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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白:
谁能改变人生的长度?谁知道永恒有多么恐怖?谁了解生存往往比命运还残酷?只是没有人愿意认输。是的,没有人愿意认输。我如此,无波如此,昭亦如此。然而,我们真可以逃过命运的无常,生存的残酷吗? 清明,微雨。开封城外五里枫林。人迹罕至,只闻雨润新叶,潮湿静谧中透着几分凄凉。林尽处,双冢矗立。一男子左手持剑,右手托一精致酒坛,白衫素雅,长身玉立于冢前。酒坛并未盖严,上好的竹叶青酒香就那么自由自在地溢出,和着清新的雨、新绿的林的气息,悠悠地荡开在林中,没于空气里,不着痕迹。 “展小猫,你这懒猫!睡了这么久,你不烦啊?!快起来,看你白爷爷带什么来了?今天,你白爷爷是专程来看你的。不许你摆一张臭脸,不许推辞,不许喝茶!今天,一定要一醉方休!”那男子话虽调侃,眼中却盛满了寂寞与伤情。静立了好一会儿,他扶着墓碑坐下,丝毫不理会泥土污了白衫。带着几分自嘲和自失,低语道:“真是老了呢,这一点路就累了。” 轻轻揭去酒坛的泥封,扬头,一大口酒直冲了下去。闭目,回味:酒香、酒醇、酒清。“恩,猫儿,难怪你喜欢喝这家的竹叶青呢。这酒……就像你人一样,清爽难忘。”说着,一线酒泉缓缓倾于墓前。土香中立时拌上了酒香。“很久没有喝这么好的酒了吧?那就多喝一点!”白衣男子缓声道,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迷离。 “第一次见你,应该是在天昌镇的酒楼吧?可惜那时你我并不相识。然而你那种沉稳与犀利,收敛与飞扬却让你在人群中如此卓尔不群,也让我过目不忘。后来在苗家集,承你的情,那六大包一小包银子你留了一多半给我。那时我就想:有机会一定要会会你。” 男子停下话头,复又一口酒,又顺手拂去落在碑上的一片枫叶,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酒楼上的猫儿并不起眼,然而却一直吸引了他的目光。夜探苗家集时,他与猫儿一人盘在窗边的一根廊柱上,恰似二龙戏珠。现在想来,那似乎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猫儿以“南侠”的身份管“江湖事”呢。唉,都是很久远的事了。不必说自那不久后便身入公门的猫儿,就是他,从那以后似也再没有经历过那夜的情境:快意恩仇中又不失少年人的傲气与慧黠。虽只是见芝麻小事,却总是萦绕心头,无数次出现在他半梦半醒的朦胧中:陷空岛的明月下,开封府的星光中,红颜知己的罗帐内,寂静大漠的雄关外……“猫儿,我真的老了呢,这种陈年旧帐也翻出来烦你。可是……你难道不想再经历一次吗?” “你入公门,被封御猫。没想到这个封号竟使你我相识、相知、相伴一生。认识你这只猫,咳!真是我锦毛鼠的噩梦!不是我说你,你自己想想,这么多年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为了你,白爷爷我闯过一趟大内,闹了两次王府,扰过三回大堂,会过四方异人,求过五大掌门,斗过六路黑道,上过七座名山,探过八条恶谷,访遍九州名医,动尽十方人脉!至于碰巧帮你摆平黑道围攻,送重伤的你回开封府,渡真气给你,那更是不计其数!” 呵,当年夜闯皇宫盗走三宝的往事,一转眼已快过了20年。然而开封府月夜下猫儿一袭蓝衣与自己比剑的情景却历历在目。只记得自己的画影一轮轮猛攻,猫儿的巨阙却只是防守。但饶是如此,猫儿的剑还是那么流畅轻灵,轻易地化解了画影的凶狠勇猛。即使很少服人的自己,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好!然而个中细节却是很多年以后才注意到的。比如猫儿剑中的容让,猫儿眼中的无奈。也许便是那一次,注定了相伴一生,便注定了一生的相知相守。 有时连自己都在奇怪:猫儿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或者干脆就是霉星转世。进了开封府当差的猫儿竟然比在江湖上过那种刀头舐血的日子时受的伤还多很很多。刀砍剑划见红挂彩的已算是小伤,伤筋动骨也才算是“刚刚起步”,“内外兼修”那是家常便饭,就是中些奇毒,在猫儿这,一年里也少不了个三回五回的。托他的福,江湖中难得一见的独门奇毒,他白五爷几乎见了个八九不离十。