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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折:骂宴
(这个……调子应该是正宫吧?) 冲霄楼破,襄阳事败,完胜回朝,众英雄论功行赏,自是按下不表。只是念起玉堂,年岁最小,少年英雄,如此枉死,不由得空空惆怅了一回。 这一日,闻得小厮来报,原来竟是白夫人闻此噩耗,不啻晴空霹雳,迢迢从金陵赶来迎亡夫骨殖还乡,如今已入襄阳境内。众人闻言又悲又喜,乃出道相迎。 那白夫人途中听得众英雄前来迎接,慌得一迭声命停轿拜见。 众人见这妇人,姿颜秀丽,浑身缟素,形容枯槁,下得轿来,先深深向众人福了一福,轻叹了一声,方起身道:“夫君在的时候,也多亏了众位叔叔的提携,如今他先走了一步,剩下我这孤儿寡母的,要怎么办呢?”说着便掏了手巾,抹起泪来。 众人忙上前劝解,白夫人止了泪,又领了云瑞出来,吩咐着给叔叔们磕头,又哭道:“以后咱们这孤儿寡母还指望诸位叔叔照应了!”众人一边嘴里应道“那是自然”一边忙忙地扶云瑞起身,看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的年龄,生得颇是齐整,不由得皆心下欢喜。 次日,搭起祭台,置白玉堂骨殖于其上,遍请高僧,设坛作法,以祭亡灵。是时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招魂幡扬,众人忆起昔日情义,无不泪下。 正是:黄泉碧落,两处茫茫,斯人独殇,满目凄凉。 法事具毕,恰时日薄西山。众英雄欲散时,白夫人却深深一拜挽留众人。原来白夫人已备下素筵,宴谢各位英雄。 只有四爷蒋平,推说自己肠胃不好,不肯赴宴。 宴厅之上,白夫人披麻戴孝,梨花沾雨,数次哽咽不能成句,举杯泣道:“奴家笃信佛祖,荤腥不沾,只得以水代酒,先敬各位叔叔一杯!”又回身唤道: “兰姬,过来伺候各位爷们斟酒……” 这兰姬是白夫人过门时带来的贴身侍女,也是一身重孝,眉眼高佻,神情却不似下人拘恭。 白夫人强颜笑道:“奴家此刻身上不好,先失陪少许,还望各位叔叔切莫见怪。” 智爷瞅着白夫人面色苍白,哀恸欲绝,低声议道:“女流之辈,到底不大经事……” 谁知兰姬敬酒至此,倒听了个真切,扶了酒尊,冷笑一声,道: “女流之辈?我们家二奶奶,可是容易的主儿?诸位爷怕是没听说罢……” “七年前大老爷好端端的一个人,送货的路上染了急病,转眼便没了,同行的商旅又劫了货跑了,一群订了货的凶神恶煞地上门来吵,说是交了定金的嚷着要赔钱。那时云生哥儿也还小,大奶奶是大家出来的闺秀,又是个不顶事的,见了这场面,只会一味的哭泣。 亏得二奶奶当机立断,先开库打发了那群人回去,回身上下打点,置棺木办寿衣摆灵堂宴亲朋请和尚,体体面面地把丧事发下来。等风风光光地入了敛,二老爷还没赶回来。日盼夜盼二老爷回来露了个脸,痛哭了一场上了柱香这板凳还没坐热又忙忙地走了,也不知道二老爷成天在外面忙些啥? 二奶奶寻思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左右横了心,扮起男装,咬牙挑起白家的担子。一个女流之辈,成天抛头露面,总是不合礼数的,二奶奶吩咐下去,对外人便称是白家的侄少爷。二奶奶虽说是闺阁中人,做人行事,竟是十个男子也比不上。没几年下来,白家的生意,竟做得比当年太爷在世时还红火三分。后来下人把话头泄了出去,那些个和二奶奶打过交道的,没有一个不唬得变了颜色,皆啧啧称奇。” 兰姬一仰脖,竟是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却回眸笑道: “你们这些爷们的事儿,本来不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该管的!各位爷是英雄,是豪杰,是该在外头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有家室的,自然也不曾想过屋里头的苦楚!” 停了杯盏,又叹道: “五年前送一笔绸绢,半途遇上山贼,下手颇是狠辣,随行的几个镖爷非死即伤,只唬得人心胆俱裂。也亏了二奶奶镇静自若,指挥有方,唱了出空城计,吓退了贼人,下面的哪一个不佩服少奶奶有见地,只有我知道,她早是汗湿重衣,连簪子都拔了,藏在手中,预备着不测之需。 前年,朝廷颁旨,淮河水退,减少航量,过往船只非得有通行证才走,硬生生地把人困在埠口,进退不由。那转运司的官员却总是虚与委蛇,银子送了几票,都打了水漂没个动静,眼见得这批鲜货再不出手,就要烂在舱里了,二奶奶便宴请了转运监司,谁知那位官爷几杯黄水一灌,手脚就不规矩起来了,二奶奶当时脸色都吓白了,逃也似地离了席。这一番是逃得,可通行证不到手,又走不了人。