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目录 全部文选 添加文选 添加目录
水龙吟__天生郭奉孝
水龙吟

奉孝传-此文献给一个不凡的男人-郭嘉

奉孝君

  第二章-- 風起雲涌
  
  郭嘉搬遷進了山中小屋﹔和他繼續交往的只有戲志才和另外幾個他看得起的人。
  戲志才去投奔曹操前以知己的身份告訴他﹕“你天生體弱﹐可是你這種性格又不讓你隱居一生以保存壽命。 奉孝﹐你會早死的。 以你的雙眼去決定誰才是值得捨命追隨的英雄﹐然後以你的拼勁去為他燃燒吧﹐那樣你便能死而無悔。”
  他說這句話時神情是罕見的慎重﹐
  郭嘉以後才明白﹐這是因為戲志才知道說的不止郭嘉﹐也是自己。
  他死時年僅三十五岁。
  
  第二章-- 風起雲涌(一)-- 失望
  
  郭嘉始終是一個冷靜的人。 雖然他偶爾激動﹐但激動過後便立刻想明白。
  一個名字而已﹐全部都是虛幻的東西。
  郭嘉是什麼﹖ 只是兩個字而已。 國家呢﹖ 兩個不同的字﹐因為全部人都一致認同它代表‘國家’﹐所以它便是國家。 叫做奉孝又如何﹖ 唯一的意思就是﹐當別人說“奉孝”時﹐他便會望向那人。
  僅此而已。
  別人怎樣看他﹐最重要是取決于他自己。
  所以修讀兵書兩年多後﹐他還是決定先找袁紹。 他直覺地覺得選擇曹操的戲志才和鐘繇都比較浮華﹑不夠務實。 他不是鄙視二人的能力﹐但戲志才綽號“穎川神童”是因為他自小非常聰慧﹐鐘繇是書法專家﹐而選擇袁紹的“王佐之才”荀彧則只見一面便讓他敬佩不已。 當然﹐郭嘉看出了荀彧對漢室的過度注重﹐但他的能力畢竟比其餘二人要務實多了。
  郭嘉認為荀彧選擇的主公會比較適合自己﹐所以他便去了投奔袁紹。
  
  袁紹在鮮艷的橙色錦袍上還蓋了一件綠色大袍。
  他無論外表還是神態都十足一個文人模樣﹔在那件鮮橙色錦袍的對比下﹐他的臉暗無光澤。 他謙遜地一揖﹐請郭嘉坐下。 他的第一句話就是﹐“郭先生﹐你喜歡一間怎樣的宅子﹖”
  到最後他們都沒有談任何真正的要事。
  郭嘉不能肯定這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名聲﹐所以才被袁紹當做那些貪圖榮華富貴的小人。 他不能相信荀彧居然會擁有如此低劣的眼光。 袁紹的有禮也讓人不可抗拒。 他在談話時嘴角永遠都掛着微笑﹐一直到他的最後一句話﹕“郭先生遠來辛苦﹐還是先去休息吧。”
  在走出華麗的袁府後他才知道荀彧早就離開了此地。
  
  數天後﹐袁紹三子袁尚生辰﹐袁紹于議事廳中擺設讌會﹔全部大臣都有列席。 郭嘉的位子在文官中僅于田豐和沮授之下。
  袁紹的兒子們位子離郭嘉不遠﹔嫡子袁譚在讌會中一直面有溫色﹐而袁尚則志得意滿。 次子袁熙夾在二人中間面有難色。 下手郭圖和逢紀在暗地裡交談。 許攸在玩弄着他從袖子中拿出來的一塊玉。 這些都逃不過郭嘉的目光。
  袁紹舉杯﹕“以預祝我大勝公孫瓚﹐各位乾﹗”
  眾人應道﹕“主公英明﹗”
  袁紹仰天大笑。
  
  那晚郭嘉回到袁紹給他那豪宅﹐二話不說立刻收拾包袱。 在太陽剛起時他便立刻去找了兩個同鄉﹐郭圖和辛評。 袁紹營中除了最忠心的沮授和田豐﹐最有才華便是他們了。 因為他們很早便離開穎川北上﹐郭嘉只從朋友口中聽過他們的事。 他們的評價不高﹐戲志才甚至不屑提起他們。 郭嘉心中有預感自己只會是對牛彈琴﹐所以他直接了當地對他們說﹕“嘉觀袁紹華而不實﹑學周公那樣禮待人才卻不懂得統帥驾驭部下﹑因小失大﹑自視過高﹐絕對不是能成大事的人。 嘉打算回去另尋明主﹐你們希望一起嗎﹖”
  他們不可思議地看着郭嘉﹐回問﹕“袁公現在勢力最強大﹐四世三公深得民心﹐怎麼可能會有更好的選擇﹖”
  郭嘉無言﹐獨自離開﹐在心中暗問自己﹐難道真的沒有更好的选择?
  
