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8468号馆文选__尘世追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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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晃,我与你站成了两岸,你在阴,我在阳;你在天,我在地;你是幽魂,我为凡胎。 何时,两岸可以并成一统。何时,不再长相忆。 除了骨肉里的亲情,可以支撑我,还有对理想的微弱光芒,使我一路好走。仅此而已。其实这样活着,挺好的。 当你发现,心里并不是空空如也。你说,挺好的。 醉虾一匙,奈天地何。青山更在青山外。 二 醉者如斯,醒者无名;热闹容易,静谧难寻。 把你的相片扫出来看,才发现你一直瘦,瘦成这样,你有病,我却浑然不知,墙上留了一个凹坑,是你死前,瓶子砸的,那是我们最厉害的一次吵架。 吵完便觉得不对了。 哪有这样可怕的对峙。不像亲人,像仇人。 仇敌心里叫着,爱啊,爱啊,却不知爱为何物。 爱是什么? 想。 爱是远远地归家,房内灯光点点,爱是淡淡地牵挂,打个电话:爹,你身体好吗? 今年最热时,伊与我一道,前去看你的墓。我本是淡然的,去与不去,无非形式。却不忍拂逆,有人将你女儿重视着,心儿轻轻地放下。 无非廖落地活着。 爱一向使我们有距离,亲情,爱情,距离是美,也是永久。 三 我们卖健康产品,镜头里的老人会让我想起你。网站通知时,才知道你六十一岁了。七年,八年,会一直这样继续着,会再成为怀里的幼儿,时间淡化血色,对历史漠然。 天黑了。日子多寂寞。 母亲会说,梦到你了。你一路跟着上XX镇,XX村。 我相信她说的,老人的迷信师出有名。我与她磨合了好几年,亲情不能太久隔膜的,会衍生恨。 恨,它是力量吗? 一种毁灭。 谁知我从泥沼爬起好辛苦。穷尽我半生之力,月是我们的眼。何况,又快到中秋,在想自己的惦记,总以女人为先,何等自私。 每当此时,船离很远,河神走了。明月初照人哟。 骑着车,后来被丢的那辆,这些年,这几条街变化好快,甚至孔夫子庙,也拆了重建,曾是我们的老家,被政府收了去,再也没有归还过。 强蛮居留在不算热土的故乡吗? 记得你郁郁身亡。 记忆从此出现空白。 我无法爱上众神离弃的城。一场瘟疫过后,才发现她另一种美。 四 可以写的,仅为勾勒过的记忆,相信自己可以真实面对,我曾经犯错,时间已经惩罚我,生命的水声,你在阴,我在阳,我们的痛苦,如何不是一样? 我们以为最难堪的日子,或许才是生命中最美的,追求水中倒影。忽视了美。 写作的日子黑暗且孤独,不知所以然。人来人往,能如何? 要去的地方没有航标,想起你,想起她。我方有提笔欲望。 谁又说,写作不是为某个人呢? 没有太过宏大的意义,本来细节时代。 细节,生活里的真实部份。无法欺骗的存在。 慢慢记起一些细节,大外套,黑白相片,仅有的一次合影,滴落的泪,你打我的一掌,耳鸣了好几天……我给你写过信,淡淡的几句话,末了问一下身体可好。 怀疑那时有没有感情。 我曾经恨的,以天蝎固执的恨,在生活里,甚至很信那句话:一个人的恨,也是力量。 我在想,真正爱与恨的,生命里其实极少,它是力量,恨与爱是硬币两面。 大了不是不会恨,而是淡薄。 无法逗弄自己疲惫不堪的存在。 五 这几个月来,小鸟云片一直陪着我。你最喜欢花鸟虫鱼,我还为此写过文章,说你那群白鸽子,芦花鸡,菊花,栀子花…… 花开离枝,鸟瞰众生。 菊花洁白秀丽,白鸽成群结队,生儿育女,那只芦花鸡很凶,因为它是公的,自认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总喜欢挑衅着看人。 它把我的腿用尖喙嘬一个血洞。 没见过这么凶的鸡,我没有语言,见了远远地避开它。 那时,觉得在你心中不如一只鸡,你对我腿上的血洞,置之不理。 后来怀念,却让我想起你手掌心的纹理。厚实,粗糙。 深夜,尖锐的微小的声音,剌痛我的心脏。