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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我班师,远远的便看见留守的部属列队相迎,极目望去,独独看不见那一领青衫。他,犹未病愈? 奇怪地发现,他们眉宇中的哀愁,但未多注目,我急急前行,想告诉他,我,又胜了。 一片惨淡的白落入我眼中,立住脚,那是什么?怎么会有白幡? 白色的府门中,一个白衣的人匆匆而出。他为什么要穿一身白衣?我明明胜了呀! “家主……已逝……”笑话!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我艰涩地笑,转头看向其他人。 为什么都垂着头!为什么都低着眼!为什么听到这么好笑的笑话后不笑!我愤怒地冲入府中,想捉弄我吗? “郭公讳嘉之灵位”,黑色的灵牌,黑色的棺木。我冲上去,棺木已钉紧,抽出倚天剑,削断榫头,推去棺盖……剑在哀嚎中落地,死气沉沉的黑色中,禁锢的真的是那领属于我的飘逸青衫。 西征乌桓,我败了。 一 初次相见,并非在春风里。我习惯地着一身红袍,坐于帐中。你着一身青色的文士衫,袖一卷兵书,穿过帐内的持戟军士,飘飘然来到我面前,长揖到地:“郭嘉见过明公。” 以“礼贤下士”的心情下座扶起你,看见你明净而聪慧的眼,心底有一根隐蔽的弦微微地动了。收摄住心神,我不看你的眼:“奉孝来归,操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望奉孝不吝己才,全力助我。” “曹公过谦了。”你再次一揖,“嘉得遇明公,实三生有幸。” 你我的初见,便在这种说过听过无数遍的话中结束。当你与仲德出帐时,一阵沙风吹入,你青色的衣角在风里翩扬,我突然发现,那是朝雨初霁时渭城青柳的颜色,那般的清晰而明丽,不染一丝尘埃。 散帐后,信步走去,竟到了你的帐外,踌躇着,我还是揭起了帐帘,一步踏入。 你端坐帐中,正在阅一卷书,被我惊动后看向我,于是长身而起,我,便见到了一株玉立于水边的青青绿柳。 你很年轻,很有才华,尤其打动我的,是你那一双明净而聪慧的眼与那一领似乎永远青青的衣衫,你,似乎是得天独厚的,所以,才能在这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中,保持一份永远的纯净。 “奉孝,为曹公倚重之人。”仲德与公达等人如此说。在血腥的杀伐外,我尚需一份世外桃源的慰籍,奉孝,只有你能给我。 二 双骑并立平岗,我一身红袍,座下爪黄飞电,我的爱马。你在我身边,一如既往的一身文士青衫,座下的青骢,是我亲手挑选的。 “能助我得天下者,唯奉孝也。”我眼望前方,突然对你说,不用回首,也能猜到,你明净的眼里一定孕了笑意,你一定明白,我真正想说的是…… “嘉定全力以赴。”你清越的声音扬起,我微微失望,但,这的确是一个很正确的回答,明确而又正统。 我拨转马头,立马于平岗最高处。我恰正对上你的眼,发觉你有些疲惫,不由地凑近。你笑着拉开距离,我却已看清你眼中的血丝。“奉孝,身子尚好吧?闻仲德道,你夜内少眠。” “没什么,这些时日,何人不是夜内无眠?”你总是避开这类话。 我叹口气:“既如此,奉孝,今日便不再论军务。久闻奉孝精于琴艺,今日便为我抚一曲,如何?” 月下寻营,曾听见那悠扬悦耳如淙淙流泉的琴音,只是,那并非专为我一人而奏的,所以,奉孝,今日,你要为我一人抚一曲。 三 归于许都,你迟迟不至。我几乎要起身去寻你,你却施施然而来。 “公,何来之暮也?”我问,隐有些愠怒。你从袖中取出一封字柬,是袁绍的,言语傲慢之极。 袁绍何能,无礼至此!我心中腾起怒火,看向立在案前的你,“袁绍无礼,我必伐之!”却很快清醒,一与十的战力之比,我真的很难与他对抗,“……惜乎,力未如也!” 你在我案边跪坐,徐徐铺平被我揉成一团的字柬,缓缓道:“袁本初冢中枯骨,不足惧也。嘉有十胜十败之说,愿明公听之……” 十胜十败,我之十胜,袁之十败,我有你说的这般好吗?在你心里,我竟有这般好啊! 凝望你的眼,我再次道:“能助我得天下者,唯奉孝也。”