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937号馆文选__他山之玉——文艺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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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成绩中上。相貌绝对不会让人留下任何记忆。她听话,所以被忽略。
她孤独。大雪纷飞,她穿着薄薄的墨绿色羊毛衫和校裤。她瘦弱。提防着什么。她总是微微地颤抖。 她和别的女孩唯一不太相同的一点就是她总是玩电脑游戏。 她并不是沉溺着的。但是她喜欢。 她玩策略。是关于三国鼎立时期的。她并不了解那个纷乱的时期,却不可自拔地玩着这个游戏。她玩,不影响吃饭睡觉学习。只是有空就上。 她用自己创建的部队轻视着一切。她只记得她的城捅进了一个树立“马”字旗的人心脏。然后那个姓马的部队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攻打她。果子并不怕。她有她的实力。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姓马的人叫马藤,是个有胡须相貌平凡的老男人。果子没有听说过他,却步步紧逼,直到他的倒数第二座城。 果子很快派兵打了进去。里面只有两个人。果子轻蔑地笑了。她不喜欢冒险,只要可能每次派的兵都是别人的几倍。她想她只是随处都戒备着。 一个叫做芙蓉的恶女人已经被灭,剩下还有一个家伙。果子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他的武力。很高。非常高。她漫不经心地抬头打量他的画像。 那是一个很帅的男人。他微微抬起头,神色有些受伤,却没有表现再眉宇之间。他眉毛很轻扬起,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很高傲地把自己的痛楚藏在里面。他头上戴着银白色的头盔,上面有谨慎丝毫不疏漏的线条花纹。头盔尾部白色发亮的须有些耀眼。连着头盔的是银色闪光的长袍。 果子看了看他的名字。马超。 也许听过。果子猜测。她淡淡地笑。有相貌,真的很好看。她心里暗暗赞赏。同时她也喜欢那种忍辱负重的受伤感。果子心甘情愿被他诛灭一名大将。她还是赢了。她放了他。 果子很少主动开口说话。她喜欢冷清寂寞的感觉,那样会让自己很充实。她今天却拦住姐姐,很简练地问,马超是谁? 姐姐显然有些惊愕果子的开口。她很快说,是马藤的儿子,五虎大将其中之一。镇守西凉城病死。 果子向姐姐微笑。姐姐诧异地看着反常的果子。她一向的冷若冰霜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实在让人不敢接近。但是果子今天主动说话。她还微笑。她眼睛弯成很漂亮的弧线,嘴角含着淡淡的涡流。 但她没有特别在意。果子关了电脑。在关之前她忍不住把马超调出来又看了一眼。那的确是极漂亮的男人。闪耀得眩目。 果子回到房间里。她从姐姐的书架上翻出蒙灰的《三国演义》。那显然是尘封已旧的厚重书籍,但姐姐却在很早把它看得很透彻。她对国史没有一点兴趣。她依然翻开,到目录,寻找着含有马超的字眼。书在寂寞的空间中传出沉淀的声响。她翻到葭萌关一章,逐行往下看。 这样的书,看得非常累。果子对着那些半古不白的文字有些头昏目眩。但她硬撑着往下看。恩……他被称为“锦马超”……果子直到锦是丝布,却不知道具体意思。她惊愕于从来没有翻字典习惯的自己把字典扛了出来,查锦字。也有美丽,美好的意思。果子淡淡地笑。她恨自己。她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要笑。 午饭的时候她问,五虎大将有哪几个? 家人和姐姐的反应相同。他们对于果子打破的沉默并不适应。姐姐说,是关张赵马黄。她说,那么你们都喜欢哪些人呢?姥姥说,我最喜欢赵云。姐姐很赞同地点头。姥姥说赵云是整本书里最可爱的人,他相貌堂堂,武艺高强,忠义之士,为人谦逊,从不张狂。几乎可以算是个完美的人。其他就是黄盖和马超好一点,不过也不是没有缺点。果子听见自己很清晰地说,完美是不可能的。我不喜欢完美。如果找不处缺点,不会窒息吗?她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剩余的饭,对姐姐说,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三国?姐姐点头。大家都被果子的主动吓到了。果子看见每个人眼睛里都是一种“你怎么对三国感兴趣”的眼神,却害怕打破果子这样的兴趣,都没有问。果子很轻地说,我不喜欢三国,我只喜欢马超。 夜里,很黑。果子从床上爬起来,趴在窗户上。外面的路灯很昏暗。很柔和。橘色的灯光笼罩住个整个夜的寂静。天上星星很多。的确是个完美的冬夜。——目若流星。她想到了对马超的描写。流星美丽,因为短暂。其实地上多得是石头!果子很早想清楚了这个问题。姐姐说马超那个时候十七岁。那么他和果子差两岁。姐姐知道果子喜欢马超,就多说了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她淡然感激。姐姐推辞不已。 果子看着路灯。她从小就觉得在万籁俱寂的黑暗里看着这样微弱的光明,会把以前很多想不通的事情想得透彻。果子知道自己不是个轻率的人。她很谨慎,几乎有些神经质。她讨厌那样轻易地交出自己的感情,可是果子现在一闭上眼睛,整个大脑都充满了那张发誓为父报仇的漂亮的脸。果子和自己说,我只是喜欢他的神情,喜欢他脸上痛得不留痕迹的线条。也许她和他一样,把自己的伤口盖着,自认为是保护了自己的自尊。自以为这样就不会再痛。但他至少有复仇的勇气。果子想。可是自己连承认自己很骄傲的勇气都没有。果子不满自己无端的骄傲,却无法抑制。她深深地觉得她和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格格不入的。果子知道自己不是因为清高,至少一个清高的人是不会把老师的赞扬和同学的羡慕作为活下去的理由的。她闭上眼睛,努力说服自己她喜欢他仅仅是因为他们是一样的。