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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楼。
展昭漫步上楼。 初来此处不久,也没谁认识他,展昭在窗边要了个位置,叫上一角酒两碟小菜,悠然远望。楼下行人熙熙攘攘,做买卖的,路边闲聊的,小孩打打闹闹的,最平常不过的生活。平常平淡平凡,这市井百态,不美,但实在。 展昭嘴角便带个微笑,怡然自得地就着下酒。 邻桌有位华服公子,不经意地望了展昭几眼。 “啪!” 一声巨响打破楼上的平静。 展昭皱了皱眉头,侧目望去,便见一人怒气腾腾站着,正训斥连连鞠躬的店小二:“你这狗才,竟敢污了我的衣服?” 此人像是城中一霸,店小二的脸惊得煞白,连声赔着不是:“是小的鲁莽,不小心弄脏了爷的衣服,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见怪,小的替你擦干净。” 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替那人擦去沾到的一点汁水。那人突然一脚,把店小二踢得往后便倒,呵斥道:“这衣服花了我五十两银子,今天第一次穿就被你弄脏了,居然还敢用你那脏手碰我的衣服?快赔我的衣服!” 他那一脚踢得甚重,店小二本在呻吟,听到他这句话,惊得连呻吟也忘了,求道:“就算杀了小的,小的也拿不出五十两银子啊!求爷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 闻声赶来的掌柜也在一旁求情。 那人依旧不依不饶,冷笑一声,又复坐倒,道:“今天你要是不赔我这衣服,我倒要看看,你这酒楼过不过得了今天!” 眼看不能善了,怕事的酒客大多悄悄散去,楼上便只剩下三两个人。 展昭双眉一耸,正待说话,忽听一声叫唤:“掌柜的!” 掌柜回头,却是那华服公子。 “掌柜的,你过来。” 掌柜不想得罪客人,可更不敢扔下那恶霸在一边不理,只得道:“公子稍待,小老儿马上就过去。” 那华服公子双眉一扬,道:“我与他皆是客人,你这掌柜的,怎么就厚此薄彼,只招呼他不招呼我?难道说怕我会少给你银两?” 掌柜心中暗怨那公子有心为难他,但看他衣服华贵,怕也是惹不得之辈,若是不理他,只怕又得罪一人,不由大是为难。 那恶霸却恼了,瞪向华服公子,横眉怒目道:“小子,你这分明是有心跟大爷过不去,识相的就乖乖滚蛋,惹恼了大爷,叫你今天下不得这楼! 那掌柜的倒也心慈,怕那公子不知道此人蛮横得罪此人,连忙道:“公子爷,您这顿饭就算小店孝敬您的,您请先走吧!今天招待不周,下次公子爷来,小老儿一定亲自倒酒给您赔罪。” 说罢团团一揖,道:“各位客官,这顿饭都算在小老儿账上,各位先请回吧。”他是担心要是那恶霸动起手来误伤了客人,反正今天的生意也做不成了,干脆落个顺水人情罢了,总比伤了客人的好。 这一说,楼上留下来的客人也都走了,只剩下展昭和那华服公子依旧端坐在原位。 展昭在旁看着,早已看出那华服公子并非易与之辈,也自气恼那恶霸太蛮横无礼,是以便留下来,看看那华服公子会当如何。 华服公子听掌柜那样说,哈哈一笑,道:“我又不是给不起饭钱,何须你请?等酒饭足了我自然会走,只是喝酒的时候有人大呼小叫,实实扰了我的酒兴。” 这话分明是冲着那恶霸去的,掌柜和店小二都吓得脸发白,心想这次要糟了。 果然那恶霸大怒,腾地站起,直走到华服公子面前,怒道:“你小子找死,大爷我就成全你!” 说罢一伸手就欲揪那华服公子的衣领,眼前一花,等他反应过来,已不见了华服公子的身影。他愣了愣,却听那公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转身一看,那华服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掌柜和店小二面前,掏出银两塞给店小二,道:“被疯狗咬了一口可不是小事,你快拿这钱去看大夫吧!” 疯狗?恶霸更怒,转身就要扑上前去。忽然肩上一沉,浑身气力消失得无影无踪,丝毫动弹不得,他又惊又怒,侧目望去,肩上按了一只手。