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68号馆文选__尘世追思

如茶岁月 　　 　　 　　 那年回家，过新年，给自己买了一只宜兴紫纱壶和四只小茶杯。茶壶肚圆色深，褐色，镌遒劲行草：“竹影清风”。杯小巧，玲珑剔透，色亦褐。 　　 　　传说茶壶要“养”。茶叶垢积在壶内一圈泡出的茶才好喝。 　　 　　事实上，我从没“养”过壶。对茶叶的选择也颇随心所欲，龙井茶固然好，茶叶末儿也未尝不可，茶道讲究物空心空，茶气与人气合而为一，凝神静气，飘飘欲仙，心旷神怡。 　　 　　对茶叶，我也只略知一二。 　　 　　据说，龙井茶以龙井村狮子峰所产最佳，素有“色翠、香郁、味醇、形美”四绝之称。 　　 　　碧螺春，“洞庭碧螺春，茶香百里最”。茶外形卷曲呈螺，银毛遍布，香浓芬芳，滋味醇厚，汤色嫩绿明亮，茶之珍品。 　　 　　铁观音，外形头似蜻蜓，尾似蝌蚪，质地重如铁，美如观音，滋味清高醇美，回味甘甜，乌龙茶之上品。 　　 　　 　　 　　年轻时，品不来茶，心浮气躁，全不懂得“静心”之妙，渴了只喝可乐矿泉，都忘了儿时渴极猛饮大碗茶的甘美。现在，更有袋泡茶的捷径，哪有耐心，细细品一壶茶。 　　 　　如果，少年之勇往直前如同大碗茶，刚劲猛烈。青年意气风发则如矿泉水，而中年，才有茶的蕴味，苦乐其中，淡而隽永。 　　 　　少年不懂茶的妙，初入口不知茶叶苦极反甜的滋味。我等女子，如同精致的宜兴茶壶，要懂得之人静、真“养”之。要有仁爱之心，温厚待之。岁月不留痕，痕自在壶内。 　　 　　我的家乡，也算是茶叶之乡。盛产一种叫“龙顶茶”的茶叶，茶树生于高山之上，玉露阴润，采摘甚为不易。 　　 　　我早些替乡下的同事摘过茶叶，去之前想的兴奋，充满了对采茶的幻想。去了之后才知道，呵，好家伙，全不是那回事。且不说天蒙蒙亮就要出发上山，山路崎岖自不必说，采茶的弯腰弓背更不胜辛苦。 　　 　　许多优美的山歌都出自采茶女，艺术本从劳动来，最艰苦的劳动产生最伟大的艺术，那些民歌不经笔纸，一曲曲淙淙地流传开。我去当日，没听到什么采茶女唱山歌，一个个埋头十指翻飞，采茶。茶叶只是茶树梢上最嫩的一片，采时要眼疾手快，茶叶时间性特强，几天不去采，老了就做不成好茶叶，泡不出好茶喝了。 　　 　　采下来还要文火培烘，这道工序我没眼福看，那天累的腰酸很快就下山了。茶民自己烘的茶叶不上档次，卖价并不高。 　　 　　我的宜兴茶壶，却是我的心头之痛。 　　 　　那天为什么买这个宜兴紫纱壶呢？其实一直想买。那一年夏天，我任性摔了父亲那只常喝茶的宜兴紫纱壶。记得当时壶“叭”地掉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那天他心痛的眼神如刀一般刻在我心上，他一直对我既失望又伤心，亲情也薄如纸，因为许多原因我一直无法原谅父亲的过失。把家庭裂变的责任全推到他一人身上，我怀着多年的怨恨生活着，愁怨像毒蛇，你记挂它，它就一直缠绕。 　　 　　摔了父亲宝贝的茶壶，我伤了他的心，我并没有道歉，亦无出了口恶气的快感，只看到自己幼稚与狭隘，年少轻狂，唯一能伤害的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父亲不久便去世了，他去世前，还给我两包烟。尽管，我一直躲避着他抽烟，那天，他回家时还挺高兴的，见我坐房内写字，进来扔了两包“红塔山”在我书桌上，我羞愧且感动。我的书法在单位里拿了个奖回来，他挺开心的，觉得有人夸他的女儿不错。他的头发两年里白得好快，可我却一点也没注意。我常常沉默着与他对抗。 　　 　　那两包烟我抽了，觉得苦涩而甜蜜。 　　 　　他不在了我很少去买“红塔山”的烟，正如我一直很想买个宜兴茶壶给他一样，我是一个不懂得爱与温柔的人，正如我从没仔细地品过茶一样。 　　 　　今年冬天在外出差，看到有座古城的文化街，一溜儿摆满了茶具与茶壶。心突突跳着，想起父亲。想起他粗大的手，温暧的感觉。 　　 　　那些高价的茶具冰冷地摆着，店主在店铺里设茶局，几人饮得飞快，全无茶的闲淡韵味及云卷云舒。 　　 　　 　　我想，真正懂得是不易的。需要时间，需要历练，人生经过种种困境，方能体味到苦极甘来，女人如茶，久而弥笃，在合适的时间遇上合适的人固然好，可我们大部份时候无法预料自己能否遇上合适的人，没有一份开阔及温柔的心，即使遇上爱的人，也不能好好把握。正如好的茶壶，放在粗人手里，不过也是大碗茶的功能。 　　 　　茶与人生的滋味如此相似，在我不懂得欣赏人生的时候我无法替父亲再买一个茶壶，我一闪而过的念头常被种种杂事干扰。 　　 　　当我粗略洞明世事的时候，无意中却遇上了，这个茶壶与父亲当年那只相似，朴实无华地摆放店角一隅，我一眼相中，问了价钱，小心地抱回来了。家里没有什么好茶叶，前些日子买的一袋苦丁茶，于是泡了，温温地倒一杯，好苦的茶水，细细地抿，让茶水在口腔打个转，舌尖感到一种真正的甜。 　　 　　当你感觉到一种真正的甜时，我的如茶岁月也走了人生好长一段路，茶之美需静心默然品味。人生的缘份，它不必大红大绿。倘若来了，珍重地爱护它。也许它会有碎裂的一天，然而终知道，再碎的日子，也是忧乐情怀----如我手中这杯茶，泡了喝乃“清汤绿叶、香高味醇”。 　　 　　 　　　　2003.1.30晚 　　 　　 　　后记：现在我早戒烟了。身体也愈发健康，心情明朗许多，我想这才是父亲最希望看到的女儿吧。记得有一次，我穿了件红衣服，他连说好看……我一直不爱穿红色，可他说好，因为在他印象里女儿应该穿红着绿才好。

原文2003.1.30 发表于榕树下，天涯  浏览：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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