  第二章-- 風起雲涌(二)-- 局外者迷
  
  閑來無事﹐郭嘉會到附近市集看看。 因為青州黃巾為患﹐穎川和附近許昌一帶人士流動不少。 在市集中能夠看到很多各式各樣的人﹐有一些在找日常用品﹐有一些投宿一宵便繼續上路﹐也有一些是急着找食物的。
  他喜歡坐在酒樓中和那些人說話。
  是靠了這些人他才可以保持消息靈通。
  也是在這個時間﹐他認識了十四歲的劉曄。 劉曄年少便好擊劍﹔他的母親遺言要求他殺死品德敗壞的繼母﹐所以他在十三歲那年便殺了人。 郭嘉以前的朋友們早全部離開了穎川﹐所以郭嘉便時常找劉曄聊天﹑看他舞劍﹐也跟他學劍法。
  在經歷過袁紹後﹐他厭倦了﹐甚至討厭了﹐那種失望感。 他決定在真正看清楚後才去投奔。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一天復一天﹐聽到的都是各處戰爭的消息。 袁紹和公孫瓚大戰﹐南方孫堅被劉表殺死。 而他最賦予厚望的曹操﹐則在戰勝黃巾軍後不久為報殺父之仇盡起大軍攻打除州陶謙﹐ 不止殺死很多無辜直到尸骸滿地﹐更連地盤都給呂布偷襲去了。 幸好守衛兗州的是荀彧和程昱曹操才不至于全軍覆沒。
  實在太過衝動﹐太過殘忍了。 郭嘉不能想到荀彧是因了什麼理由而繼續追隨曹操﹐他也實在不願費勁去繼續想。 他只知道現在天下戰爭聯綿不斷﹐割據諸侯越來越多﹐明君越來越難找。
  
  他開始把精力用到別的地方上。
  每天走下大街﹐他都在眾多的男人中留意到一個永遠帶着一只獵狗在街邊賣蘋果的﹑差不多二十歲的女孩。 她的長發永遠都被扎起﹐每天都會坐到夜晚﹐賣光整篮蘋果才離開。 除了告訴別人价钱﹐郭嘉觀察了數天也沒有見她說過什麼話。
  他好奇心起﹐借故買蘋果來走近她。
  她的鞋子染滿泥污又破舊﹐伏在地上的獵狗也滿身傷痕。
  他隨手拿起一個蘋果﹐立刻便聽她說道﹕“這個三文錢。。。”
  他不待她說完便把十兩銀塞到她手中。 她抬頭﹐風塵仆仆的臉竟也不減嬌美﹐看見正對自己笑著的他﹐她一震﹐回笑道﹐“你一個人怎把它們全吃了﹖”
  “不是我一个﹐而是我们两个。”
  
  他喜歡她的平淡。 她喜歡他的不凡。 他把她帶回了木屋﹐娶了她為妻子。
  二十五歲的他對十八歲的她立誓﹐“我會活出你喜歡的不凡。”
  她名恬﹐還未有字﹔他喜歡叫她甜甜。 她聽他這樣叫自己後﹐便也開始叫他嘉嘉。
  
  又過了兩年。
  曹操聽從荀彧的建議﹐進兵許昌﹐奉天子以領諸侯。 這是爭霸天下的一個關鍵﹐想不到居然讓曹操如此容易地爭到。 郭嘉漸漸又萌生起投奔曹操的念頭。
  這時侯荀彧居然來到拜訪﹐邀請他去見曹操。
  他抱著偶爾一試的心情應邀。
  
  第二章-- 風起雲涌(三)-- 天降斯人(上)
  