这还没算他猫儿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隔三差五地出入开封府、刑部、大理寺的牢房,甚至天牢,顺带再挨几下板子而落的刑伤。 然而猫儿是人不是神,更没有九条命。他一次次看猫儿命悬一线,一次次看猫儿从地狱中被人拉回来,看猫儿真正恢复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他的心一点点下沉。偏偏那只猫又最不爱惜自己,每次都是伤还没好便又出去办案,弄得自己新伤叠旧伤的浑身伤病。若不是有几次他心血来潮,半夜三更地跑来找那只猫喝酒赏月,却意外发现猫儿旧伤发作,真如病猫一般蜷在床上动弹不得,满脸痛苦模样,那只猫怕是要连他也瞒过去的。可无论前一天伤痛发作得如何厉害,第二天猫儿一样会如常准时出现在自己的岗位上,神采飞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猫儿,从不叫人担心,却总让人放心不下。 “猫儿,你真以为自己是九命怪猫吗?你总是把伤痛藏起来,把微笑、希望留给别人,你不累吗?这世间有太多的愁苦,太多的不公,你一个人又怎么负得起?!开封七子又怎么负得起?!”白衣男子似是有些气恼,语调也激昂起来,然而他的眼中却隐隐有了泪光。 自己也曾误解过猫儿,也曾是骂他“走狗”的那些人中的一员。然而真的走进猫儿的生活后,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自入公门,猫儿半生夹在朝廷礼法与江湖道义的夹缝中,不被那些以“正人君子”自居的“官”们认可,也不被江湖同道接受。这种苦涩,他白五爷是亲见的,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明白。 犹记得当年五鼠闹东京时,他们和春妮是如何一次次误解他,为难他的。捕捉沙千里时他的决绝,他们的气恼;长街上春妮的负气冷语,他们的添油加醋,他眼中的悲伤与痛心;大堂上春妮的绝情,他眼中的无奈与麻木;客房中他让出解药时眼中的坦然与释然…… 犹记得那次他与蓝蓝保着包大人出使辽国。他以怎样的指挥与勇气保护所有人全身而退,他和蓝蓝间淡而深沉,又止于国之大义的爱被怎样地践踏,他又是怎样地为了自己所执着的公理正义而克制自己的悲痛与狂乱……那次,猫儿在朝堂上消失了三个月。没人知道那三个月猫儿是怎么过的,除了他。然而他也只是远远跟着他,在暗中看着他,护着他。“猫儿,你不愿被人看见你的泪,你的痛,对吗?” 白衣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神情似苍老了许多。周围很静,几声鸟鸣微不可闻。他皱了皱眉,有些不习惯呢。与猫儿一起的岁月,何曾有过这样宁静美好的时刻啊!即使是他们的初恋,和那个叫阿敏的奇女子纠缠七年的日子,也都是那么惊心动魄,血泪交织。 阿敏……想到这个名字,白衣男子不由心痛。猛地一口酒,又倾一道酒泉于墓前。上好的竹叶青似也不再香醇甘冽,变得那么苦涩。“猫儿,你知道我想到谁了吗?——阿敏。不知这些年你可曾见过她?她……是否还记得过往的种种?” 那曾是怎样的一段日子,又是怎能忘怀的少年岁月!——单纯,急公好义,飞扬,豪气冲天。他爱阿敏,也知道猫儿的感情,然而初识的岁月中,他们并不默契。挑拨、误会、伤害……现在想来,他都不敢想象当年同样年少的猫儿是如何默默担起这一切的。而他,在阿敏走的时候竟然固执地不让猫儿靠近!直到许多年后,他见证了猫儿和蓝蓝,还有和无波之间的种种,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残忍。 沉默,无边的沉默。许多往事纷乱地涌上心头,又一闪而过。一张张脸,熟悉的,陌生的,清晰的,模糊的,就那么飘过,见证着他们的生命,也悄悄带走岁月与青春。他白玉堂一向潇洒豪迈,自认早已看淡生死。然而当死亡的羽翼一次次划过他生命的天空时,他才惊觉自己的无力、无奈与无助,他才明白自己的自负、狂妄与寂寞。 呵,寂寞!是的,寂寞。说到底,这世上又有几人是不寂寞的呢?庙堂上的包大人是寂寞的,他一颗丹心,一腔热血地为民请命,放眼庙堂,又有几人明白?公孙先生是寂寞的,多年主簿生涯,先生殚精竭虑,尽心尽力,虽肝脑涂地却矢志不渝。然而先生又有过怎样的年少岁月,有过何等的壮志雄心呢?这一切,真能“都付笑谈中”吗?四大校尉是寂寞的,年复一年,他们也在付出,然而鲜有喝彩。