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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由杨戬叙述] 我在西歧城附近落下遁光,四周凄凉惨烈、渺无人烟。 静静漫步于长草丛生的大道,战火荼害,偶尔可以看见散落道边的几具尸骨,远方天际飘着几缕狼烟。 转首望向城楼,像是罩了个蓝色的水晶大碗,若隐若现。 “北海之水么?”我喃喃自语。 西歧想必陷了绝境,才祭出此等法术。 我微笑,正欲分开水路进去,但右手却停在了半空。 ——我究竟来做什么? 玉泉山上,师妹洛书的垂危。 幽冥之都,我与后土的约定。 南斗天池,主人付我的命令。 ——我敛下眼睑,长叹了口气,为了这个遥遥无期的约定,我不得不履行那个也许无聊至极的命令。 殷纣王宠幸妲己败坏朝纲,诸侯倒戈,这完全是平凡人类之间的争斗,何必牵连三山五岳修道之士以及诸多洞妖山精水怪,值得吗? 每次触及这个问题,我都没有深究,习惯淡然的我,或许无所谓,就当是一次试练自己的机会。 念及至此,身边的哮天犬忽然发出唁唁低吼。 我回过头,原来是两名道童刚驾土遁现身。 “道行天尊门下薛恶虎。”其中一人开口招呼,“道兄是哪位?” 我按住哮天犬,一指西歧城:“你我先见姜师叔吧。” “师叔”的称谓,简洁表明了我的立场。 晶莹剔透的北海水光,各类水族生物悠然来去,不失为一道异常美丽的景观。 我迈步踏入那片湛蓝的空间,似走过轻柔的晨雾,粼粼波光从天空直披下来,晃着银影异彩。 穿过千万斤的巨大水幕后,直接向茫然惊愕的守城军士要求觐见。 众人齐集而出,当头的两位,一位我在南斗天池见过,现西歧丞相——姜子牙,而照我师父的说法,姜子牙拜元始天尊门下,所以我该称他“师叔”;另一位相貌英武,颇有王者风范,应该就是周武王姬发。 “在下杨戬。”我朗声道,“奉师命前来相助解西歧之困。” 如此的一句话,将我往后的数载时光,交付烽火连天的征伐岁月。 我站在西歧城上负手仰天,月光透过北海水幕,映出晶亮的银白,晃闪不定。 明日,我出战。 与我一同来的那两名道童为西歧补足了粮草,而且北海之水只能维持七日,今天已是第六夜。 在这儿,或许我只需听令行事吧。 次日清晨,北海之水逐渐淡去,天空只残留些微水汽,我换上白衣战甲,集结兵马出城应战。 哮天犬飘飞空中,跟在我身后腾空奔行。 前方的平野呼喊震天,青、红、蓝、白四色旗帜漫天飞扬,上书一个“魔”字。 鼓响连声,商军人马左右一分,冲出四名大将。 第一人一袭沉稳的藏青,手持宝剑。 第二人则是一身火红色装束,手上的兵器是一柄长长的伞。 第三人身上一片耀眼的蓝,使的是长枪,背上背着一具琵琶。 第四人纯白打扮,持一双钢鞭,身边飘浮着一只白色动物,似鼠非鼠,似狼非狼。 ——我只看向那白色的动物,昨晚已听师叔说过魔家四将各自法宝的异能,最难缠的想必就是此兽了。 “来者何人?”为首的魔礼青一声断喝。 “杨戬。”我爽朗应声,右手亮出三尖刀,锐利的蓝刃在睛空下泛着一道道晶莹的光芒。 其余的话,多说无益。 他们四个互视一眼,一同冲杀过来。 我策马挥刀与他们战在一处,目光却一直盯着花狐貂的主人——魔礼寿的动作。 果然,才十多个回合,他便闪出战局,双手一招,那花狐貂转上几个圈,缓缓升起,体积在空中鬼魅般转瞬变大数十倍,形貌也不再像小鼠,而像只长了长毛的白色巨象,在前臂弯处长了翅膀,正灵活地在空中飞翔。 光线黯下,出现风号之声。 剩下的魔礼青三人默契后退。 原来,不过如此。 花狐貂一声长吼,电光火石般扑至我面前,张开血盆大口。 我只是微微冷笑,顺势被它一口吞下。 肃杀的平野上留下我另半截虚幻的尸身,我听到魔礼寿的狂笑,以及我军后方哪吒的惊呼。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忘了先知会一声。 