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抗战胜利了，我们准备回乡。我、纪珂和堂舅袁剑结伴从昆明搭乘中央银行运输制钞用纸的卡车到重庆。这个车队约有四、五辆卡车，每辆卡车的司机座旁可搭乘一、两位客人。从昆明出发经过曲靖、宣威、到达贵州省，过六盘水，经威宁、毕节、赤水到四川的纳溪、泸州，然后乘木船到重庆。 　　全程一共走了25天，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一路昼行夜宿，起先几天还平安无事，沿路欣赏青山绿水、农田村落，观察各地风土人情，觉得挺好玩的。有一天车队停下来了，在一家小茶馆前，很多人在议论纷纷，还隐约听见前面有枪声。原来前面一个镇上被土匪抢了。我们就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那个地方很乱，晚上看见门口有妇女打扮得很妖艳，不三不四的，站在那里。第二天司机们说前面不太平安，天气也不好，就在这里耽两天吧！看见远处马路上有背着枪，穿得吊儿郎当的，头上缠着白布的人走过。我跟纪珂说那些人会是土匪吗？我们就躲在房里不敢出去。那里吃得也不好，挺沉闷的。幸亏我们有三个人，打打撲克牌，聊聊天打发时间。好不容易上路了，走了几天又停下了。车队的头(即老板)对乘客们说没有汽油了，车开不了啦！他要乘客借钱给他去买汽油，不然就不开车。乘客们没办法只好借钱给他，我们也把带来的钱大部分都借给他了。为了买汽油又等了好几天。 　　那时的贵州真所谓：“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天老是阴雨绵绵的，似乎侭在山地上走。车队开过群山峻岭，经过不少河流。快到毕节，进入一个山村，四面环山，风景绝佳，但是那里的人特别穷，真是衣不蔽体，大人们身上挂着些旧布条，孩子们光着身子。房子也非常破旧。可叹抗战八年民不聊生。在山中的一家小饭店吃到一条鱼，鲜美无比，很久没有吃到这样新鲜的鱼了。又看见一只鼯鼪从树上飞下来，被一个小孩捉到了，卖给了司机。可是那只鼯鼪却把他咬了一口，司机就把它放生了。 　　在赤水河附近，翻过一座大山，叫钻天坡，20公里山路，几十道弯。车队绕着高山爬行，十分险峻。山路崎岖，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路很窄。下着雨，路又滑。路边的土松了，车开过时看着泥土和石头滚下山去，真叫人胆战心惊。绕过一道弯时，我们坐的那辆卡车有一个轮子开出路外，悬在半空中。幸亏司机技术高超，使劲转动方向盘，把车开到正路上来，大家都吓了一身汗。忽然看见车队最前面那辆车滚下山去了，幸亏被一棵大树挡住。那个司机的头摔破了，流着血。那里没有医院，我带着红药水、纱布绷带，想帮他包扎一下。一看头皮裂开一寸多，没法缝，就把带来的磺胺药片磨成粉，撒在伤口上，包好。送他到小旅馆休息，车队又上路，也不知道后来那个受伤的司机怎样了。 　　车队进入四川，徐徐走来，过了纳溪，就到了泸州。泸州是车队的终点，我们的黄鱼生涯也到此结束了。我们要乘木船到重庆，可是钱都借给车队老板买汽油了。似乎老板没有还我们钱的意思，我们很着急。还好，开我们坐的那辆卡车的司机人很好，他同情我们，去跟老板讲，因为我们是穷学生，无论如何要把钱还给我们。后来老板总算还了一部分钱给我们。 　　我们乘上木船，在长江航行。那船不算大，有一个篷可以遮雨，可以在船上吃饭、睡觉。晚上我睡一个帆布床，纪珂和袁剑舅把铺盖铺在甲板上睡。只见万里长江浩浩荡荡，扬帆而下，乘风破浪。如是晴日，看着远处白帆点点，宽阔的两岸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如是阴雨天，川流湍急，江上烟波弥漫，听着船夫摇橹之声。他们唱着带节拍的歌：“欸笈昭，欸笈昭，伊——！欸笈昭，欸笈昭，伊——！……”歌声深沉悲愴，使我们想起了伏尔加船夫曲。还看到江中其它上水的船由岸上的纤夫拉着前进，他们拉着船，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爬着，十分辛苦。 　　有一天船行驶到猫儿沱时，江上起了大风，浪高水急，掌舵的老头支持不住，一松手，舵被水流打成九十度，船在江心打起转来。船老大气急败坏地大声叫喊，纪珂、剑舅和船上另一个男子赶紧跑上去抓住舵，三个人用尽平生之力把舵拉了回来，才把船稳住，得以继续航行前进。此时船在江中已经转了个大圆圈，真是危险之极！如果撞上礁石，大家必遭灭顶之灾，决无生还之望。这一经历，至今思之，仍有余悸！ 　　船过了猫儿沱不久，终于到了重庆。从昆明出发整整走了25天。重庆是一座山城，船靠码头，要走几十级石级的斜坡才到街上。几经周折，纪珂带我到了他的大哥纪璋家，他的大嫂就是姚明华姐，大家相见甚欢。他们家住在歌乐山，环境优美，很安静。纪珂到北碚的矿冶研究所去工作，我在璋哥家住下。不久父母亲从昆明乘飞机来了，我就和他们一起住到文樱表姨家。姨夫谢卓生在重庆磁器口开了一家肥皂厂，经济条件较好。在重庆，父母的亲戚、朋友很多，如陈衡哲一家、锷舅、蓉姨、雪姨等，时相来往很热闹。见面都在一起商量如何回乡之事。1946年春，经过多时的奔走，我们搞到了几张飞机票，回到南京。那时的民航机是军用飞机改装的，在机舱内两旁只有两排座位，中间堆放行李。飞机颠簸得非常厉害，坐在里面很难受，几乎每个乘客都要呕吐，失事的机率也很高（我们还乡后不久，有三架飞机在同一天失事，死105人）。过我们很庆幸回到了南京，又乘火车回到了久别的故乡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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