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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折:焚琴
(嗯!这一折是南吕调) 夜色深沉,风过回廊,灵堂上无数幔帘,翻涌如云卷。 我烧上一柱香,却是一声低泣:“玉堂……我来看你了……” 一旁的兰姬早已是泣不成声,几欲昏绝。 我催促几声,她才拭了泪,将一路颠簸带来的琴奉上。 琴名玉碎,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意,我却总觉得有些不吉利。 『所谓好琴,便是音色清越,自己弹得舒心,是否是名琴古琴,倒还在其次,何苦担了那虚名儿?』 那时他察觉出我的疑虑,如此笑着答道。 信手拨来,竟是一曲《贺新郎》,心中豁然一亮,恍又重历年少轻狂的明媚,回首笑道: “兰姬,你知道九年前大喜的时候么?” 兰姬摇首,我却粲然。 流年蹁跹,往事如烟,幻象万千,细细辨去,却又是这般真切欲迷人眼。 当日拜了天地,我便被拥入洞房里候着,熬到大半夜,也不见新郎进门来。那时我想,我也是正经人家的闺女,拜了帖子八台大轿抬了送进门来的,如今竟把我撂在一边,是甚么意思?还是年青气盛,自己揭了喜盖,也不管甚么礼数了,一路去找他。他倒好,一个人在湖心亭子里自斟自饮地赏月。我上前夺了他的杯子,一仰脖灌了下去,指着他道: 『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无非是想挣了这樊笼,外头好山好水地去游历,你家给你揽下这门亲,也无非是想拴拴你的心…… 你不来见我也就罢了,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是读了四书五经的,怎么就不念着‘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我听说你文武双全,那些个拳脚功夫,除了锄恶扬善,难道竟也不该护着自己重要的人么?』 他就忽然抬了头看我,用着一双幽幽的墨眸,像看一件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般看我。 我寻思着,我谢家宛如,也该是被人折辱的么?全是孩子心性,也便不服气地瞪回去,谁知他那酒烈得很,不多时发作起来,竟是头重脚轻,飘飘然然了,我又断然不肯示弱,歪歪斜斜地撑着,一不留神,磕到柱子上。他顷刻便大笑不止,我满腹恼怒刚要发作,他却伸手揽我入怀,笑道,咱们回去罢~ 忆起那时的荒唐,话音未落,我倒先忍不住笑了。 兰姬也笑道:“果然是奶奶一贯行事的模样……” 指尖微转,琴声凝涩,许久未拨,指法倒是生涩得紧。 风复入,香灰扑面如霰雪,当下心神一乱,蓦然揪疼。 “兰姬,你还记得头年去二杨庄收租么?” 那一年,雪积三尺,冰寒不化。 我叹道:“当日他与你转了一日回来,银子是一分没收到,身上的貂袍倒没了踪影,冻得脸都青了,还说甚么他是习武之人,不妨事。后来还是你满脸不乐,抢先向我告了小状儿,说是爷走了一家,看天寒地冻的,那户人家苦得连床被子也没有,心一软,便解了貂皮裘子送人,又走一家,老母卧病在床,却是开锅的银子都没有,更别提抓药了,便将佩子也下了,再走几家,连你手上的戒子都被他讨了去送人……” 兰姬亦补道:“爷还在一旁挤眉弄眼不许我说呐~” 是时之种种,陡然清晰,犹若昨日,仿佛当中隔了的这八年悉数抽空。 我在马车上笑他,你倒是担了个虚名,这番回去,也不怕太爷责罚? 他就笑着看我,那也看你愿不愿为你夫君说话了~ 又低头叹道,今年毕竟是遭了蝗灾了……虽说少了我们家的租子,衙门里的抽丰供给,支移折变,杂徭苦役,哪一样又是逃得掉、免得了的?我们不过是宛若枝头花坠,侥幸落了富贵人家,才有这钟鸣鼎食,万事无愁。 谁能知道,那一刻我面上虽然嬉笑依旧不说甚么,心底是潮起潮落悸动不已。 初时我尚怕他就如市井那些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空长了一副好皮囊! ——如今,疑窦全消。 我不贪他少年俊美,不念他文武双全,不羡他家财万贯,只凭着他这番心性,将来就是落败了,砸锅卖铁,天涯海角,我也从了他! ——既然是喝了交杯酒,不该是相交一辈子么? 因着相信,所以蜚短流长,我可以忽略,所以他之任性种种,我亦可以迁就容忍。 