这样演戏更自然些,不是吗? 我在花狐貂的肚里随魔家四将回到商营,不动声色等到二更,魔礼寿又将花狐貂祭出,放它去吃姬发和姜子牙。 看来不能再等了。 我身周泛起淡黄金晕,一道炽亮的光华闪过,花狐貂一断为二,坠地毙命。 我随即隐没身形,在商营无影来去,将剩余三人的法宝也一并没收。 回到西歧城,对上众人惊惶失措的神情。 那个冲动好胜的少年率先从手上抄出乾坤圈,大声道:“杨戬道兄,你到底是死是活?别来和我哪吒弄这种玄虚!” 我走向姜子牙和姬发,拱手一笑:“杨戬回见武王和师叔。”说完这话,又回头向哪吒朗声大笑,“你我师门法术各异,我自然是活的。” 身为凡人的帝王惊疑地上下打量我,才勉强开口:“杨戬,你…回来了?” 只有姜子牙镇定若恒,仿佛早已料到我的作为:“杨师侄果然身手不凡,这是你师门的七十二般变化,是吧?” 有意加重的“师门”两字,我不由一惊,七十二变学自南斗而不是师父…… 他知道我些什么……? 表面仍是轻松点头:“雕虫小技,倒让大家见笑了。”话毕我伸手后探,丢出四样事物—— 魔礼青的青云宝剑、魔礼红的珍珠混元伞、魔礼海的琵琶,以及断成两截尸身的花狐貂。 我静静叙述在商军听到的一切,然后依了师叔的吩咐,仍化作花狐貂的模样回到商营。 次日再度交战,却传来另一名陌生少年的清叱。 是昨夜刚至西歧的吧,道德真君门下,黄天化。 骄傲的少年放出五彩霞光的钻心钉,转眼之间将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三人钉死在旷野之上。 玉虚宫的第三代弟子,似是下山了好几人…… 但除了我,因为我奉的是南斗命令…… 正思量间,身周的皮囊开了,魔礼寿伸手将我捉出。 游戏,至此结束。 我在黑风中张开大口,将他的头颅整个咬下。 清风过处,我翩然恢复原身。 一道似有似无的白色光芒——魔礼寿的魂魄——悠悠升空。 我不经意的回头,却见远处的师叔右手平举,握着一支旗状的小幡,缓缓摇动。 他凝神念着什么,举幡虚画一个圆圈,仿佛收集了个什么东西。 ——?!是魔礼寿的魂魄! 我以前见过师父收魂之术,比师叔刚才的高等何止数倍,但是魂魄对我们来说并无用途,师父收来魂魄不久便放了,而师叔——在如此紧张的战局中——为何如此? “你是何人?”黄天化的叫喝,打断了我的思绪。 对了,他还未见过我,自然不识。 眼前又是风驰电掣红光闪过,哪吒驾轮飞至。 也好,可以省我一番解释。 我步至师叔面前,欠身回令。 他手中的引魂幡已然不在了,仿若什么事都未发生过。 (六) [由云霄叙述] 我望着声声呼喊要为兄长报仇的两位妹妹,默然沉吟。 “令兄把你的金蛟剪借下山,一功未成反被他人所害……”小丑似的申公豹还在喋喋不休。 我虽然很讨厌他,可他说的毕竟是事实。 赵公明死了,被姜子牙钉头七箭书射杀于歧山。 但是师父关照过,碧游宫弟子不许私自下山。 “姐姐,你太无情了!”二妹琼霄怒言,转而拉过碧霄,两人不由分说便出了洞。 不行,她们不谙事体,我跟了去,执掌还可在我。 至殷商大营,见了兄长尸首,心口流血、双目淋漓——我的最后一丝冷静完全湮灭,化作冲天的怒火。 “姜子牙立坛行术,咒诅令兄,我算出后着令兄门下两人去抢钉头七箭书,中途被杨戬设诓骗走,二十一日满,姜子牙三箭射杀令兄。” 这是我从闻仲那了解到的所有细节。 于是丢下一个冲动的决定——“九曲黄河阵”。 “姜子牙,你若能破此阵,我便不予你计较,若破不得,就替家兄偿命吧!”我站在阵前冷言。 他们一共来了四人,除姜子牙外,其中一青年身着淡黄,额上有一神光湛然的眼睛,另两名少年则执剑相护姜子牙左右。 阵前阴气避人、黑烟惨黯,姜子牙三人都是凝神戒备,只有那名出众的青年神情清雅、镇定泰然。 他一望姜子牙,接着扬声对我道:“我等同师叔看阵,道兄不可出手暗害。” “你是何人?”我轻蔑一笑。 “杨戬。”淡静的回答,声落无痕。 对了——他?!