顺着这手上望,只见方才一直不动声色端坐在旁的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边,脸上连一点异样的神色也没有,像是相熟的两人见面自然的搭肩,根本不需用力——恶霸涨红了脸,用尽全力挣扎,所有气力却都像石沉大海般没了着落,那人的手依旧稳稳搭在他肩上,也没变沉,却挣脱不了。只听展昭道:“这世上疯狗多的是,小二哥,你得小心才是。”却连望都没有望他一眼。 恶霸知道遇上了高手,心有不甘又力有未逮,眼看气力快耗尽了也无法摆脱对方轻轻按着的手,只得恨恨道:“好!算你们厉害,我走!” 华服公子的目光终于望向了他:“既然走了,就不要再回来。要是让我知道你再回来闹事,或者对这位掌柜的和小二哥不敬……” 一道白光。 恶霸只觉额上一凉,便见眼前有头发飘落。 那华服公子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柄长剑。 恶霸吓得心胆俱裂,他虽看见华服公子身边有剑,但只以为是公子哥儿附庸风雅,带把剑装饰装饰,等剑到了他身边,他才知道,剑原来是如此可怕。 华服公子收回剑,冷冷地说了句:“滚!” 恶霸连忙道:“滚,滚,我滚!”一动念,哭丧着脸望向犹按在他肩上的手。 展昭把手移开,也不看那恶霸是如何狼狈而走,掏出一块银子,笑道:“刚才被那人扰了酒兴,掌柜的,再给我来壶酒,几碟小菜。” 掌柜眼看他们赶走了恶霸,正是感激,连忙道:“太多了太多了,何况,这顿酒该小老儿请的才是。” 展昭一笑,道:“你的客人都被赶走了,多出来的,就当是我请那些客人的吧!” 又对华服公子道:“在下冒昧,想请兄台喝上几盅,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华服公子哈哈一笑,道:“既有人请,岂有不愿之礼?兄台请!” 掌柜端上酒来的时候,展昭和那华服公子已开怀畅谈起来,他们说的,掌柜听不大懂,却也听出了其中的热血沸腾和万丈豪情,但见他们不是拊掌而笑,又或击案叹息,掌柜的不敢打扰他们,悄然退下。 那受伤的伙计已经上了药,见掌柜的进来,问道:“掌柜,那两位恩公是谁?要不是他们,我非得被那霸王逼死不可。刚才痛得晕了,竟然没有问他们的名字,真是该打。” 掌柜的摇摇头,道:“不用问了。他们这样的人,你就算问,他们多半也是不说的。小李子,你遇上贵人了。” 江湖上总有些人,并不是要别人感激才去帮忙,他们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所以这样做。别人是否知道他们的名字,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因为有这些人的存在,所以人间总有希望,总有一些让人可以相信,可以倚靠的东西。也许,这就是一个“侠”字,永远显得那么沉甸甸的缘故。这个“侠”字,可以忘记,可以不相信,但,不容侮辱。 酒过三巡,那华服公子笑道:“听兄台的口音,并非本地人士,可是听说此地风景甚好,特意前来游玩的么?” 其实展昭乃是初封护卫,皇上特准他三月假期回家祭祖,此地不过是途经而已。只是他不欲炫耀,乃笑道:“兄台猜得不错,此处风光秀雅,民风淳朴,在下乃是慕名而来,却不想遇见那样的恶霸,真是糟蹋了这里的好风景。不过因此可与兄台结识,却是一大快事,当真不枉此行。听口音,兄台似乎也不是当地人吧?” 华服公子一笑,道:“不错,我要去一个地方,此地不过是路经而已。” 他没说自己要去哪里,展昭也没有问,两人只继续把酒言欢。 展昭没有说起自己的姓名,那华服公子没有问起,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酒阑菜尽,两人拱手作别。 三个月后,开封三宝被窃。桩桩证据,全部指向江湖中鼎鼎大名的锦毛鼠白玉堂。 作案者只留下一首诗: 我今特来盗三宝, 暂且携归陷空岛, 展昭若往此处来, 管叫御猫跑不了。 展昭到了陷空岛。 家丁通报进去,不多时,请进。 还没进花厅,便听见一爽朗的声音笑道:“我估计着,你也该来了。” 熟悉的声音,展昭没有诧异,反倒微微一笑,跨进花厅。 果然便是当日的华服公子。 也便是锦毛鼠白玉堂。 白玉堂正摩拭他的秋水长剑,见展昭进来,把剑归鞘,道:“当日饮酒尽欢,今日我却只准备了清茶相待。” 展昭答道:“酒能醉人,茶能醒心,今日,便是喝茶” 喝过茶,白玉堂望着展昭道:“当日你我虽未通姓名,但我便知道,想来也只有你,方会是展昭。