新婚燕尔,还没几月时,竟传出他和扬州知府的小公子为着噙香阁的一个晚秋姑娘争风吃醋的折子来,直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连我爹都暗中托人捎了口信过来,说是若在白家受了委屈,只管回来罢~ 我初时也不过以为他少年心性,一时胡闹罢了~ 后来见着那姑娘,才知道原委。原来晚秋姑娘早与一位郑家哥儿私定了终身,玉堂一直在暗中周全,不让她被玷污了去。 可是这其间千回百转的心思,他以为,我却不知道么? 只是他不提及,我也便不说。 他却是按捺不住,先向我致歉。 我抿嘴笑道:『奴家见过晚秋姑娘了……晚秋姑娘自然是甚么都告诉我了……』 他竟又像是看件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般看我,半晌才笑道:『拜帖的时候可是说谢家女儿,温柔可人,娴雅和婉,如今看来,果然是十媒九骗了!』 我敛颜冷笑:『爷可是悔了么?』 他却伸手揽我,叹道:『若不是这样的宛如,我岂不是要闷死了!』 『你可别指望,拿两句软话儿,便打发了我去。』我一把推了他,斥笑道,『偏生还有一人,明明吃了闷酒儿,却还在面上装出一副潇洒大度的模样,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敛容正色道,君子成人之美,何乐不为? 语罢又大笑:『你若陪我,便不是闷酒了呵~』 后来他离了家,他哪里知道为了这段过节,白家在扬州的生意受了百般刁难,举步维艰,直到知府任满调离,那日子才缓过劲来。 大前年请爻城知县的那一宴,几个承宴的粉头中竟是又遇到了晚秋姑娘,原来郑生懒散好赌,败光了她的体己银子,先前的甜言蜜语烟消云散,对她非打即骂,凌辱不堪,后来竟支出仙人跳的毒招儿,想唬几两银子,谁知头回便碰上狠角儿,反讹了她出来,又卖入青楼,几经辗转,仍是流落到这般田地! 晚秋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惋,那时怎么会瞎了眼,又是千叮嘱万嘱咐的,叫我千万不要告诉玉堂她的处境,她如今是堪破了的人,在不在这红尘中早已是没了分别。 她的哭诉犹自萦绕,我半是怜悯半是自嘲。 ——我呢? 千般纵容,万种柔肠,百丈软红,颠沛流转,不也只是这般田地? 终是按捺不住,指下琴声渐转激越。 嫁到他这样的人家,原指望安安份份地相夫教子,衣食无忧过少奶奶日子,再不济的,像那些乡下夫妻,也不过是纺纱绩线,养猪喂鹅,又有那个像我这样,里里外外操心把持,孤孤寂寂守着空房,又时不时担惊受怕,倒是没一天舒坦日子过!我竟是被香油糊蒙了心,嫁与了他! 时时哭醒了又怨到,倒不如他青骢翠绳,醉卧秦楼楚馆,也甚于黑天白日里的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平日里回来,像是摸着我性儿般,只是一句“委屈你了……宛如……” 我总以为我还是能说会道的,素日里那些天大地大的委屈,千头万缕的怨恨,却在这一刻也哑了嗓子,只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不留意“啪”地一声脆响,意懒弦断。 曲,终,人,散。 无数幻象一霎停摆,消至无形。 风声萧条,烛泪摇影,暗香燃烬,只是铺天盖地的煞白,生生耀眼。 “这琴……烧了罢……反正是他的爱物……” 我站起身来,微笑,吩咐兰姬。 兰姬迟疑片刻,终是忌惮着我,点起了火折。 炙焰一霎腾起,兰姬扶我退了一步,那琴在火光中被映成亮丽的嫣红。 回手捧出一大把纸折的黄白元宝,也一齐掷与火中,火舌舔噬,纸物渐渐萎缩成灰。 玉堂。 知道你是潇洒惯了的人,这些个银钱,都烧付与你,若是看到困窘,你也只管拿去散漫,只是别苦了自己! 你知道我吃斋念佛,还一个劲儿笑我迂腐,说是宛如宛如,没想到你也竟如那些个善男信女一般虔诚模样。 ——只是食素烧香,早晚膜拜,颂经赎身,原来还是,求不来你的一纸平安! 再为你取酒一坛,拍开封泥。 玉堂。 这是你素日里最爱的女贞,都是五十年以上的佳酿,可比你我年岁大多了! 举酒一尊,蜀中佳酿,溶溶满觞,散遍周旁。 这一杯。 紫陌惊红,繁华碎尽烟雨重! 再一杯。 浮生若梦,镜花水月终成空! 只是禁不住又想,你若还在,是不是又会抚上我脸颊,柔声道:“……委屈你了,宛如……” 只是委屈我也就罢了,你的委屈又有谁替你出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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