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由小易叙述] 　　 　　我坐在滔滔黄河水面，奔腾的浪花阵阵拂面。 　　周军正在借船渡河，岸的另一边便是商的首都——朝歌。 　　封神榜上的魂魄，应收了十之八九。但，还不够，所以还应该有战斗。 　　殷商已无人才，堂堂一国之君居然派出了妖——梅山七怪以及高明高觉。 　　对我来说这些全不重要，只要该死的人变成魂魄，助师尊南斗复生。 　　于是我化雾隐在空中，慢慢欣赏这最后一场精彩的战役。 　　只是，它比我的想象，平淡得多。 　　 　　西歧折损了几员大将后，战局便出现一边倒的趋势。 　　杨戬抢下所有的出战令——无论是白天会战还是夜间袭营——最多叫上哪吒与他同往，利用变幻之术演绎自然界的相生相克。 　　化现飞天蜈蚣剪灭蛇精常昊。 　　变身五彩雄鸡啄断蜈蚣精吴龙。 　　幻作斑斓猛虎咬死羊精杨显。 　　又迫令猪精朱子真现原形走至周营自投罗网，他借血光而出，在众人欣羡的目光中静静屹立。 　　剔透的瞳眸里，没有初入西歧杀死花狐貂那时的自信欢扬，相反带上了沉滞的凝重，连浅浅的笑意也隐含那不易被人觉察的苦涩。 　　 　　 　　摆放封神榜的祭台烛火环绕，跳跃着妖异的暗红。 　　微风轻拂，摇曳的细碎灯光徐徐勾勒出一个淡黄的身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还未展开的引魂幡，伸手抚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李靖、金吒、木吒、雷震子、韦护……当然，还有他自己。 　　擎羊星位——杨戬。 　　 　　早就被设计好的命运，自他踏入南斗天池的那一刻起。 　　知道了又如何？从不抢令争功的他一反常态，小心翼翼地想避免幸存之人再有伤亡，可惜，最后还有我。 　　在战场未逝的魂魄，将由我执行封神。 　　 　　他无声无息步出帐外，低叹了口气，背后却传来一记清笑：“杨戬大哥，这可是禁营，你不怕又被师叔责骂？” 　　他回过头，与那个天真好胜的红衣少年面面相对。 　　“哪吒，你们父子四人预备何时离开周营？”他忽问。 　　“？！”对方怔了怔，“这算什么话，仗还没打完，等攻下朝歌再说…” 　　他皱了皱眉，肃然道：“我的意思是，除去梅山七怪后，各方诸侯相会孟津，人类之间的战斗，不需要你我道家干涉。” 　　哪吒摇摇头，似是没懂他的意思，或觉得他太过偏执。 　　“那么，如果我说……”他似下了个决心，艰难开口，“师叔封神榜上有名字的人都会被杀掉，未在战场上死，师叔他可能会…亲自动手……如果你们不及时离开，会有危险。” 　　少年惊退两步，随即扬声大笑：“杨戬大哥， 你开玩笑吧！这么荒谬的事，任谁也不会信的！” 　　他落寞移开视线，投向极远的天际，那个方向，正是昆仑南斗天池。 　　“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轻轻掷下一语，荡开凄盈的无奈。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了，只是别人不信他。 　　姜子牙，你这个西歧的丞相当得还挺有威信的，这点连我都要佩服了。 　　次日，杨戬如常出战，斩杀了狗精戴礼和牛精金大升，又与七怪中实力最高的猿洪赌斗变幻之术，我对两人之间比斗的胜负没半点兴趣，无论谁杀了谁，另一个最终也会被我杀掉。 　　