  論他如何細看﹐在他眼中這個人依舊是紅黑兩色的。
  他不知道到底是因為看不透他﹐還是這根本就是他的顏色。
  這從來沒有發生過。
  
  “得郭先生相投﹐實乃操之幸。” 有一點退色的雙袖升起﹐曹操在郭嘉進入時便立刻一揖。 平淡的語音背後隱藏着不亞于袁紹的謙遜﹐只是更為誠實﹑莊重。
  “穎川郭嘉﹐郭奉孝﹐參見曹大人。”
  “免禮﹐請坐。” 曹操說着﹐沒有回頭﹐伸手往後提起了一張凳子﹐把它放到桌子旁。 依舊自持的臉容﹐但郭嘉看出他了解房間中的一切事物﹔恍惚所有東西都只是他手中棋子。
  “先生棄袁投我﹐到底為何﹖”二人坐下後﹐曹操深沉含笑的雙眸直指不遠處那锋利冷浚如冰針的雙眼﹐緩問。
  “因為袁紹不能成大事﹐而您能在大亂中眼觀全局﹐做出正確的決定。” 郭嘉不易察覺地一震﹑被面前這深邃無垠的人驚動。 這個人霸氣凌雲﹐能夠容立蒼天大海﹑指點江山﹔驕傲的他首次擔心自己沒有足夠能力去做想做的一件事。
  曹操一笑﹐“先生以為現在什麼正確﹐什麼不正確﹖”
  郭嘉坐直﹐正色回答﹕“現在天下大亂﹐沒可能在短時間內統一﹐與其處處注重統一﹐更實際的策略是逐個擊破。 諸侯從董卓進京時的四十多個在數年間減退到現在的十多個。 他們的失敗都是勢所使然﹐與人無由。 嘉不才﹐願略舉不正確的數例。”
  “請。” 曹操把着鬍子﹐回答簡短而直接。
  “冀州韓馥有自知之明﹐錯在所托非人。 試問擔任十八路諸侯聯軍盟主時為了保存自己兵力而不願出兵的袁紹又怎會自動請纓替他保護冀州﹖ 可是韓馥個人沒有生存的能力﹐就算防到袁紹也防不到別人。 這從他的臣下全部投奔袁紹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李催郭汜錯在因小失大。 李催早因爭權殺死樊稠﹐如同自斷一臂﹐後又和郭汜在您眼下相爭﹐如同自挖墳墓。 他們在虜獲天子和公卿後﹐應當立刻攻下長安﹐伺機而動。 他們正確地看出漢室天子的利用價值﹐但卻忽略了最基本的東西。 他們既無大軍﹐又無後方地盤﹐根本沒有資格去爭奪天子。 需知道世間每事都有正有反﹐奉迎天子後便一定要有能力去保護他﹐也要有能力去控制他。 天子就象一塊燒紅了的鐵﹐雖然殺傷力非凡﹐但若徒手拿着它去傷人﹐在傷人前先會傷到自己。”
  “好。” 曹操撫掌一笑﹐“好比喻。” 他早對眼前這個透徹白皙﹐飄逸如同仙人的青年書生改觀。 原本以為他會是那些雖不乏真才實學﹐卻滿口書卷兵法的人。 那種人或許別人需要﹐但他曹操就不需要﹗ 他微笑着﹐把酒壺從自己身前推到桌子正中﹐郭嘉見狀便抱拳謝過﹐立刻替自己斟了一盞。
  “奉孝好酒﹖” 曹操料不到郭嘉會那麼急不及待。
  “有些時間﹐酒能提供一些必要的刺激。” 郭嘉把那盞酒倒進口﹐一滴不剩。
  曹操觀察着郭嘉漸紅的臉色﹐濃黑的雙眉輕微地一蹙﹐“奉孝體質單薄﹐不適合擔任從軍軍師。”
  郭嘉微笑﹐“只是不適合﹐不是不能。”
  “好﹐我們暫且繼續談論。 奉孝能夠看透歷史固然好﹐但我曹操最重視的不是過去﹐不是未來﹐而是現在。”
  好一個腳踏實地的領導﹗ 郭嘉在心中暗暗喝采﹐語氣卻依然平淡﹐“敢問曹公現在最擔心哪個敵人﹖”
  一絲狡猾掠過曹操的笑容﹐“奉孝以為是誰﹖”
  “張繡。”
  曹操一拈鬍﹐昂首沉思。 不久﹐對郭嘉點着頭﹐“請先生教我。”
  他的誠摯態度﹐使郭嘉近乎惶恐。 或許從踏進這間狹小樸實的書房的第一步開始﹐他便被這人懾服。 再看曹操﹐依舊紅袍黑帶﹐端坐桌前﹔某種深沉堅定的冷俊使他的存在給人寧靜的安全感﹐甚至讓人覺得他才是真正的‘天之子’﹐恍惚就算天塌下來地陷下去﹐在揚起的灰塵平定後﹐人們會抬首發現他依然傲視破碎的大地﹐完好無缺。
  
  第二章-- 风起云涌 第三節-- 天降斯人(下)
  