可是这种想法被果子理智地否决了。她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和她一样颓败。不会的,至少这个男人不会。 果子把台灯旋开。她捧起那本钝重的精装书看了起来。姐姐介绍的曹操割须弃袍,她打算认真地看看。唇若抹朱……腰细膀宽……果子有些哭笑不得。她马上想起那种感性的少女漫画里男主角的倒三角身材。肩膀——那么宽,腰——那么细……果子关了灯,在黑暗中重复比划着。她体会着那样穿着白袍的身材,淡漠的眼神。她不自觉笑了,她突然发现一天中自己原来可以笑那么多次。但是这次笑不一样。果子觉得心中横七竖八的疤痕已经被一点点撕开,疼痛很快蔓延到了整个心脏。也许这才是十五年里唯一的一次寂寞。 真正的寂寞。 她看见了自己的不堪一击。她的脆弱让自己吃惊。她自以为把坑挖得深深的,然后把伤疤埋进去,用一层一层土盖起来,它们就永远被埋住了。不会再痛了。果子意识到了这个想法的可笑。她突然觉得自己居然那么平凡,她只是渴望被理解。 她做不到真正的天煞孤行。她一直不相信会有人理解她的。于是她把唯一卸下自尊和防备的一点孤注一掷,扔到这个两千年前的古人身上。 难道自己只是一个世俗的,希望独立的普通少女吗?可是至少她是里面特殊的。她从刚生下来就不肯被人抱的戒备开始,把自己层层封锁。 她养成了写信的习惯。写给他。她只是涂鸦,不期望什么。有些时候想好了要说的话,提起笔来就脑中一片空白。于是她在废纸上写满马超这两个字,然后把纸放到窗户外面,点燃打火机。她看着火苗上下摇摆着吞噬着每一个名字,把沾染上蜘蛛丝一样圆珠笔印子的白纸烧得焦黑。被烧过的黑纸被风吹着,如同黑色的凤蝶一样付在她手腕上。白皙的手腕被剧烈地烫着。她感觉到他每一个名字黏附在她皮肤上引起的灾难。她并没有拂去这些滚烫的纸,只是让他们肆意地烧着,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用功过。她要面临的是中考。她必须考上重点,这是她唯一可以留给母亲的一点礼物。但是她没有动力学习。没有任何动力。友情,或者是爱情。 “Love, I feel that the sun and moon rise in your eyes……I love you though I never met you……I will never stop loving you, foreve……” 她随意地说着。略微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沉淀下来,如同雾气一般飘落在地上,没有声息。她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用英文。 “I give you the promise……that I will take the high marks……and reaching for my favorite university。” 她向他承诺。如同向空气承诺一般。但是这些压力却出乎意料地比对父母承诺的压力大得多。看着日历一天天被撕掉,她看懂了活着就是那样无奈和身不由己。她拿起数学参考书,开始一页一页做。 “I ever promise to you……so……I will do my best……” 果子这样告诉自己。她不知疲倦地做着习题,偶尔也会把游戏光盘插进光区,把马超的头像调出来。她对着电脑屏幕,把位置尽量拉远。她只是看着那样带着淡淡伤痛的线条和清澈的眼睛。 然后她就觉得满足。 这是她最大的慰藉,也是唯一的慰藉。在苦水满天飞的最后一个月,她惊异于自己从来没有向别人一样叫苦不迭。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很幸福的,至少别人找不到这样可以依靠,可以安慰自己的东西。 还是自己太容易满足了呢?偶尔对着一张画像和几乎看烂的片段,就会觉得满足。 ——这算不算爱过呢? 中考。她的估分很高,所以最后高得出奇的的分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她捏着录取通知书,淡涩地笑了。她不是笑考进了这个中学,她只是对于自己没有打破对他的誓言而宽慰。 高中也是繁忙而有序的。她在暑假打完了这版游戏。她想把马超招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同意。于是果子一刀杀了他。 你既然不归我,那你就不要活在我眼前。 果子听见自己很清晰地对自己说。 她依然保留着光盘。她依然在闭上眼睛后满脑子都是他的脸。她依然把他的头像调出来,看了三年。 ……她接到了华东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很小的时候志愿当英语老师。她在高中去考了英语六级,成绩优秀。 任何老师都为之高兴。因为她考上了重点,师范,英语系。 果子自己最明白她自己要什么。她已经不再在乎是否会当英文老师。她清楚自己一直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她对他的承诺,然后辛苦了四年。她决定不再要这样辛苦下去,因为任何前程早就不那么重要。 晚上她打开电脑,最后一次把光盘拿了出来。她很小心地放进去,屏幕上又出现了马超的头像。果子定定地看着,就如同她一开始打量他的头像那样专注。湖水一样透明的眼睛,像夜晚的星辰那样闪烁着。他依然抬着头。伤痛的神色。 这样平凡的女子,若是喜欢上富翁,可能会被说白日做梦,如果喜欢上明星,可能会被说痴心妄想,那么古人呢?如果说她还有几亿分之一的可能和明星在一起,那么古人呢? 她早就无力去思考。等我,好吗?她淡淡地说,露出憔悴的笑容。她把右手的水果刀深深插进左手的手腕,看着褐色的血顺着怪异的伤口往下流。火辣的痛楚就如同那天烧成黑色的纸张吸附在她手上钻心疼痛,翻涌着,蔓延到全身。她抬起冷漠的双眼,深深地最后再看了他一次。 这个东汉末年的古人——他爱了四年的男人。 眼中突然有些潮湿。 2002年8月31日星期六。果子失血过多死亡。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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