梅山七怪一役周军胜利之后，牧野之战是凡人之间的战斗，玉虚宫三代弟子皆未参与，但谁都没有回山，谁都想亲眼看到数年艰苦征战的最终胜利。 　　我跟着他们，继续见证轩辕洞狐狸精三妖的魂魄收在引魂幡上，鹿台起火倒塌，殷周易帜。 　　我冷视西歧士兵震天的欢呼，武王姬发衷心的喜悦。 　　人间的何朝何代于我毫无意义。 　　远远看向姜子牙，他正沉吟思索着什么，我想，我该去助他一臂之力了。 　　 　　 　　“姜子牙，梅山七怪一役你不该放任杨戬一人出战，以致现在多出这许多事端！”我从雾中现出身形。 　　他寒着脸，一语不发。 　　我游目四顾，这是朝歌城外的一处密林，较为隐蔽。 　　远处，两个人影奔至姜子牙面前。 　　“师叔，叫我们到此所为何事？”身胁双翼的雷震子问。 　　阴沉的老者没有作声，手中打神鞭祭出万丈光芒。 　　“师叔？！”韦护移步后撤，降魔杵正击而上。 　　林间爆响连声，残光碎落一地。 　　 　　我身环水幕立于原处，一动未动。 　　实力太过悬殊，所以应该——速战速决。 　　身周的水浪翻腾澎湃，一袭蔚蓝的水光顷刻将韦护包围，静落下来，化作晶莹坚固的冰层，冰中的青年被限制了一切行动。 　　雷震子惊惶道：“你是什么人？” 　　“昆仑小易。”我坦然回答，抬右手轻指，他所立之处的地面崩射万千锋利的冰棱。 　　我施然转身，漫空羽毛纷飞，我看着姜子牙展开引魂幡收落他的魂魄。 　　眼角余光微瞥，却见一道赤红光华由远逼近，疾风吹偏碧色水幕，拖曳出长长的湿迹。 　　冷笑着扬手交错胸前，极光炫起美丽而残酷的寒风冰雪，混天绫被硬生生扯作碎片，飘逝。 　　很好，李靖父子四人及杨戬都来了，这样人就到齐了。 　　我抬手指向天空，万木翠叶泛现丝丝蓝晕汇聚至我掌中，被抽干水份的树林枯黄一片，连同焦黑荒芜的大地，显示毫无生气的死寂与恐怖。 　　 　　“李将军现在可信我的话？”杨戬疾道，“你们快走吧。” 　　清朗的语声间，数道凌厉的利光从他额间的神眼中直射过来，天空似被分割作无数的碎块，旋转炫目。 　　我原地未动，身体淡化为柔和透明的水状质地，刃风金光过处，微起波澜，随即恢复原状。 　　空中甩落的碧蓝水汽，又将整个空间氤氲成凝滞闷湿的地狱。 　　所有人的行动均受了一定限制。 　　哪吒大喝一声，火尖枪刃光扑闪面前。 　　吴钩剑与遁龙拴同时当空落下。 　　我依旧不闪不避，任由各般利器穿身而过，人形消匿，只洒散水花一地。 　　“快走！”杨戬身幻飓风，强烈的气流漩涡漫空游曳，意欲牵制我四落的化身。 　　“来不及了！”水汽迷蒙万物，回荡着我的桀桀狂笑。 　　被打散的幽蓝水滴幻作晶亮的雪花，向李靖、金吒、木吒三人层层围拢，和韦护前面一般，堕陷透明的冰窖。 　　我自霜寒银白的空间中走出，迎风披上碧波蓝衣，映影晴空同色的长发，水蓝双眸闪烁一线利光。 　　哪吒已被打昏在地，他的魂魄很早便收在封神榜中，至于这莲花化身，我也不屑动手杀他。 　　回眸一望最后剩下的一人——杨戬。 　　他已恢复原身，孤立场中。 　　 　　“你完全可以不来这儿。”我微感疑惑，“而且你刚刚有机会逃走。” 　　“是我自己想来的。”他朗声回答，语气坚定。 　　“你来了也没用。”我讥讽道。 　　“我知道。”俊逸的青年抬起头来，先前的悲意哀恸一扫尽空，换上沉静的清冽，恰如那个初至南斗天池、淡定自若的他。 　　我微微挑眉，身周雪花扬起。 　　“即使我改变不了一切，至少我该知晓结局。”隐隐的傲意从他眼中浮现。 　　“那你将和他们一样下场。” 　　“悉听尊便。”