  郭嘉调整好心情﹐盡力替他分析厲害﹕“張繡初為董卓部將﹐在軍中甚有威信﹐何況現在得到建議李催郭汜俘虏天子的賈詡相助﹐絕對有能力對您構成威胁。”
  “奉孝言下之意是現在應該主動攻打張繡﹖”
  “不。 張繡虽然厲害﹐但畢竟只是您的後方。 他手下只有幾個將軍﹐所以他攻陷一城後軍力反而會被拉薄。 如果让呂布或者袁術攻陷一城﹐我們要搶回來便相對困難多了。”
  “但張繡有刘表支緩。”
  “刘表只略比西川劉璋要积极一点而已。 他看重自己漢室宗亲的虛名﹐绝对不會直接攻打您。 就算您手上沒有天子﹐不思進取的他也不會派遣大軍北上。 張繡得他的支持只代表他可以把留守後方的兵力也调上前線﹐只是數千兵力的分別。” 郭嘉一頓﹐再次替自己斟了一盞酒﹐“嘉以為曹公大可等待張繡來攻﹐如果您用兵夠快的話便能避免攻城戰。”
  曹操領悟﹐“我裝作攻打別人﹐引他來攻﹐把他一舉歼灭﹖”
  “正是如此。”
  二人相對大笑﹐互干了酒。
  “奉孝觀天下大勢如何﹖ 操當如何做方能統一﹖” 曹操微收斂了笑容﹐終於問出他最想問的問題。
  “明公﹐” 郭嘉以心中的一切尊重喚出這二字﹐“以現在來看﹐有能力爭奪天下的只有您和劉備而已。”
  曹操雙目不離郭嘉﹐顯然在等待他說下去。
  “要爭奪天下的人﹐必須是一個充滿自信卻不輕敵的領導﹐果斷而不魯莽的決策者﹐善将将﹑能用人又信人的後方統帥。 劉表沒有衝勁去實現統一﹐也不夠果斷。 劉璋比他更甚﹐而且因為西川有高山四面環繞﹐他可以說是與世隔絕﹐可以留到最後才擔心。 漢中張魯領導憧憬繁榮昌盛的五斗米教﹐應該也是比較保守的。 民心所向決定一切﹐戰與不戰由不得張魯去說。 西涼馬騰韓遂要小心一點﹐嘉對他們認識不深﹐但姜族人敬佩英雄﹐能夠在董卓被殺後獲得他們一致的信任﹐馬騰韓遂必定有過人之處。 可是他們只擁有偏遠的西涼﹐不會有足夠財力去大舉進擊﹐最多只能游擊而已。 東南吳越一帶劉瑤嚴伯虎王朗連境內海盜也不能平定﹐更不用說去爭奪天下了。” 他緩慢下來﹐視而不見地看着手中杯裡酒的倒影。 在短短數分鐘他便淘汰了這麼多個諸侯﹐然而他感到的卻是一種輕浮的不穩。 他幼薄﹑除了說話時永遠緊閉的脣不自覺地彎了﹐點綴着一點點嘲笑的味道﹐“明公﹐天下十三州中人力和經濟最好的都在北方﹐南方先讓給他們爭奪吧。 在統一北方後帶領騎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下荊州﹔那時您進能以北方騎兵征服萬裡平地﹑以荊州水軍打吳越﹐退則能以軍力財力的優勢囤軍自守打消耗戰﹐立于不敗之地。”
  曹操仰天一笑﹐站起步到郭嘉身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奉孝遠見非凡﹐然而現在還未能談這些。 助我平定北方﹐然後我們便能依這策略行事。”
  “是。” 郭嘉笑應過﹐心情卻依然惆悵﹐就像看見垂手可得的美好後面連接着的﹑吞噬的黑暗。 他再把一盞酒往自己身子灌了下去﹐抑下那他認為曹操不該知道的事不提﹐“袁紹絕對沒有爭奪天下的能力﹐所以他手下除了鄴城出身的沮授和田丰外﹐便都是目光短淺之輩。”
  “對﹐我和本初曾有一次對話﹐他問﹕‘若事不成,可以在哪裡起兵?’我反問他﹐他回答﹕‘吾佔據大河以北,燕、代之地,聯繫戎狄之眾,南向以爭天下,誰能與我爭鋒?’” 曹操背着雙手﹐昂首笑着緩慢地來回踏步。 他絲毫沒有為矮小的身材而失去任何驕傲﹐因為連袁紹自己也不能把這句話說得如此自信。 他走到窗前﹐沒有回頭卻突然道﹐“你能不能猜出我對袁紹的答復﹖”
  這問題不能答錯﹐因為不止曹操在選臣子﹐郭嘉也在選主公。
  郭嘉轉身﹐穎川隱友們的臉容在他腦海中一個一個地浮現。 就是面前這個人﹐独得了如此英俊的一切誓言。 他對向曹操深紅的背影﹐雙手撫膝﹐“天下戰就是人才戰﹐得人才者得天下。”
  “還差一點。 我當時回答﹕‘我運用天下之智力,以道御它,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曹操的聲音輕快了一點﹐掩飾似地告訴着郭嘉他的滿意﹐“智力固然好﹐但也需要運用有方。 不能各盡其才的話﹐人才便不能發揮他的才華。”
  郭嘉一揖﹕“明公所言正是最重要的一點。”
  “天已黑﹐奉孝早點休息吧。 明天我會差人把我新對孫子兵法寫的注帶給你﹐你看一看。 在軍中畢竟需要一些兵法的。”
  郭嘉感動萬分﹐跪拜于地﹐差點連話也答不出﹐最後只能簡單地應諾﹕“嘉遵命。”
  曹操走上前虛扶了他﹐細小但有神的雙眼直透過他的軀體看着最深處的他﹕“以后不必如此多禮。 一切用行動證明便可。”
  “明公放心。” 郭嘉再一揖﹐恨下心轉身離開。 懾住了﹐真正被他深深懾住﹐深得甚至無力擺脫。 這樣的一個明公﹐如果他不得天下﹐誰能得天下﹗
  