这份寂寞又有几个人愿意承受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寂寞。然而如果这寂寞无人可以分担的话,那便不仅是寂寞,还是悲哀了。所以他总像牛皮糖一样粘着那只猫儿,变着法地戏弄他,和他“猫鼠决斗”。他不要自己悲哀,也不要看猫儿面具化了的微笑,还有面具下习惯了微皱的眉。所以,他会和蓝蓝过不去,和无波过不去。是有几分刻意和戏谑,然而更多的,他愿世间少几个寂寞之人。所以,当他看见猫儿和蓝蓝,还有无波在一起的时候,他白玉堂比谁都高兴。猫儿太寂寞,也太悲哀了。在长久的封闭后,终于有人能够走进他的心。他白玉堂有为此人立长生牌位,早晚点三柱香供奉的冲动。 然而猫儿真是时乖运蹇。与蓝蓝,那么近的幸福却终成梦幻空花;与无波,那么默契却最终阴阳相隔。“猫儿,难道真的没有人能走进你的生命,走进你的心?”自己曾几次十分认真地想问他这个问题,却最终还是没有问。说来奇怪,他自认了解那只猫,却终不敢挑开这一层,正经地问猫儿:“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许,只因为大家都习惯了放荡不羁、插科打诨的白玉堂,都忘了再怎么顽皮的人也会有正经的一面。“唉,猫儿,可还记得那年在公孙先生屋顶就着月光喝酒,半酣中我们说一生不离不弃,一生相知相伴?然而,我白玉堂竟还是错过了你的心。我走近它,却最终没有进去。但我白玉堂要说:展昭,此生得与你相识是我之幸!来生,愿复为兄弟,共闯江湖!”白衣人,目光盯着墓碑上鲜红的文字,面上竟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猫儿,我知道你一生放不下天下万民,放不下一个‘理’字,一个‘义’字。你当年劝走了公孙先生和四大校尉,却只身留在庙堂上,我知道你三尺青锋已不单是为了守护一片青天,你所守护的,是民,是理,是天下。明知将面对更多明枪暗箭,却毅然前行,侠之大者亦不过如此!如今,当年的太子小宝已经继位,倒也是勤政爱民。现在执掌开封府的,是一个叫颜查散的年轻书生,颇有大人当年的风骨。你,可安心了吗?” “猫儿,当年我替你选了这里,因为这里静,没有人能打扰你。你一生经历无数风雨,看过太多罪恶悲苦。作为朋友,我只愿你从此不要这么沉重,从此与美好永伴。何况,这里还有无波,你,不会寂寞。”话至此,白衣男子撑着墓碑缓缓立起身来。眼中朋友的深沉关切一览无余。 “猫儿,你可知道你走后我有多寂寞?因着你,白五爷不再喝女儿红;因着你,白五爷开始只喝雨前茶;因着你,白五爷已不插科打诨;因着你,白五爷的剑也好久没有出鞘了。——你别以为我耽下了功夫,这些年中,我已想出了破你剑法的招式了,可要试试?” 白衣人语声已轻不可闻,缓步走至墓前,沧啷一声,剑已出鞘。画影嗡鸣,剑身轻颤,似为这等了许久的一刻而激动。一时间剑芒大盛,光华夺目,天地也为之失色。白衣人轻挽一朵剑花,亮出门户,竟赫然是猫儿当年常用的“星垂平野”。剑在手,白衣人的气势立时也变得凌厉起来。他唇边一抹轻笑,目中精光闪动。当年仗剑走江湖的豪气似乎又苏醒了。“猫儿,小心了!” 轻啸一声,画影启动。初只见光华快似流星划过天幕,后来,这光华竟交织成网,扩散成幕,连那白衣飘飞的身影亦隐没其中。剑气愈盛,林叶被摧得纷纷离枝飞舞,白芒、青叶,竟是如火的炽烈、壮丽!白衣人在想什么,不得而知。也许是当年满庭花雨中的比剑,是夏夜星空下的对酌,是清秋微风中的轻掠,是冬日小窗前的萧曲剑舞。也许,什么都不是。呵,对手是猫儿呢,怎么能分心呢?不敬啊! 剑舞,人随剑行。似又忆起猫儿最后日子中自己每日的剑舞。那时的猫儿也这么静静倚在窗前看着,脸上的笑竟是那么明净、真诚!而自己,就这么醉了,并再也不愿醒来。然后,猫儿走了,悄悄地,安静地,带着笑容走了,在那个阳光温柔的冬晨,永远地走了。然后,……没有然后了。 许久,光芒渐隐,青叶渐渐落地,那白色的身影却已不知所踪。只有他的长啸似还在林中回响:“猫儿,玉堂此生何幸得以识你!惟愿来生,以至生生世世结为兄弟,相知相守!” 林依旧,雨依旧,墓依旧,只是故人不再。惟有半坛酒,一柄剑长留墓前。风过,依稀还有酒香飘散,然而已然淡了,远了…… 那日后,江湖上再没有人见过白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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