他浅漠一笑，恍若透明的水中倒影，触碰即碎。 　　 　　 　　（十二） 　　[由杨戬叙述] 　　 　　小易怔怔看了我一会，眉间绽开冰冷的无情：“即使你不束手就擒，我也一样抓得住你。” 　　我漠然以对，不再多言。 　　蔚蓝的水幕席卷上身，一瞬间令人窒息的闷浊，随即透明的液体凝结成冰，宛似一件晶莹的艺术品。 　　我试了试冰壁的强度，以我的能力无法破解，同样，外面的攻击也不能侵袭到我分毫。 　　透过冰层，外景却是一览无遗。 　　小易游目望望她的杰作，再一瞥师叔——或许我不该再称呼他为师叔了。 　　姜子牙点点头，林中埋伏已久的一众黑衣人出现，围至我们身周，小易面露憎恶之色，她向来不习惯在无关人前现身。 　　蓝衣身影化作雾气渐隐渐淡，拖着长长的水渍直奔昆仑的方向。 　　一切都该了结了，也许真相于我意义不大，也许它只是后土想要的一个结局。 　　而我，是否能够身在局外？抑或，破局？ 　　 　　 　　我和韦护他们被人抬着，路经昆仑的山壁、石梁、深潭，透过那一线苍穹的峡谷，昏黄的天日，黯淡无光。 　　再穿过石洞，便来到了南斗天池。 　　整个空间豁然开朗，石阶旁的平地上已整整齐齐地画上了十二个宫位，似有生命般熠熠闪烁。 　　这样的宫位，我在姜子牙的祭坛上见过，这个顺序，与那张封神榜一模一样。 　　侧目看去，另有几个黑衣人持利刃守在一边，拿刀逼指地上昏迷的几个西歧将领，其中甚至有姜子牙的门徒，武吉。 　　他们……我暗自叹气，也不曾放过吗？ 　　小易站在高高的平台上，向下方说了些什么，天池中的水沸腾起来，南斗尖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姜子牙……你来了吗……” 　　姜子牙恭谨地一稽首，朗声说道：“弟子已经来了。” 　　“你那……封神榜……”南斗又幽幽说道：“……已经找齐了吗？” 　　“禀报师尊，已经找齐了。”姜子牙的声音在石洞中回荡不已，“弟子现在便开始封神。” 　　 　　他将一支支的引魂幡取出来，步至平地十二宫的图形上，将封神榜摊在正中央，一声大喝，无数的引魂幡漫空飘飞，像是水中的游鱼般来回荡漾。 　　“九天诸部，听我封神！漫天游魂，听我差遣！” 　　那许许多多飘流在空中的引魂幡微微颤动，从幡上渗流出一道道的魂魄来。 　　“紫微星，伯邑考归位，未宫，主迁移！”第一道命令喝下，其中的一条魂魄仿佛听得懂他的说话，稍稍盘桓一下后飘到了未宫之上。 　　与此同时，南斗在池中发出了沉郁的吼声，那吼声仿佛有着极大的痛苦，又像是有着欢愉。 　　接下来出现的人物，也按照封神榜上的位置列入各宫。 　　随着这一个个的魂魄进入正确位置，南斗的吼声越加尖利雄浑，已不如先前的无力缥缈。 　　 　　看来这封神榜，是依照南斗体质打造出的格局。它的功用是收集特定的魂魄，而这些魂魄搭配起来，可以重塑南斗的肉身。 　　——最后的迷题，竟如此简单。 　　我看着十二宫上那一道道的魂魄力场，这些人…… 　　 　　封神继续进行着，南斗的狂呼中气十足，已经是欢愉多过了痛苦。 　　“再来……再来啊！就快要大功告成了！”他缓缓露出水面，若隐若现的身形迎风伫立。 　　——那是一个丰神俊雅的男子，身着飘逸的白色衣衫，黑亮的长发简单扎在脑后。 　　距他不远处的小易面露崇敬之色，单膝下跪。 　　每一道魂魄的归位，南斗的影象便清晰一分，已看得出他的面目清朗，如冠玉般散出光芒，似神仙中人。 　　他便是，真正的南斗吗？ 　　我不知道他先前为何沦落至此，但为复生而大大加剧殷周之战，便是不该！ 　　 　　