从来没有想到世上会有这种声音。 似乎要永远穿过今生和来世的一切地方。 六 你的寿辰快到了。 一眨眼你也是老人。奶奶摔断了胳臂,你一定会很心疼。她很老很老了,已不能再教小孩。八十多岁的人了,我经常说,希望她一直活着。 她满脸的皱纹越来越深,她会念叨你,但从不上我这。至今,她无法面对你生前呆过的屋子。她那么固执,随她去了。我只好如此。 她一个人喃喃自语,夏天安静地打扇子。今年百年难得一遇的酷暑里。 我不常去,我安静地打电脑。 想起她,便觉得打不下去,可我无兴趣去寻什么。 横在心里。 怕她滔滔不绝地: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 我羞愧自己的生活。努力与人并驾齐驱。 一直很怕她们死去,怕出事。一窝的孤儿寡母,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人,可以保护更多。 无法责怪传统。 宿命。 还有那么多人奋不顾身往前冲。冲向宿命里的机缘,爱情,幽灵一样地苍白,同性爱们在网络一隅偏安。 你的生日要到了。 觉得自己无奈而卑俗,唯有自己过的健康明朗些,才是对你的最好报答。 两岸,厚重的隔膜,你有你的爱情,历史的沉疴,你对人的不信任与胆怯,你头上的伤痕,文革的创伤,这一切,自我成人后慢慢体会。 自我呱呱坠地,不论你曾经几次将我遗弃,你终是我的生身父亲。 想通这一点,我用了漫长的十几年。我的青春去了大半,我才略从容些。 并不轻易的懂得,学会体恤,是自己遭受一系列打击后。 被人伤害过的,才会伤害最亲近的人。 可悲的轮回,可叹的世俗。 到我这里,不应怀着以牙还牙的仇恨,怨怨相报何时了。 如果有爱,何不淡忘。 为了自己好。 这是我对“生活”的定义,执手处,可得一生,或得一时。一生与一时,轻重自显。 一个人长久地活在悲惨故事里,心是沙漠。 给心浇灌出一朵鲜花吧。用泪,用血。 上一辈人的教训,我看过了。这一辈,我期待自己的肩承风挡雨。 如是,我感恩自己肤浅的文字,毕竟可以留下一点慰藉,不然,一生一世何其寂廖。 七 彼夜,上网站,看到人写,拉拉老了晚年如何。老,我还没想那么远,一直很盼望自己早点死的,却从未像今年这般爱惜自己。 闻到饭菜香味,看到家里一年老似一年的摆设,我的房间,似还留着你倒地的痛苦抽搐身影。 极少人来,鬼魂如果可以将自己前生的脚印再走一遍,你定会一次次地替我掖被披衣。 鸟儿不叫,风儿不吹,街道两旁的房屋沉默地站立。 睫下垂,夜更深了,风吹灯灭,云片在繁星里轻轻睡着了。它一向酣睡似孩童。 因为它,我会记起许多关于你的过去。洁白的羽毛从屋檐掠过,原来我们一直想遗忘的,在心里存活愈久。 时光凝结了。 我与你远远地站成两岸。你佑我,出入平安即可;我念般若,超渡亡魂。 师父说非正常死亡的鬼很凶,是厉鬼。我一直不愿意相信,你会那样。 许多恨是后来慢慢加深的。 侬本善良,我本善良。 我本想牵着你的大手,将我幼小的指头紧紧牵引,几次魂梦中,见到那样的情形,我跌撞走着,牵着你的手,一声不吭。 蜿蜒的碎石马路长又长长,你的身影瘦而挺拔,我随你一起吃过百家饭,那么多陌生的乡亲,你说很好。 他们直到现在,还会念起你的名字。 甚至局里的同事,有一天在电影院门口,将我喊成你。我对她笑,我释然,没有你哪有我,我总觉得有一种感情挥之不去,我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还可以带我,进入死亡之门的阴暗的旅程。 掌灯时分,你会离去。我将渴睡。 倾听夜的天籁,我坐在阳台,可以望见城中半轮明月,心里有歌。 我清晰看到你的脚步,暂停一下,飘然逸去。 一年,又过了。家乡的河缓缓流动。 莲足之音,蓦地响起。 我茕茕孑立,两岸,被我站成渡口…… 二○○三年九月二日 |
| 原文2003.9.2 发表于榕树下,天涯 浏览:7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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