我记得兄长偶尔一次提过,杨戬曾在南斗天池与他同门,他为何助战西歧,害死兄长? 哪里隐隐的不对劲从心底朦胧升起。 不及细量,身边的两位妹妹见了仇人便欲厮杀,被我强行拦下。 “且等他们看了阵再定胜负。”我低声道。 “姜子牙,你识此阵么?”琼霄迫不及待叱问。 “上书‘九曲黄河’,何必又言识与不识?”莫测高深的西歧军师森然道。 “狡言相辩!”碧霄亮出双剑,身若长虹翩然而降。 杨戬跨上一步,身侧哮天犬越过头顶,张开可怖的血盆大口。 “金吒,木吒,护师叔先退。”他对那两个少年道。 “一个都休走!”我祭出混元金斗,漫天流光散坠,率先吸去哮天犬。 姜子牙不禁失色,而哮天犬的主人却轻描淡意说了一句话,重重杀气中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混元金斗非你所炼,而是天池主人相赐吧。” 一语中的,犀利地折辱尽我的自尊和骄傲。 不错,昆仑南斗天池的主人,当年面对不愿拜师的我竟没有动怒,赐予混元金斗,我竟也鬼使神差般收下,截教众道友赞我炼宝有术,连我两个妹妹都不知真相。 一时之间,为了杀兄之仇还是为了虚荣之心,我忽然分辨不清。 翻天覆地的金色绚烂绽放,开启一个凄迷的虚幻空间,我将斗口对准他,如电厉射。 他的身形转淡,对七十二变幻术者迎风遁逸不是没有可能。 模糊的影子又回复清晰,他居然不逃。 任凭混元金斗的力量将自己吸入无底的深渊。 但是九曲黄河阵非他所能抗拒,我看着阵中昏迷的他,以及后两个也被我擒来的少年,仅是静默,我拒绝了闻仲将他们斩首的命令。 因为我输了,输给了我的原则。 是夜,我在阵中展开透明的屏蔽,将他一人唤醒。 “我知道你会来。”他浅笑。 “我也可以照太师的命令将你斩首。” “你不会。”他起身回顾,阴暗的地面上躺着他的两个同伴,金吒和木吒,还有他的哮天犬,“…在没有搞清谁是真凶前,你不会轻率下手。” 我唯有点头默许。 他负手而立,明澈的双眸在烟气中隐没无光:“令兄…是奉南斗之令下山的吗?” “没错。” “为什么?他要我们各去两方的阵营?”他低低自语。 我一时忽略了这句话:“你与家兄都拜南斗门下,为何偏助姜子牙害死家兄?!” “战场敌对,不必留情。”他坦言,“这是主人吩咐。” “主人?”我微怔。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凄清,似勾起了无奈的追忆。然后他将眸光投沉入黑暗,移开话题,“道兄乃明理之人,真正害死令兄的或许就是南斗。我劝你弃下混元金斗及一切与南斗有关之物,与令妹回三仙岛,免遭无妄之灾。” “你——凭什么命令我!”我一声娇叱,愤愤负袖离去。 阵中黑雾再起,他在复入昏迷前落寞幽叹:“现在我还猜不出南斗有何企图,但与他有关的人和事,最好避而远之。” 后几日的交战,我继续用混元金斗拿了玉虚宫门人丢于阵内,妹妹们斗志高涨,我却陷入越来越深的进退两难境地,我没有杀他们,也许根本,不想杀。 直至我的师伯——玉虚宫掌教元始天尊来到西歧,我还是没有走,在妹妹们的挑唆下与师伯对战,结果——往日理智的我完全可以预料得到——金蛟剪与混元金斗均被轻易没收,琼霄死于三宝玉如意下,碧霄身化血水而亡。 兄妹四人,如今只剩下我。 师伯将乾坤图抖开,我身边万物万象从四面八方涌来,声音、触感、味道都化作剧痛,沉沦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居然恢复了意识,眼前云雾深锁、万丈深渊,我想起身,却一动都动不了。 “云霄。”一记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勉力仰首,一名蓝衣女子悬空漂浮,身周的透明水幕清风吹拂,荡漾粼粼波纹。 “你师伯念你尚有善念,只罚你永世压于麒麟崖下…”她面无表情地叙述。 “等等…你是——?”