  第二章-- 風起雲涌 第四節-- 獻帝
  
  過不了幾天曹操便帶着一些公文﹐領着新投奔的賢才和立過軍功的屬下一起去面聖。 浩浩蕩蕩的一隊﹐有身長八尺﹑姿態雄偉的程昱﹐現任蜀郡太守﹑荀彧的侄子荀攸﹐書卷不離手的毛介﹐年過五十的棗祇﹐穿著乳色寬袍﹑個子高瘦的郭嘉﹐被他推薦﹐昨天才來到﹐年僅二十的劉曄﹐應曹操之邀從長安趕來的鐘繇﹐在普通士兵中發現的于禁﹐攻打青州黄巾屡立大功﹑巨大神勇的典韋﹐和讓楊奉為有他相助而自豪的將才徐晃。
  星光燦爛﹐直令獻帝和公卿們失色。 如果獻帝不是坐在高處﹐那樣便會象是他在進見曹操﹐而不是相反。
  曹操的存在竟象一股無形的力壓逼著朝上的一切大臣﹔無論當朝親王侯爵﹐原本低頭的他們把頭垂得更底﹐甚至潛意識地讓身體往後倒退﹐退避他的所有。 他沒有管﹐走到梯階前便如常報告公務。 那都是一些芝麻小事﹐明顯是積聚了數天的東西。 他的報告其實是上報有什麼事發生和他怎樣把它處理完畢。 當然這都是和他有關的事﹐不然他倒不會搶來做﹐但軍事內政外交人事任命這些全部都由他來管﹐其實獻帝只能對以前跟著他逃難的幾個忠臣擺擺架子而已。
  “臣替朝廷選拔了一批賢才﹐望陛下批准他們任職﹐報效萬民。” 例行公事完畢﹐曹操直截了當地道出他此行的目的。
  好在隊伍中荀攸鐘繇程昱幾個以前都面過聖﹐他們帶頭下跪﹐眾人跟著他們﹐一起請安﹐“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幾個文人雖然開始時不合節奏﹐說到後面幾個字便語音一致﹐倒是嗓音無比雄厚典韦﹐跪得慢也說得慢﹐其余的人說完時他才說了一半。 他一頓﹐竟然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說下去。 眾人都拜伏在地﹐既不能出聲提醒又不能向他打眼色﹐只能在心中暗暗焦急。 在他正前方的郭嘉把右腿往後伸﹐也不知踢到了他哪裡﹐只聽他說﹕“陛下﹐俺忘記了該說什麼。 希望你今天安好。”
  鐘繇心知不好﹐只能插言﹕“陛下﹐典韦出身低微﹐禮數不周實在情有可原。。。”
  “各位請起﹐朕恕卿等無罪。”
  “謝陛下。” 眾人一聲過後依言而起。 獻帝雖然表面沒有什麼﹐但神情中有著一種無奈。 他快十七了﹐正是開始獨立自主的時間。 不難想象他剛剛的委屈﹐被提醒自己是一個沒落皇朝的天子的悲哀。 曹操好像比誰都更清楚這個﹐因為他一拱手再次提醒他﹕“陛下。”
  坐在龍椅上的獻帝一震。 幾個大臣暗握了拳。
  “他們都儀表非凡﹐必能為漢朝效命。 他們的官職就由曹愛卿全權決定吧。”
  曹操袖出一折﹐“臣遵旨。 臣已有官職表寫好﹐請陛下過目。”
  獻帝差太監接過﹐差點連看也沒看便批准了。
  “書記立刻草詔。 任命程昱為東中郎爵﹐領濟陰太守﹐都督兗州事。 任命鐘繇為侍中。 任命荀攸為軍師。 任命郭嘉為司空祭酒。 任命棗祇為羽林監。。。” 他完全跟著折子讀﹐但每讀一個人名便都會抬頭看看那個正在謝恩的人。 雖然受制于人﹐但他還未完全放手。 不認識那些人不重要﹐最起碼他能認出他們的樣子。
  “臣謝主龍恩。” 待他宣讀完畢全隊人便又一起謝恩。
  “眾卿免禮﹐愛卿等如無別事便可退朝。” 獻帝說完﹐見無人出列便自從則門離開。 太監朗聲一喊﹐“退朝。” 在數分鐘內人便走得一干二淨。
  
  第二章-- 風起雲涌 第五節-- 团田
  
  自從這次後﹐曹操上朝越來越少﹐甚至把許昌衙門議事廳變成名符其實的朝廷﹔全部往獻帝那裡去的東西都要先經過曹操﹐當曹操的部下說‘上朝’時﹐他們都是指議事廳﹐要見獻帝變成要‘上漢朝’。
  只有宮廷大廳五份之一大的議事廳裡不止少了令人感覺渺小的過多空位﹐也少了多余的禮法。 除了坐在上席的曹操﹐各人都是端坐地上。 將軍們都腰系寶劍﹐文官則穿著便衣﹐發表高論。 步進這廳中便要拋棄了官位﹐因為在裡面誰都可以說話﹐雖然曹操未必會採纳他的意見。
  就在面聖後一天﹐曹操便召集部下去開會。 那天面聖的人只是這天的三份之一。
  “今天是新來的各位第一次會議﹐你們先發表意見。 何事為當務之急﹖”
  鐘繇先發言﹕“應改善和朝廷的關係。”
  曹操不語﹐目光指向毛介。 他回答﹕“應修改水利。”
  曹操不再望向任何人。
  “應興建宗廟。”
  “應攻打呂布﹗”
  “應征兵﹗”
  “應與袁紹結盟﹗”
  “韓酷﹐你以為如何﹖” 曹操突然望向夏候敦身後一個不起眼的文人﹐問道。
  “當急田﹗”
  “好﹗ 棗祇。”曹操的目光掃向文臣群中。
  棗祇應聲而起﹐慷慨陳辭﹕“祇以為當今天下糧食短缺﹐人民相食﹐是耕種制度的過失。 曹公出兵征戰﹐消耗軍糧﹐便有責任改善纳糧百姓的生活。 請曹公考慮實行團田制度﹐沒有農地的我們給農地﹐沒有耕牛的我們出租耕牛﹐務必將每一寸荒地變成農地﹐將全部無所事事的壯年男子變成農夫﹗ 祇願以頭顱擔保﹐歲入糧食必定會增加﹗”
  “對團田有意見的﹐在會議結束後留下繼續討論。” 就算面對著一堆新來的人也好﹐曹操依舊從容不迫﹐竟然連哪個人會說什麼都瞭如指掌﹐“現在先談軍事。 剛剛從徐州收到消息﹐劉備的小沛被呂布攻陷﹐現在三兄弟不知所蹤。”
  幾個專長軍事的軍師﹐荀攸﹐郭嘉﹐和程昱互望了一下。 劉備原本坐領徐州﹐見呂布被曹操打敗後無家可歸便把他收纳了﹐後來呂布攻下徐州﹐劉備只好忍氣吞聲歸降他﹐和他易位。 能對救命恩人下殺手的呂布對劉備趕盡殺絕其實是性之所然﹐沒有誰覺得驚訝﹐只是發生得這麼快﹐令人料之不及。
  郭嘉抱拳﹐“明公﹐劉備被呂布打敗﹐自然不會再回去。 他知道有能力﹑也願意收留自己的只有您和袁紹﹐而您和呂布有深仇﹐所以他的選擇很明顯。 此刻他應該已經走了一半路。”
  “他如果來了﹐我該如何待他﹖” 曹操笑著﹐問坐在最前的幾個軍師。
  “劉備終不為人下﹐不如殺之。” 荀攸毫不遲疑﹐立刻回答。 軍師裡面政治資歷最好的要是他了﹐他早在十常侍為患時便已經身居要職﹐劉備早期少為人知的仕途只有他偶爾知道一點。 劉備在劉焉﹐公孫瓚﹐陶謙﹐呂布手下都待不長久﹐在這方面可以說是聲名狼籍。
  曹操望向荀彧﹐平時一定表態的他今次竟不發一言。 可是認識他的人都輕易猜出了﹐他是支持殺劉備的﹐但又不喜歡運用這等落井下石的手段﹐所以遲疑不決。
  “司空莫再遲疑﹐這是天賜良機﹐如果放過劉備以後要殺他便不會這麼容易。” 程昱從來沒有見過劉備﹐但他有兩個勇冠三軍的義弟﹐關羽和張飛﹐卻是誰都知道的。
  曹操聽過後不置一言﹐反問還未表態的郭嘉﹐“奉孝﹐你以為如何﹖”
  “劉備不能殺。”
  曹操眼前一亮﹐“為何﹖”
  “因為明公不能殺人才。 劉備深得民心﹐不值得為了殺他一個而自毀長城。”
  “好一個不值得。” 曹操開懷大笑﹐“我早已決定不殺他﹐只是希望知道各位心中所想而已。 如果他來到﹐我便上表封他為豫州牧。”
  荀攸依然不願放棄﹐“曹公不要失去良機。” 他是唯一一個被任命為軍師的﹐是曹營首席軍事參謀﹐而以軍事形勢來說﹐放縱劉備確實是很冒險的決定。
  曹操笑著﹐搖了搖頭。
  這時一個通報兵跑入﹐下跪在廳中﹕“報﹗”
  “說。”
  “城門外四個人帶著不到一百個士兵﹐領頭的自稱是劉備劉玄德﹐他請求司空大人收留。”
  “內政官留下談論出團田制的詳細制度﹐軍師們和有興趣的將軍隨我去迎接劉備﹐其余的回去休息。 散會。” 曹操嘴角掛著微笑﹐霍然而起﹐走出廳外。 十多年前攻打黃巾時他和劉備有過一面之緣﹐之後除了討董卓時略見一眼便沒有見過了。 在他心中﹐劉備擁有著當世其他諸侯沒有的一種氣質。 他期待再見劉備一面。
  