十二宫上的星名排列，大部份都已经排满，在主星之中，还留下几个缺口。 　　姜子牙尴尬望望被小易冰封住的我们，停下动作。 　　高傲的小易冷哼一声，挥手逐个解开禁闭，晶亮霜粒崩落的刹那，血光惊现。 　　我眼睁睁地看着数道魂魄漂移上空，完全无能为力。 　　事到终结，一样不能改变。 　　凄凉的悲意盈满心胸，曾想过不再哀伤，曾提醒自己仅仅为了一个约定前来—— 　　可是数年征战的同伴道友，无法斩断的情感。 　　来不及考虑些什么，封神榜上最后的空缺—— 　　擎羊星位之下，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 　　 　　剔透的冰层缓缓碎裂，南斗天池附近的清湿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封神榜混沌的牵凝。 　　小易微有一丝动容，警戒地望过来，我身周笼着一层淡黄光晕，寻常攻击根本无法伤到。 　　姜子牙从身后解下一个葫芦，将口揭开，一道柔和的白光直直冲到天空，形如细长温润的美玉。 　　“请宝贝现身。”他朗声说道。 　　白光蒙蒙流动，飞翼般的灵动双眼盯上我的身体。 　　这是——锁魂摄魄的法宝，梅山幻身无数的袁洪、朝歌迷惑众生的狐狸精都死在它的光下。 　　所以小易释然转过头去，她痴痴对着南斗，及那个未满的星位。 　　姜子牙却突然露出不忍神色，喃喃道：“杨戬，我本也不愿如此，但是我师重生之事实在事关重大，只好得罪。” 　　 　　炽亮的光芒掩着我自如的神色，身兼移魂与变化之术的我，这样的东西完全无济于事。 　　“请宝贝转身。”姜子牙一字一字清晰说道。 　　生命般的光华旋转袭来，我在吞吐闪烁的白晕中自信浅笑，要作假——就作得逼真一些，就如渑池县被张奎斩首那样——殷红的血光纷飞溅落，然后掉下头颅…… 　　我移魂隐身，遁逸黑暗的亡灵世界。 　　眼中最后的景致——小易惊异地掠身上前，连绵水幕疾速扑来，可是已经太晚了。 　　消失身形的刹那，急流堪堪擦过耳际，轰鸣的巨响。 　　除我之外，他们没人会入幽冥之都…… 　　 　　正思量间，视野已换上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暗色无星的天空，幽深的冥河静静流淌着，稀稀落落几个魂灵飘来荡去。 　　“久违了，幽冥之主。”我抬头看向远处的黑巨人，一如初来时的淡静。 　　后土的神色却没有往日一成不变的平和，也许，不需要我的回答，他已能猜到封神榜的真意。 　　“事情还没完，以南斗的性格我们很快就要有麻烦了……”他十分凝重道。 　　“那是以后的事。”我轻轻荡开一丝微笑，“你我的约定就此完结。” 　　 　　（全文完） 　　 　　主要修改： 　　删原[十一]渑池县全章 　　改原[十二]最后小易出手抓人的打斗 　　改原[十三]小部分修辞及结局 　　 　　最后重要的PS，严正声明：幽冥之都与南斗的战斗将在续篇《轮回》中延续，因为那时另一主角展昭在场，所以现在这儿不能写下去了。 　　 　　 　　结局二（由易水客修改，可能是大家比较接受的结局。由于我强烈要求表面按苏版原文，所以正文未改） 　　 　　剔透的冰层缓缓碎裂，南斗天池附近的清湿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封神榜混沌的牵凝。 　　