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68号馆文选__尘世追思

生活是这锅熬坏了的汤 　　 　　 　　-------------------------------------------------------------------------------- 　　 　　 　　 　　　　下班的时候，走到街上，夜色黑黑地压下来。才发现这个城突然地美丽起来。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风情地魅力四射着。夜是她魅力的初始。 　　 　　　　下午我拿了那个草案。交给老总。看着半天的辛苦被红笔划得支离破碎。洗耳恭听了他的长篇大论。唯唯诺诺地再次修改。按一按太阳穴，它还没有开始疼。终于扔了笔走下楼。眼前便是霓虹灯，一亮一闪地排在广场两边。看到这样的夜景，心还是会微微一动，因为夜幕下的城，像朵颓败的花，散发着糜烂的美感。 　　 　　　　回家后，看桌上有菜，却是碗熬坏了的鱼汤。鱼剌支楞着，拨拉了几口饭，喝一口鱼汤，咸苦。看一眼房里专注地盯着电视机的她。我叹息着放下筷子，洗刷了碗。她一边看电视一边笑着，孩子气的笑，其实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太多的光亮了。电视只能给她一点点声浪的袭击。我走上前，望一眼电视屏幕，是中央台的一频道，里面在播“大风车”节目，那个永远童真的金龟子，以嫩而清脆的童音，诱导旗下那群小孩回答问题。金龟子的眼角，怕人看出是皱纹，还用一些金粉涂在眼眶上，让我见了心惊，她是时间的牺牲品。这样一个外表如少年的女人，无法抗拒年华的消逝，还要扮演着孩童，或许她不是在扮演。内心本来是孩童。可我知道她的同时也是成熟的。甚至她还结了婚。我挺受不了大风车的节目，几个阴阳怪气的大人装小孩，还是董浩叔叔可爱些。可是瞧见他的大肚腩，又觉得难受。 　　 　　　　她望着电视的脸，还是稚气的笑容。现在轮到小鹿姐姐上场了。还是诱骗的口吻，通常是大人对小孩才会那样的口吻。 　　 　　　　我点起一枝烟，用力吸一口那丝丝清凉。吐出，心内的郁闷也随烟雾消融在空气中。夏天的时候我改吸薄荷味的烟，但从不在办公室里吸烟。在办公室里我老是喝水，渴得像一尾沙漠里的鱼。心里焦灼着，一天总要跑好几次饮水机。同事也很少见我上wc，水份不知从哪出去了。我身体也不流汗的。我更不会像小时候一起玩的那条黑狗一样，吐出长长的粉红色的舌，耷拉着舌头散热。那我体内的水流哪了呢？ 　　 　　　　我拼命想自己喝下去的水，从什么途径流失的。眼睛有点酸涩，哦，想起来了，我下午的时候趴在桌上睡了一会，仿佛梦见自己被许多人追赶，责骂，我跑啊跑的，前面却是悬崖，脚一蹬就醒过来了。醒后心却是往下沉。那个悬崖黑洞洞地给我一种想飞的欲望。  　　 　　　　怔怔地想这个带给我不快的梦境。泪就流下来了，把脸埋在手臂里，抽泣了许久。擦了眼泪，我感觉到羞惭。并且有些厌恶自己的眼泪，因为有几滴泪掉在稿纸上，把稿纸洇得渗开了，字显得十分丑陋。但发现流完泪后，我的灵感便来了。我一下子写完了手头的任务。并且留了一点时间给夜色下的城市。观望着人们游鱼般地从不同的地方钻进钻出。车灯也都打亮了，招手让车停的人也态度温和了许多。这是夜的功能罢。总是让人的感觉蒙上一层面纱，似乎这样才能慰藉自己白天疲惫不堪的心。  　　 　　　　我便慢悠悠地走在夜色迷蒙的街上，路边矗立着的广告牌，陈佩斯两父子拿着红桃K，一脸幸福的笑。两个光头锃亮着，比那灯泡还多几瓦的亮度。 　　 　　　　我喜欢那几只小狗，每次走到那个摊前，我都会去逗弄一下那几只小狗，它们一律是肥短可爱的。待沽而售的命运并没有使它们少一些欢快，它们争夺着一根骨头，蹒跚着跑动着。让人抱在怀里，亲昵地摸一摸白色的毛，刚被狗主人以小铁齿梳打理过的毛，蓬松柔软着，真像个雪球。我抱一只在怀里，惊讶地看着它伸出小小的舌，舔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感觉到一阵酥麻，微弱的电流，以小狗那轻轻的舔吮，传达到我的身体，我不禁微微哆嗦起来。 　　　　狗主人见我有点喜欢的样子，叉开五指说：“五百八十元。不贵拉。”我摁了摁钱包，它只够买小狗的一只脚掌，或许是小狗的一只指趾，我有些恋恋地放下怀里的小雪球，摇摇头走开了，雪球滚动着还要跑过来，让狗主人一把撵了回去，它还得再去舔其它人的手指吧。我想。 　　 　　　　我对着专注盯着电视的她说：“妈，你喜欢小狗吗？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只小狗……”她咧着嘴，含糊地嗯着。神情还是集中在“大风车”那几个孩子的声浪里。他们在做一个游戏。 　　 　　　 “妈，明天星期六，我再陪你去检查一下眼睛。”我转过脸，对着墙吐一口烟雾。 　　　 “妈……”我张了张嘴，咽下了这个词。 　　 　　　　其实再与她说话，她也不太会听得到。她的思维在另一个遥远的国度。