  第二章-- 風起雲涌 第六節-- 黑色战士
  
  和劉備目光相接﹐郭嘉一瑟縮﹐移了一步﹐隱在曹操身影中。
  他的目光就象一湖瀟水﹐那種隨遇而安的深邃大度是曹操的一種相反﹐而這種氣質在亂世中無疑更懾人﹔對生于黑夜的人來說﹐一絲曙光﹐無論如何渺小﹐都比暗黑的色彩遠要迷人。 一直守在他身則的關羽和張飛都姿態雄偉﹐非常人能敵﹔能夠得到這兩個在戰敗後還能仰首怒視﹐毫無卑下之態的人的心﹐劉備要比其他人更難對付。
  
  在見完劉備後﹐典韋拉了郭嘉去喝酒。 自從那次面聖時被郭嘉一腳踢在頭上後﹐他便對他生了好感。
  “郭祭酒﹐我們就到前面的酒樓喝幾杯﹗” 典韋雖然還是穿着緊身的黑色武士袍﹐今天卻少有地把平時跟身的雙鐵戟留了在家中﹐只帶了腰間配劍。
  “好。” 郭嘉走着﹐突然見他的妻子抱着一個竹籃子﹐正在前方不遠處。
  “甜甜﹗ 在這裡啊﹗” 他大聲一呼﹐笑着張開手看着她走來﹐親切地端詳着她的臉色﹐問道﹕“今天甜不甜﹖”
  “還好。” 她淡淡地笑着﹐依在他懷中﹐“新房子很大﹐很難收拾。” 她回答完後便對郭嘉身旁的典韋笑道﹐“在遠處看你們﹐一個黑一個白﹐一個壯一個瘦﹐一個穿緊身武士袍一個穿寬大遊士袍﹐好像在找人打架般。” 典韋恍爾。
  “典將軍有意往我們的新房子喝酒嗎﹖”
  典韋笑而不答。
  
