧在床上，有人喊她花间派。我大笑起来，觉得真形象。花间派不写艳词，只是伤感了点。毕业临走前，我跑到天台上坐了一夜，月色水般直泄下来，楼下传来摔热水瓶与脸盆的声音，耳朵轰炸着，内心一片寂静。喝醉的同学比比皆是，吐的一塌糊涂。我冷漠地看星空，抽烟。天台上也人来人往，醉的男生去拥抱女生，有大哭的，到处是生离死别状。 　　 　　　　你的眼睛比星星还亮。我想起她说的话。当时我们站在这天台上，我突然想起那天夜里，其实根本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正下着雨，阴冷的小雨。我的头发很快被雨淋湿了，她用手替我擦，我们站在那儿，任雨淋湿了全身。大家看着对方，却谁也没有动。呵呵地傻笑起来。 　　 　　　　毕业那天晚上她一直找我，后来有同学告诉我。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和她告别，告不告别重要吗？说不说什么重要吗？我经常这样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带着玩世不恭的姿态，同学说我这样很伤人。没有伤过与被伤过，怎知一切都重要，或不重要呢？ 　　 　　　　是啊，这一切重要吗？倘若人生是个圆的话。走了太远的路也终于回到起点，她比我有慧根。为何，为何还要找我。我觉得郁闷。 　　 　　　　过了几年，听说她结婚了。送她画的男孩，终于等到了她，她成了他的新娘。我们早已无话可说，也久不曾联系。在结婚前几个月，她来过我这儿，不知为什么事，我们吵了起来，她气愤地跑了。 　　 　　　　因不再联系。一切都已深埋，如岁月，把霜花贴在窗台，悄然融化。年轻是杯苦涩的酒，要长大才能品味。 　　 　　　　后来我常常想起她那句诗，越来越多地想起，慢慢地咀嚼着。有些人具先天的洞察力，可以感知未来的事，而未来，早被前人的生命固定下来，如婚姻，如生儿育女。有一类人可以偏离轨道，或上天的安排，或后天的执拗。我开始学会祝福每个有爱有家的人，因为自己的没有而微笑祝福，只有这样能令自己好受一些，没有恨也没有热爱，日子开始匆忙不知踪影，她，我从没再过问婚后的生活，现今是否有了孩子，关切没有理由，联系却要个理由。 　　 　　　　有雨有阳光的记忆开始深远，我想我开始老了。只有老去的人才会怀着醇酒般的醉意淡淡地去想，深刻地想，开始为命里注定遇上的事情开解。又一个冬天到了，这年的冬天逼近的冷，12月8号是父亲的忌日，其实我很想为他写点什么，以前去他的坟上香回来，心里总是洋溢着股说不出的生意。我的活因他的死而带来禁锢的热情，我的生命从他去世那天开始记忆深刻。近来我发现自己健忘，一串钥匙，自行车，或者其它的东西。某一处的记忆却活泛着，在灵魂的沙岸里，做一个流动的海。在暧暧的海洋里，留一份青春无名的爱。不分彼此地长着，爱与同情的花，黑暗，盲目，徒然，空虚都只生命烦恼的小虱子，华美的袍，还披在人身上。 　　 　　　　人生是个圆的说法而今不再让我绝望，如果有意志在召唤着自己就跟随它；如果有飞出的箭要离弓就随从它。成长的意义在于此，不强迫，不索取，把时光当作流水，看它流逝，总有一天它会再流回，当地球也是个圆，生命太极也是圆，人生离与弃，归与失，爱与恨，伤与情都只是圆的表像。 　　 　　　　既不占有，也不被占有。孩子延续着我们的爱，而曾经是孩子的我们，偶尔回一回头，呵，好一个乐园-------如果，你能把每丛荆棘，都看作花。 　　 　　　　记住，一扇门关上，必定有另一扇门打开。 　　　　冬天的早晨，原是这样的美。写作，让人平静而暧和。天空从哪儿开始，哪里结束，都是天空。 　　　　生命，就这样受益着……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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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4/12/2 21:5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