你轻轻笑了,你知道我真正想说什么,是吗…… 我没有让你随军,虽然你只是“微恙”,但我不放心。奉孝,留在许都,等我带回胜利的消息。 四 孙策,二十五岁,江东“小霸王”,议事厅中,众人皆曰:“孙策,狮儿也,莫可与之争锋。” 江东使者在,闻言洋洋自得,你忽振衣而出,亢声道:“孙策不足惧,虽定江东,不过逞匹夫之勇耳,其人轻而无备,性急少谋,吾料其必死于小人之手!” 我抚掌大笑,江东使者面色大变,愤愤然跺足下堂。 仲德忧色形于面,“主公,如孙策闻言大怒,联袁攻我,如之奈何?” “现江东新定,人心未安,况刘表在彼,孙策岂可兴大军与我相斗?仲德过虑了。”我笑犹未止。看你,也有一丝少年意气。 江东,孙策卒,年二十六,为许贡家客所杀,消息传来,你我正对坐弈棋,我停手,凝视你:“奉孝,神机也。” “不过一时激愤之言。”你笑道:“孙策为创业之主而非守成之主,确是实事。” 激愤吗?你总是很尽心的,奉孝,今日细看,你似乎又清减了许多,是为我劳心太过的缘故呀! 五 “丞相在拟定战策?”晚间,帐中青灯下,我伏案,你走入,携一卷我所要的地图。 我慌乱地将桌上写了字的白绢卷起,塞入袖中,危坐,道:“奉孝何事?” “请丞相示下,明日战否?”你走近我,将地图递到我案上。 “袁军守卫甚紧,目前不可出战。”我忙道,你应一声,转身而出。 “奉孝——”我脱口唤你,你站住,回头,用你清亮的眸看我,我失惊,在你询问的眸光下手足无措,我已势成骑虎。 我起身,走向你那一身青青,有许多话想说,但说出口的却仍是那一句不合时的话,“奉孝,助我得天下。”我不是个诗人吗?为何在你面前说出如此拙劣的言辞。 “是,奉孝自当尽力。”你应诺。我急急抓住你的手,不让你转身:“不,奉孝,我……奉孝,我是说……” 你笑了,轻轻的,笑容像灯头小小的火焰在夜色里微明:“丞相,郭嘉明白……” 你微凉的手从我的双手中滑脱,那卷白绢落在我脚前,它因我垂手而自袖中掉落,我俯身,显在我眼前的是四个字:“青青子衿”,冲出门,黑色的夜与红色的火中,你的一身青衣飘然远去。 六 握住你冰冷的手,我不禁哽咽。 “丞相,兵贵神速……”你吃力地对我说,我点头,心中是说不尽的歉疚与痛苦。 “丞相,某感丞相大恩,虽死不能报万一。”我泪落,你的眸依然明净如昔,更多些通达的透彻。 “奉孝,留在这儿,等我回来。”我贴近你,在你耳边低语,这,竟是你我最亲密的接触。 你笑着,回握我的手:“是,丞相……郭嘉……必等至丞相一统天下……助丞相治国……” “是的,在我的国家里,助我治国!”我终于有勇气抚上你憔悴的容颜,你却轻轻地道:“丞相,你该去……领军了……” 永远想不到,得到乌桓诸地的代价会是失去你,永远想不到,急速回军的我居然无法见你最后一面。 是我的错,还是你的错,我是不是应该早早告诉你我真正想说的话:我希望,能开拓一片净土,能开创一个和平宁定的国家……与子……同归……我没有说,因而,你才没有让我知道你心里究竟……想什么…… “唯郭奉孝,知我心也。”对着所有人,我在你墓前说,我一定不会说错的,是不是! 七 “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太祖临郭嘉丧,哀甚,谓荀攸等曰。 “郭奉孝年不满四十,相与周旋十一年,阻险艰难,皆共罹之。又以其通达,见世事无所凝滞,欲以后事属之,何意卒而失之,悲痛伤心。今表增其子满千户,然何益亡者,追念之感深。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奈何奈何!”太祖与荀彧书。 八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黄昏的铜雀台,乐伎抚琴,便奏这曲《短歌行》,时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无雪,无花,琴声中,台旁遍植的垂柳,在我的眼中,悠悠的,悠悠的,绿了起来……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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