  曹操特別劃了一間很近議事廳的房子給郭嘉﹐兩者只有五分鐘路程的距離。
  通往議事廳正門的大街的兩端直抵城牆﹐三人原着這條街走。 通常在這種大城市中最為豪華高貴的宅子都最近府衙﹐最窮最簡陋的都在近城牆的位置。 許昌則不然﹐最富有的人好像都在城牆和議事廳的正中一帶。
  “嘉數年前來許昌﹐好像房子和現在的都不一樣﹖” 郭嘉抬頭望向典韋。
  “主公把最近議事廳的房子留來當官宅﹐所以以前住在那裡的人都遷走了。 還有﹐那些搶錢的富豪都不敢住太近主公每天經過的地方。”
  “很好。” 郭嘉認同地點了點頭。
  “主公一安定下來﹐那些搶錢的人便都會被處治。 他看上去好像完全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麼﹐其實他心中有數。” 典韋的目光畫過那些毫宅﹐突然嘴角一彎﹐微笑起來。
  三人再走一會﹐大街兩邊的房子都儉朴起來。 郭嘉往一座白色牆﹐綠色瓷頂的房子一昂首﹐“將軍請。”
  郭嘉替甜甜抬了那一籃蘋果進去﹐而她在安頓好典韋後便去拿了兩大壺酒。 她在兩人前各放一壺﹐然後把一只杯子塞進郭嘉手中﹐回頭問﹕“典將軍不需要杯子吧﹖”
  “需要。”
  她給了他一只杯子﹐一聲失陪說過後便自走了進後室。
  郭嘉看着典韋慢慢斟酒進那只對他來說實在太小的杯子中﹐笑問﹐“典將軍酒量不好﹖”
  典韋笑着搖頭﹐神情中竟有一分黯然﹐“不是。 但我是主公的隨身侍衛﹐不該喝太多酒﹐神志不清。”
  郭嘉無言﹐把一盞酒倒進嘴中。 他已經在這兩天發現曹操手下有很多沉靜﹐甚至深邃的人﹐只是他想不到居然連典韋也是這種人。
  “典將軍為什麼跟隨曹公﹖”
  “我是陳留人﹐父母都是牧牛羊﹑耕田過活。 小時候我便已經長得特別壯健大力﹐走不進普通小孩堆裡。 我有一個朋友﹐他打不贏我﹐但讀書就比我好。 他立志要做一個縱橫天下的大將﹐有很多朋友﹐知道很多怪事。 他告訴我他聽過一個傳說﹐很快天下便會大亂﹐然後一個黑色的戰士便會出現﹐走遍大地﹐戰勝所有的人﹐而因為他的黑色﹐在他走後全部東西都會變得雪白。” 典韋對手中酒盞視而不見﹐濃黑的粗眉卻在不知不覺間蹙起﹐“後來我和他去打獵﹐遇上黃巾大軍。 我們一邊打一邊退﹐他被殺死。 那幾百人快要圍上來時﹐他們的首領突然叫他們撤退。 我比他們高﹐看見遠方有一面漆黑的大旗﹐上面是一個紅色的曹字。”
  “是曹公的大軍。”
  典韋點頭﹐回過神來﹐“我不明白為什麼黑色的戰士會令東西變白﹐但我覺得主公以後會走遍大地﹐戰勝一切敵人。”
  “那你這一身黑色武士袍﹐是因為希望永遠跟隨那黑色戰士而穿﹖”
  “是的﹗” 典韋一提手﹐把一盞酒倒進口中。
  
  第二章-- 風起雲涌 第七節-- 被子
  
  曹操當天便上表獻帝﹐封劉備為豫州牧﹐給他三千兵士讓他帶着一路收拾殘兵敗將回去小沛以防呂布。 過了不到一個月﹐劉備便回信示意一切就緒﹐但帶着那封信的兵士手中還有從南方邊界送來的一封緊急軍報。
  “邊界守將樊將軍上報﹐張繡在宛城團結重兵﹐有意奪驾。”
  當時荀彧﹑荀攸﹑郭嘉﹑劉曄等正和曹操議論軍隊篇制。 曹操聽完報告後便對郭嘉一笑﹐裡既有主公對臣下的嘉許﹐也有一貫的﹑發現自己凌驾于敵人之上的驕傲。
  “是時候攻打張繡了。 但劉備在小沛隨時被呂布攻擊。”
  今天穿着紛篮色長袍的荀彧胸有成竹﹐道﹕“主公莫懮﹐只要差一使去除州﹐以獻帝的名義封賞呂布﹑命令他和劉備和好﹐他便暫時不會輕舉妄動。”
  “善。 文若﹐許昌交給你了。 盡力配合棗祇﹐團田是第一要務。”
  荀彧一躬身﹕“主公放心。” 他和眾人心中那種手執羽扇﹐頭帶頭巾的文士不一樣。 他有天人的相貌﹔無論要負責多少繁瑣雜務﹐他都沒有失去他那獨特的﹐不能捕捉的飄逸。 他是朝中尚書令﹔曹操手下的文官都呼他為令君﹐以示尊敬。
  “奉孝曾揚言此仗必勝﹔這次就由奉孝擔任隨軍軍師。 公達﹐你留下重篇青州軍。 非必能勝任者﹐全部趕去耕田。”
  “遵命﹗”
  