可我还是想努力地和她说话。尽管心里涌上了丝丝绝望。 　　 　　　　我走过去，抱住她的膝盖，抬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蒙上了层白雾，半年前开了一刀后，能看得到一线光明。这线光明聊胜于无，最起码她可以摸着灶台熬出一锅鱼汤。一锅苦涩的鱼汤。 　　 　　　　我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沾有鱼腥味。还有一小处让鱼剌扎了的伤口。我想像着她摸索着灶台剁鱼的样子。幸好没有让菜刀剁了手指。想到一截断指血肉模糊的场面。我有些不寒而栗。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记得小时候上街，总是拉着她的中指，我怕那些呼啸而过的车辆。从小我就是个羞怯的女孩。渐渐地我长大了，九岁的我学会了和在我头上敲栗子的半大男孩打架。那个叫“大卵泡”的十五岁男孩，他的名字真是难听，也不知是谁给取的绰号。他喜欢在我头上弯起指节猛敲，我有一次便狠狠地用脚踢他。他总让我感觉到自己像只被揪住脖子拎起来的小动物。记得有一次，他趁我傍晚放学的时候，在小巷的拐角处突然抱住我，学着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一样，想来亲嘴，那次我吓得尖叫起来，用书包使劲地拍打他，我的尖叫声在幽暗的小巷里传得很远。声音肯定像一只待宰的小兽。剌耳的尖叫吓得他松了手。我拼命地跑啊跑，跑得自己快要呕吐。后来“大卵泡”爬晾衣的竹竿，不小心滑下来，被竹竿剌破了他的下身，“大卵泡”的妈妈在街上哭得满地打滚，哭喊着捶地砖，“传家宝没有了。”他爸爸则红着双眼，劈倒了那排竹竿，背着下身血淋淋的“大卵泡”上医院。 　　　　这件事让街坊传为笑谈。我却没有笑。有些荒谬，他怎么会去爬那细细的竹竿。他当时都十五岁了。 　　 　　　　我一直没有和她讲，我的很多委屈，总是掖着藏着，她的眼睛接近失明的时候，她开始像我小时候拉她的手一般，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我带着她过马路，留意着人行道上的自行车。小心翼翼地，叮嘱着她，“这儿滑，别去走。”“你那里还疼吗？别再吃上火的东西了。”“…………”  　　 　　　　我整天唠唠叨叨的讲。我快成小老头了。她越来越童稚。可她还会烧一下饭，或许那也是一种本能，她的眼睛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听觉反而灵敏了许多，有时我下班回来，她会对我说，她听到了蟑螂飞舞的声音，有时一只蚊子的嘤嗡也能让她尖叫起来。她会把我拉住，小小的依恋。我买了杀虫剂，无嗅的那种，夏天的夜晚，我在房间里，“嘶嘶”地喷着。捕杀那些能引起她恐慌的小虫子。 　　 　　　　可她脑子里似乎也有许多个小虫子，阻碍着她的正常思维。有时候她会摸一摸我的脸，知道是我回来了。她便安心。开心地去看电视。应该是听电视。十年的老彩电，暗哑的声音能带给她如此的欢乐。 　　这让我又痛心又欣慰。她始终是活在一个别人进不去的世界里。 　　 　　　　我默默地把脸埋在她散发着鱼腥味的手掌心。气息是如此的真实，夜晚气温慢慢地冷却下来，她的手掌还是热的。 　　 　　　 “妈，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我对她说。 　　电视里的娱乐频道，程前一身休闲服，正与身边的女主持插浑打科，皱着一张尖尖的脸。坏坏的笑。他总是比较倜傥的样子。 　　　　她的脸上表情是空洞的，笑容也没有实质。可是比程前的坏笑好看多了。 　　 　　　　我拿着一张汇款单看，是同学音寄来的。纤维的笔迹，熟悉的字体。她寄了两千块，给我母亲治眼睛。这是她一个半月的工资。她还有着五个月的身孕，想起她挺着五个月隆起的肚子去给我汇钱。这让我既感动又羞愧。 　　　　我拿着汇款单给她看，“妈。明天我带你去看眼睛啊。”她咧着嘴笑，我把单子塞到她手里。让她拿着。她用手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 　　 　　　　我把脸贴在她的手掌心，粗糙，骨节间满是鱼腥气。温暧的手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妈，那鱼汤很好喝。这是我喝过最香甜的鱼汤。” 　　 　　 　　2002-3-13 　　 　　后记：父亲，我想让你知道一点自你去世后，那一年我与妈妈的生活状况，那一年我们生活的非常苦，不仅仅是物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巨大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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