你也当知道,只有我,方会是白玉堂。” “不错,当日我已知道你就是白玉堂。”展昭完全不否认,“你当日说要去一个地方,可就是开封?” 白玉堂不答,从案上取出一封信,手腕一抖,信便平平飞向展昭。展昭接过一看,无非是说展昭投靠官府,何等不知廉耻,又有心以御猫为好,分明不将锦毛鼠放在眼内云云。_ 白玉堂望着他,眼内似有深思:“在你进公门以后,我就听了不少关于你如何贪慕功名,自甘与江湖人为敌等等的话,这样的信,我也看了不少。我确实想会你一会,看看江湖上的南侠展昭,变成御猫展护卫以后,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展昭竟没有一丝生气的神色:“哦?然后呢?” 白玉堂的神色也很平常,道:“你可知道有多少江湖朋友劝我大闹东京?” 展昭喝了口茶,道:“要想上动天听,闹东京的确是个好法子。”他们两个的语气都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白玉堂继续道:“你若当真是那样的人,这样的东京,我又何况闹上一闹?什么天子脚下,什么皇城禁宫,我又何惧闹上一闹?”他的眼里蓦然闪过傲色。他的确有这么的自信,他也有傲的资格。, 展昭只是看着他。 “不过,”白玉堂的语气缓了下来,“不过,那日一见,我便猜出你的身份。我便知道,江湖传言,果然不可当真。” “你只见过我一次,和我喝过一次酒,就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就不怕我是因为看出你的身份,才这般惺惺作态?”展昭竟像是怕白玉堂不怀疑他似的。 白玉堂哈哈长笑,吟道:“杯酒足知心,知心何必言?我若看走了眼,也只能怪我自己有眼无珠。” 杯酒足知心,知心何必言? 展昭也笑了出来,道:“你可知道,当真有人大闹东京了。” “我当然知道。”白玉堂没有任何吃惊的神色,“我若不知道,今天也不会在这里等你了。” “等我?”展昭忽然有点不知道白玉堂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你知不知道所有的证据都证明最大嫌疑的人就是你?我受命查理此案,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在这里等我?” 白玉堂的神色冷了起来:“不错,我正要查一查,究竟是什么人在陷害我。你受命查理此案,必然会前来陷空岛找我,我就是等你前来,和你一起查清此事!” 他像是根本没想过,展昭是公门中人,完全有可能是来逮捕他归案的。 展昭叹了一口气,道:“我真有点怀疑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公门中人的事。不过,”一丝笑容泛上展昭的脸,“我的确是来找你一起查清此案的。” 没有说起,内廷之上,他是如何费尽口舌说服皇上不颁下通缉白玉堂的海捕文书,他是如何顶住朝廷中说他与白玉堂相互勾结的流言。 既已知心,何必多言? 又半月,此案得破,盗宝之人果然是冒名作案,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包大人见到白玉堂,惊叹他与展昭是一时瑜亮,也希望他能留下为朝廷效力,却被白玉堂拒绝了。白玉堂只笑道:“我这人,天生属于江湖,受不得拘限。展昭可以用朝廷的诡谲风云磨他的剑,是因为他有他自己的信念。我做不到像他那样,我的剑,只能用天风海雨来清洗,要是勉强我进官府,我怕用不了多久,我的剑就会断的。” 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包大人也只能惋惜地叹息。 白玉堂走了,回到江湖。只要展昭有事,他必然义不容辞相助,但他,绝不肯踏入公门。 侠有千万种,江湖上的固然是侠,那身入公门的呢? 有人说进了公门的人就是江湖的叛徒,只是朝廷的奴才,配不上一个侠字。 侠之为侠,不在于一个“侠”的名号,也不在于他所在的位置,而在于,他所做的。 幸好,总是有人相信着,总是有人理解着。 为古今侠客一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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