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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中,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就连白衣也分辨不出颜色。只有正中巨大的铜铸丹炉,漏出些许火光,忽明忽暗地跳跃不定,让丹炉本身投下沉重的幻影,宛若欲择人而噬的怪兽。
他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向前走去。 映在他脸上的火光,是如此激烈的灼烫。然而同时,又有一丝丝尖锐的寒意,如无形利刃般钻入骨髓,令全身的血液也似乎凝结成冰。 “这鬼地方……”他轻轻地说道,虽在空阔的室内,语声却没有停留多久,便如被黑暗吞噬般消弭于寂静。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身形,那个在变幻的火光中跪在丹炉旁边的身形。背后的投影削隽如剑,随着炉火静静地颤动。手中是一柄扇炉的火扇,摇动得规则,但很机械。除此之外,那个身形一动都不动。 他的脸上,顿时浮现起孩童般欣悦的笑容来,将手举至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这原本是个招呼,可对方却连头都不转一下。面对明显相当冷淡的背影,他感到了一丝尴尬。 他忽然觉得有点气恼,再次轻咳一声,等待对方的应答。 然而对方仍是规则而机械地摇动着手中的火扇。尽管有这样的动作,尽管是在火焰跳跃的丹炉旁边,他还是感觉,那身形绝似一尊活生生的冰雕。 他不由得愣了半晌,不知该如何挑起话头,更不要说把谈话继续下去。 对方依旧寂静无声,清癯的身影被动荡的火光蚀了边缘,形之无定,仿佛是个幻象。 他轻蹙了眉心,唇角现出一道深思的纹路来。“算了!”突然他大声地说,同时用力甩了甩头,走到对方身边蹲下来,“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说着他扬起下颏,指了指丹炉。 对方默默地“嗯”了一声,仍寥然摇着火扇,炉中的火焰却渐渐跳动得激烈起来。 他凝视着对方,看那在火焰映照下反而显露出苍白的面容,眼中就掠过些许慨叹。随即斜睨了一眼炉火:“三天前,澄渊阁。” 火光骤然轻跳了一下,然后沉稳地升腾起来,化作平洁明净的幕。上面,隐隐有花纹闪现。 对方寂暗的嗓音不期然响起:“东海王二世子?” 他微微颔首。转头望去,火幕上的花纹已渐渐清晰,化为雄丽峻俏的二层楼阁:“应二哥,已经……死了……” “嗯?”对方再次这样应答,“……佛门清净,难道也逃不开尘缘?” 语音中分明没有调侃,他却忽然恼了。手扶着膝晃了晃,想要站起的样子,终于还是又蹲了下来,轻轻喘了一声:“龙族确已举兵,但请我来的,却不是他们。” “莫非是……”对方不知为何顿了顿,不再继续说下去,却道,“当真要大义灭亲?” 他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火幕:“不是你想的……” 双方都没有再说下去,似乎交流与理解并不重要。两双眼睛,只是盯着丹炉中的火。 明亮的火焰中,映出的是寂静的夜晚。 澄渊阁楼上的阑干旁,出现了二世子敖应修寂的身影。在他身旁的案上,并排放着一只玉杯,和一柄出鞘的宝剑。另一端,一盏孤灯静静地燃着,烛泪不时滴下,落在灯下压着的素笺上。 敖应拾起剑来,用手指试了试刃锋,唇边的笑容在宝剑窄长的反光下显得清冷诡秘。轻轻地,手指已在剑锋上割开伤口,血色的珍珠静静地逸了出来。敖应将手指凑到盛满了酒的玉杯上去。 一滴,两滴。只不过两滴,酒色已变了鲜艳的红,红得妖冶多姿,并泛起碧沉沉的光芒来。即使在宁静的烛火下,那光芒仍不安分地动荡,像是要摆脱显得过分温和的玉杯似的。 敖应站在阑干旁,手握着玉杯,眼光中映出的,只有一片妖冶的红色。不知过了多久,他本来平稳的手突然开始颤抖。这颤抖很快地传遍全身,像是不可遏止的浪潮,汹猛地卷上沙滩。杯中的光芒也就更加激烈地摇荡。 一倾之间,鲜红的酒泼溅出来,其中的一缕从石青的袖管上滚落,染下一道血般的痕。 敖应于是放下杯,却拈起灯下的素笺来,凑到火焰上去。那笺轻飘飘的,转瞬便化作一缕细尘,几乎不留任何痕迹。敖应就轻哼了一声,再次拿起玉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然而同时,似乎自己也没有觉察般,从眼角滑落两颗晶莹的泪。 “铛啷”一声清响,玉杯落地,化作无数冰凌般的碎片。 “龙血毒……”他喃喃自语,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 丹炉中的火焰颓然黯淡下来。黑暗中,只听到寂暗的嗓音:“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猜测,和我无关。” “我自然知道。”他在暗处现出谁也看不到的笑容,然后深深舒了口气,“事不宜迟,我也该告辞了……” 还没站起身来,忽然听到对方匆匆的语音:“等等!……有一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后半句话转为低沉,在黑暗的空间中几乎不作停留。然而,却像厚重云层中的闷雷,直到他走出石室,仍然在耳边长久地搅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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