我默运九转元功，一轮淡黄光晕已笼罩在身侧——即使我不动手，一样可以抗衡比较强大的攻击，普通法宝根本伤我不得——但，面对身前的小易——南斗座下法力最强的弟子，我可有必胜的把握么？ 　　出乎意料之外，小易没有如对付其他人般立刻出手，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眼神淡漠，如同视我为理所当然的猎物，所以，才不急于这一时出手。 　　她——太自负了！ 　　“为什么你明知有死无生却坚持来此？”她终于开口，“莫非你心存侥幸之念，认为你我身属同门故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我冷笑不答——她看轻了我。 　　停了一会，她又微微摇头：“险些忘了，你是唯一能够预先看破封神榜内有玄机的人呢，虽然你并没能改变得了什么。”轻蔑的冷笑间，五指轻挥，转上孤寒的银光。 　　“我只想看看，这所谓的封神榜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我静静开口。 　　“你，看出来了吗？”寒光停泊在指间，流彩万千。 　　“令师曾经受过重伤，以他的能力不能自行治愈，只有依靠人类的魂魄——或者说，是某些特定之人的魂魄巧妙组合才能使令师重生……”从南斗刚才由虚弱恢复正常的过程，不难得出结论，“然而，人不可能自动变成魂魄，于是你们设计出了封神之战，而这封神榜根本就是照令师体质打造出的格局，它的作用——只不过是收集特定的魂魄，重塑令师的肉身而已！” 　　小易微露讶色，随后，轻轻击掌。 　　“说得好，说得好！你果然是我所遇见过的最聪明的对手，”她流露出欣赏与赞叹的神色，“若非你也是封神榜中人，我会请师尊正式收你为徒，与我共同辅佐师尊左右……” 　　虽然早已猜测出结果，然而一旦得到小易亲口证实，还是不禁心下恻然： 　　原来封神榜的秘密如此简单而冷酷。 　　原来号称“正义之战”的殷周决战内里竟包含这么荒谬的实质。 　　天下苍生，在南斗眼中，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目的而可以任意驰骋的棋子吧？ 　　一丝悲亮的笑意掠上唇角——南斗，我虽不知你先前为何沦落至此，但为复生而大大加剧殷周之战，便是不该！ 　　我虽不是你对手，然而我也不会甘心成为助你复生的工具！ 　　 　　“……然而，你身命擎羊，执掌刑伤，没有你，这个封神榜就不可能完成！”小易声色骤厉，冰蓝眼眸似已笼上一层寒霜，杀气狂涌。 　　面对带着死亡光芒迎面而来的冰棱长剑，我不避不让，只是浅浅而笑： 　　“小易，你说错了一句话——我的确不能改变过程，但未必不能改变结局……” 　　冰剑及身，溅落殷红的血光，我的头颅掉落——正如渑池县被张奎斩首那样…… 　　也正如渑池县被张奎斩首那样，我在头颅掉落的前一刻，已然运起移魂之术——那是小易对我的空白，因为此术并非学自南斗。 　　 　　移魂隐身，遁逸黑暗的亡灵世界。 　　眼中最后的景致——小易惊异地掠身上前，连绵水幕疾速扑来，可是已经太晚了。 　　消失身形的刹那，急流堪堪擦过耳际，轰鸣的巨响。 　　除我之外，他们没人会入幽冥之都…… 　　缺少了我的灵魂，南斗终将无法重生。 　　南斗，小易，最后一战，终究还是你们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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