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937号馆文选__他山之玉——文艺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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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
父亲的身影在帐外燥热泛白的天光中变得狭长而模糊。帐内琉璃盏上的红烛即将燃尽,慵懒的伸缩着。我端起桌上最后一碗散着凉气的酒,一饮而尽。那些呼喝着尾随我出帐的人,也个个脸颊泛红。他们有的头裹巾帻,戎衣被狂热的汗水湿透,有的板肋虬髯,上身赤裸,古铜色的肌肉躁动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我相信他们是西凉最优秀的雄烈男儿,是忠肝义胆的铁血斗士。 长一丈七尺,重五十斤的流星枪在我手中,仿佛也因焦灼而发烫。爱驹踏雪抖着亮银色的鬃毛,激昂地啾啾嘶鸣。见到主人,踏雪低头沉吟。我轻轻抚摩它的脖子,纵身跃上马背。 对方大军向我们迫近了五步的同时,父亲打了一个擂鼓的手势。刹那间几十面战鼓,几十万战士的步伐如同闷雷般响动。剧颤的感觉被紧握在我手中,火红的枪穗如烈焰般跳跃着。敌方大将“反贼马腾......”的斥骂声也霎时被这催天圻地的惊雷所淹没。 “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西凉勇士吧!”父亲回头望向我,脸上浮现出赞许的微笑。我们父子彼此心照不宣。 我一抖辔环,踏雪的铁蹄声便如骤雨般交响在雷鸣中。为首敌将纵马驰骋的身影,在火焰似的空气中抖动浮闪。 来者潼关名将王方,曾引兵大败郭汜军,连斩敌将十二员。此刻他手中那枝令人不寒而栗的追风戟正发出尖厉的呼啸。 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阵要迎接的,就是这枝飓风般疾卷而来的铁戟! 眼前一阵寒光迷乱,麻酥酥的酸楚电光火石般游散至我全身。我才意识到架开戟的枪斜举在面前——自然是减弱了不少杀伤力。 一阵刺耳的铮鸣之后,追风戟已划过一道光圈绕至我左肋下。“浩然极光!”父亲一喝之间唤起我的闪念:当年虎牢关之战,河内名将方悦正是丧命于方天戟雷霆般的“浩然极光”之下! 尘沙混合着雾气遮天蔽日。流星枪“紫焰分光”防守式几乎把浑浊的空气劈出了青色的闪电。这一招是我最得心应手的枪技。王方连刺四枪,枪枪刺空,而我也未能反守为攻、,逼近他的要害一步。 “翔龙三式!”父亲果断的话语声调不高,却清晰入耳。 “风雷烈变”出现了破绽!流星枪“蛟龙出海”直指王方的咽喉! 王方已来不及用戟锋防御,但还是以戟的半月刃反手错开了我的枪尖! 我手臂微觉一软,“翔龙三式”第一招似已被挫去三分锐气。 “降低出枪的重心!”突如其来的念头令我顾虑全消,整个躯体都准备贯注出博命的一击。 第二招“火龙穿枪式”与“风行焰舞”两股暴风碰撞在一起。王方急剧扭动的影子在密布的沙砾中时隐时现。看得出他改变了进攻方式! 一股神异的力量萌发自心底,如同枪戟愤怒的咆哮。“火龙穿枪式”攻击范围骤缩,幻化为第三招“流星赶月”。我忽觉对方戟上攻势一弱,一声断喝,枪尖插进了似硬非软的东西...... 我下意识的急使“缩枪式”,却听到“格”的一声—— 枪尖上竟未沾上一滴鲜血! 几股温热的液体直冲在我脸上,手上。低头一瞥,袍袖铠甲上已如梅花映雪。我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来。 漫天流沙骤然静止,又缓缓垂落。烈日复出,阳光下王方的瞳孔急剧散大。 呼吸渐渐平顺,我才发觉眼睛,口鼻里满是细沙。 整个战程不超过二十回合,当时却漫长得象二十小时甚至二十年。回首第一个生命在我枪下消逝也不过是弹指之间。 我轻轻闭起眼睛,任耳边人海潮起潮落,踏雪昂首长嘶。 有风从背后传来?! 是带着杀气的阴风!虽然四周澳热。 “孩儿小心提防!”父亲策马疾奔。回头,矛尖已在我后心一箭之地。 “喝呀——!” 闪身,挟住矛尖,游龙摆尾式,敌将的身体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重重的被掼在踏雪脚下。 完成这一切,我未假半点思索。这时我才认出他是李蒙——王方的副将。 李蒙嘴角渗出血来,满身灰色的尘沙。一个赤膊的西凉兵队长将他 的双手反缚起来,如同捕获猎物一般。 “真是愚蠢啊!......”父亲带着嘲讽的口气,扬鞭率军直插入敌阵。身后依然是我们西凉的勇士——被汗水湿透的犀甲,赤铜色如初铸新铁似的肌肉...... 我炙热的目光与父亲自豪的微笑相遇,彼此会心地一笑。 敌方战鼓声嘎然而止。人如潮退,马似山崩。脚下的千里浮沙由于经年征战而被践踏成白色,死亡的惨白。眼前的脸孔和肢体被恐惧扭曲至变形,又至破裂,白沙也呈现出大片的猩红。烈日渐渐隐没,是惮于漂橹的血海的怒涛,还是微漠的人性的沉沦?...... “马超孟起,马腾之子,少年英雄,勇冠三军,猛锐无比......” “听到那些家伙对你的评价了吗?” 深夜,一席棉毡,一支红烛,我与父亲对饮。他从未如此沉醉地问过我。 “有趣。” 我由衷的笑笑,心却比白天跳得更剧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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