二奶奶只得重摆了席面,花重金请了几个道上的小哥来助兴,那几个粉头轮番着灌酒伺候,才总算是顺顺当当地放了行。 这当中有多少苦处……” 顿了一顿,霎时哽咽了。 “我倒是不明白,不是说咱家姑爷身手了得又是一副侠义心肠,眼见得二奶奶要被人欺负去了,他人又在哪里呢?……” 恰逢白夫人复进厅,风闻了几句,忙忙喝道:“兰姬!怎可如此无礼?” 那兰姬还欲分辨,被主子拿眼一瞪,才敛了言语。 白夫人面露愧色,盈盈款款,轻移莲步,至众人面前,深深一拜,道:“兰姬这丫头忒没管教,得罪之处,还请各位叔叔海涵……” 起身又道:“三年前玉堂偶染小恙回来,奴家为着他,积了好多解毒的方子,收了不少名贵的药材,反正将来也是用不上了,说出来不怕不吉利,诸位叔叔都是在路上跑的,留着备一点,或许将来还有用上的时候。” 那兰姬本来是低眉顺眼不声不响立在一旁,听了主子言语,哪里还按捺得住?一时却如竹筒倒豆子般。 “还说那事呐~想起来就心窝得慌! 姑爷那年年前许了愿,说是这么多年来没给二奶奶过个生日,这年天上就是下刀子也要回来陪陪二奶奶。二奶奶望得眼睛都直了,倒是老天开眼,也没有下刀子,姑爷算是赶回来了,回来又能怎么样?当天夜里就倒了……请来的大夫个个摇头,说是甚么南疆奇毒,虽慢却猛,解不了的,办后事罢~二奶奶偏是个硬性儿,派了人出去遍访名医,自个也是日夜研读医书,收了不知多少方子、药材,后来寻到高人,开了张方子,说是每味都是稀罕物,只怕觅不到,拿回来一对,竟都是早先就寻到的。算是及时,从阎王那抢了爷一条命回来! 神佛菩萨,二奶奶原来是不信的,那一遭吓下来,从此便潜心吃斋念佛,每年醍醐寺进香,都要捐好大一笔银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指望爷儿在外头万事顺当!” 却到底还是妇人心性,再欲发话时,已是泪流满面,潸然难抑。 满堂皆静,北侠是豪爽性子,不由得脱口而出:“……竟有此事?” 身后展爷低声道:“三年前,追南疆蛊师那一档子旧事,玉堂莽撞,私自去追捕过几次,无功而返,最后还是蒋爷定计智擒了那一伙人……就这次玉堂回金陵时间特别长,回来时您还趣他醉死温柔乡,舍不得走呐……” 白夫人回首嫣然一笑,正对上丁家二爷:“这遭事儿丁叔叔您自然是不晓得的,听说那一回丁叔叔您又在家奉母以尽孝道去了……” 那丁家二爷素日里是何等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主儿,此刻张口结舌,怔了半晌,竟无话可说。 这妇人瞅着卢大爷,又正色道:“那时刻我也是纳闷儿,怎么玉堂受了忒重的伤,却还是一个人挣扎着回来,竟也没个兄弟扶持?敢情各位叔叔,俱是不知情的。” 众人们被这夹枪带棒一阵数落,皆青白了面皮,才知道这筵席不是好吃的。 那妇人冷笑着,举起一杯水,道:“各位叔叔,不必拘谨,奴家再敬一杯。”一面说着,一面一路依次敬了下去。 此时虽还是宫筹交错,却都是没了心思。 那妇人行至展爷跟前,盈盈欲拜,被展爷扶起,那妇人却趁此悄声道:“展叔叔,可否借一步说话?” 展爷见那妇人,神色凄然,眼中泪光潋滟,虽恼她刻薄,仍是禁不住恻然之心油然而起,遂随她移趾僻处。 那妇人这才抬首,道:“听说玉堂生前,与展叔叔您最交好。莫怪我妇人心道,只是如哽在喉,总不是滋味。倒想向叔叔您打听个事儿。” 展爷是忠厚之人,闻言拱拳揖道:“若是展某人知道的,定不相瞒。” 那妇人长叹一声,道:“封了护卫的这几年,玉堂回来得愈发少了,神色也不大对劲。怕是这几年,他心里有了别人。”顿了一顿,颜色微赧,又道: “这些事情,夫妻之间最是清楚,我本来也长他年岁,早窥出个一二。 我也不是个善忌的主儿,只要爷欢喜,姑娘人齐整,便娶进来,也好分担些家务,与我作个伴儿,若是不愿带回来,能跟在他左右,与他缝缝补补,知疼着暖,也是好的。他是在家里被伺候惯了的,也省得我素日里老担心他在外面箸长筷短,风里来雨里去,没个人照应。 倒不知道展叔叔您晓不晓得这人是谁? 怕她为了玉堂现时一个人哭泣,我也能和她说说暖心话儿……” 那妇人说到动情处,不禁扯了帕子拭泪,暗地里一双眸子,却只往展爷身上瞟。那目光,冷淡如冰,锋利如箭,竟颇有几分责备的意味,在那注视之下,几乎要无地自容了。 展爷心中大震,只得推脱道:“这个……展某不知……” 那妇人冷笑一声,又道:“若那人只是觉得玉堂是个风流人物,一朝欢愉,也就散了,并不曾把他放在心上,如今玉堂没了,也不曾为他掉滴眼泪,自始自终只不过是玉堂一个人痴心罢了。那叔叔您也就不必费心告诉我了,免得我见了那人,反倒白生一场气,伤了彼此和睦!” 展爷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竟找不出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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