  曹操和郭嘉不多不少都抱着輕鬆的心情出征﹔士兵們從曹操的神情中看出了邁向勝利的自信﹐所以他們也沒有以往的剛強殺氣。
  曹操行軍時規定軍中參謀跟在他身後﹐而典韋則如常和他形影不離。 曹操披着鮮紅的披風﹐走在前頭﹐一名騎兵自豪地緊隨身後﹐高舉那面令人聞風喪膽的黑底紅字曹字大旗。
  夜間扎營﹐郭嘉在營中散步﹐經過曹操的營帳﹐見裡面還亮着燈。 他步入﹔曹操正忙在批閱許昌來的奏章﹐一塔公文擺在桌子一角。
  “明公﹐”郭嘉躬身為禮﹐“您不是把許昌事務都託付給荀令君了嗎﹖”
  “與軍事有關的東西都要由我通過才可以執行。” 曹操一邊看一邊寫一邊說話﹐工作效率非常高。 郭嘉坐在一旁﹐等待他完成。 曹操的回答令他心中暗地一冷﹔雖然軍權歸主公管是很正常的事﹐但這卻無可否認地預示着不信任。
  曹操抬頭見郭嘉正在低頭沉思﹐笑道﹐“朝廷裡面的功臣國舅都不會甘心聽文若的話﹐所以還是我出面好一點。”
  心中疑問一解﹐郭嘉微笑着望看曹操﹐見他左手托額﹐使勁緊握着毛筆的右手竟在顫抖。
  “明公﹖﹗” 郭嘉立刻站起﹐跑到他身旁﹐他卻已經掙扎着站了起來。
  “沒什麼。” 曹操微笑着告訴他﹔眼神中沒有半點痛苦﹐甚至也沒有任何對自己的擔心。 可是郭嘉卻能清楚看見那因為咬牙而突出的下顎骨和他臉上細小的一點點汗。 曹操沒有待郭嘉反應﹐自在床上躺下。 郭嘉掃視着床上和床旁﹐找不到被子﹐正要開口問時﹐曹操抬手指向床尾的一堆布。 郭嘉把它攤開﹔殘舊的一張薄被﹐上面三塊縫補的顏色都和被子不一樣。 他愕然。
  “不用替我蓋上﹐交給我便可以。”
  郭嘉無言把被子遞過。
  “明天還要五更起床行軍﹐奉孝去休息吧。”
  郭嘉以前以為曹操不穿官服是因不屑穿和那些庸官相同的服飾﹐不穿華麗的金鎧是因為自信心飽滿而不需要。 原來內裡還有這麼深遠的原因。
  只不過是三﹑四年前﹐他路過旱災區﹐親眼目睹那裡人相食的慘狀。 走了一整天﹑看了一整天骨瘦如柴的殘缺尸骸﹐最後終於看見兩個在地上滾動嘻戲的孩子。 他走上前﹐卻發現原來不然﹔一條幼細但明顯的血絲從他們口中流出﹐染血的沙泥黏上他們全身。 他們不是在玩﹐而是作臨死前的掙扎。 在地上滾動是因為他們無以讓別人知道他們的痛苦﹐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他們全身痙攣﹐雙手不停地往肚
  子挖去﹐直到整個腹部鮮血模糊-- 只有七﹑八歲的小孩子﹐是不是連他們都如此深刻地明白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他們死後不久﹐幾個大人立刻跑來替他們挖掘墳墓﹐問他們時他們說﹕“如果留在這裡便會被人吃掉的﹗ 可憐他們熬不到餓﹐把家中的被子剪碎吃了下去。。。”他曾經憤怒﹑曾經怨恨﹐為了這些在死亡邊緣徘徊而又無處申訴﹑無人關心的平民百姓。
  “為何如此兒女情長﹖ 我一向有偏頭痛宿疾﹐沒什麼大不了。” 曹操見郭嘉還不走﹐語氣開始變硬。
  郭嘉全身發熱﹐熱流涌上眼中。 他的好酒習慣﹐其實最大原因是因為他喜歡這種﹐醉酒後的感覺。 他雙手抱拳﹐一揖到地﹐道﹕“明公保重。” 然後揚長而去--
  曹操目送着那片出俗的乳白溶入被軍火照亮的黑夜中﹐慢慢地﹑慢慢地﹐握緊了手中的被子。
  
  
原文 发表于中华三国联盟  浏览:1863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4/9/21 23:18:17

新增文选
最新文选Top 20
比翼弄晴陌上花·郭嘉(收藏于2006/4/18 0:33:47
幻翼∽嘉彧子衿.我心(收藏于2006/2/19 16:13:14
方子瞻远去了,那一袭青衫(收藏于2006/2/19 16:11:21
晴川嘉雪青青子衿(收藏于2006/2/19 16:10:21
vivlzgl乌夜啼——琴声中的历史之郭嘉荀彧篇(收藏于2006/1/31 18:37:29
迤渊淹没(收藏于2005/9/4 12:13:04
啸英啸英所作诗、联(收藏于2005/8/24 22:34:24
一尘魏都旧闻录——第二篇 营城记(收藏于2005/8/21 17:42:37
一尘魏都旧闻录-风雷隐(收藏于2005/8/21 17:38:30
天涯雪曹操叹郭嘉辩(收藏于2005/4/27 12:55:45
1/2页 1 2 向后>>


访问排行Top 20
曹操请追增郭嘉封邑表(访问6153次)
木華黎郭嘉和戏志才 (一、二)(访问5466次)
冷月乱剑若奉孝在……(访问4639次)
木華黎郭嘉和戏志才 (三——五)(访问4223次)
wang qian惜哉,奉孝(访问3851次)
曹操《与荀彧悼郭嘉书》(访问3391次)
人物传记——十大谋略家郭嘉:算无遗策(一)(访问3191次)
渺云也谈郭嘉(访问2906次)
vivlzgl乌夜啼——琴声中的历史之郭嘉荀彧篇(访问2893次)
天涯雪纪念馆文选目录及简介(访问2745次)
1/2页 1 2 向后>>
文选评论
孟德粉丝文选评论(评论于2014/2/6 21:37:45
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11/10/1 11:46:28
亚特兰蒂斯文选评论(评论于2009/5/29 16:14:32
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09/5/25 9:54:25
访客请问作者(评论于2009/4/22 18:33:21

注册|登录|帮助|快捷
水龙吟
Powered by Netor网同纪念,200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