我搜寻遥远以前的记忆,“带我去南斗天池的人。” 她恍若未闻我的话,自顾自地讲下去:“…但你是封神榜上之人,所以你必须成为魂魄,助师尊重生。” 话毕她冷然挥手,整个世界变为结冰的银白。 我忽然想到杨戬的话,或许我该听他的。 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七) [由洛书叙述] “洛书。”缥缈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用不着回头,这个黑暗世界中只有我和他——幽冥之主后土。 深蓝的光芒循眼角渗入,明亮却不刺目,他的能力足以在幽冥之都和凡间开一道敞开的通路,看得到凡间的情景。 我不由自主追移目光,在那片凄迷的虚影中,至少我可以见到师兄。 可是这次的影像并非殷周战场,而是一处云雾重锁的山崖。 熟悉的水蓝身影切入视线,虽是极遥之处的另一空间,我还是不禁低呼一声。 漠然的话语、绝情的出手,飞旋的寒气碎落漫天冰凌,最后半透明的魂魄遁入水波粼光——那个名为小易的水妖手中。 “又一个不来你这儿的亡灵。”我对后土道。 “那个被杀的道姑是三仙岛的云霄,她在战祸中侥幸留了一命,却被小易所杀。”他静静解释,既无伤感之意,也无哀悲之情。 “为什么?又是南斗的阴谋吗?”我脱口问道。后土的观测术唯一不能探到的地点只有南斗天池,以致师兄在昆仑的岁月我一无所知,身在幽冥之都对时间的概念及其淡薄,有时整日毫无倦意,有时太过寂寞后土会让我沉睡数月,当然更多的时候——自师兄加入西歧,我便与后土一同观战。 因为殷周正式开战以来,几乎没有魂魄回归幽冥之都。 “看来南斗是令姜子牙和小易收集魂魄。”他的口气依旧很淡,“南斗仍然活在世上,这种事并不奇怪,因为我们族人的确有这样的强韧生命力。你们的魂魄对我们的肉体有修复作用,但是却只是小小的帮助,谈不上什么大用处……” 我沉默一阵,方道:“如果你比师兄提前知道了南斗的目的,那师兄是否可以离开西歧,送我回玉泉山?” “杨戬不会离开西歧。”他温和道,全不在意我破坏契约,“与我定约时,他或许是被动的,而现在他自己也想搞清南斗的一切,再者殷周战局变幻莫测,西歧有他的同伴,至少他不会让他们死于非命。” 我微笑点头,师兄该是这样的,就像他将我送到这里时的坚定。 至于我自己,呆在幽冥之都也没什么不好,即使回玉泉山,也是孤寂一人独守洞府。 冥河上空,幽蓝空间中的景象再是一变,殷之太师闻仲已走投无路,残兵剩将在岔路口正向一名樵子询问去青龙关之道,而那名樵子指的恰是相反方向——绝龙岭。 “杨戬的变化之术,连闻仲都无法辨别。”后土在旁道,“南斗倒是不曾亏待他。” 闻仲带队远去了,师兄在风中复回原身,他的神色凝重,仰首望向远方山岭,赤色的焰光正徐徐升起,映红半边苍穹。 那是云中子师叔的通天神火柱。 最后闻仲的魂魄也被姜师叔收去。 我的眼前骤然一暗,幽冥之都恢复寂静,硝烟弥漫的战场,毕竟离我万里之遥。 冥河之水无声奔流,似逝去不返的时光。 我不知道我究竟呆了多久,也不知还要呆多久。 我不恼后土将我留在这,现在我连对小易的仇恨也渐渐忘却。 之后的一段岁月,我常常被战场的异人奇宝吸引,更令我瞠目结舌的是师兄的法术,他从南斗天池归来后完全不同凡响。 迎击五光石时的若无其事。 戏弄捆仙绳时的隐约笑意。 接挡番天印时的自信从容。 以及无数次身幻金光划过天际,留下的辉丽轨迹。 或是化风匿形、移影变身后,回复众人的淡傲解释。 直到了殷商派出的三十六路征伐西歧的最后一路。 我见过那个领军者,在小易杀我的那一天他曾出现在玉泉山并劝走了小易。 他也该是师兄的同门吧,孔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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