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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世上混一,圣贤皆尽。
一大数二十五万九千二百年,儒教已尽。 阿修劫三十八万八千八百年,俺道门已尽。 襄劫七十七万七千七百年,释教已尽。 此是劫数,混沌伊始,轮回无尽。 ——展白·劫 系列 展昭出来的时候,外面是晃晃的亮。 小白正坐在树上擦拭他的爱刀,那刀锋上,锐利的银光迸裂开来。 无邪是三国时江左霸主孙策赠与爱将周瑜的佩刀,流传千年,风采不减。 所有的名刀都有感应主人气息的能力,所以此时这把无邪宛若一只慵懒的猫。 擦着刀的小白抬眼看见展昭,微微笑了一下,道:“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展昭突然也有附和着微笑的冲动,然而他终是没有笑,只是道:“嗯,差不多了。” “如果你以后敢欺负月华的话,我可是第一个不饶你……” 小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刀轻轻地晃了一下,那迸裂的银光犹若搅碎的水面般缓缓地震荡着,刺得展昭的眼睛有些生疼。 ——那一刻的恍惚,竟然心头会涌上些许期待。 然而小白是什么也不屑于说的,他只是收回他的刀,蝶一般从树梢飘下。 与他擦肩而过,淡淡地留下一句:“我去地牢看看。” 开封府的地牢是极黑的,糜烂和潮湿的腐味像极黑夜里搜寻猎物而浮游的幽灵。 小白起初是点了火折子的,走了一阵却灭了火折。 四周顿时变成纠结的漆,墨墨的黑层层挤压过来。 他顺着墙壁,一寸寸地摸索着前进。 忽然他停住了,屏息倾听了一回,便熟练地在墙上点了几下。 那原本密实的墙面上突地裂开一条缝,隐隐约约的光亮透了出来。 ××××××××××××××××××××××××× 丫头渺渺已经将喜烛一支支整齐地插在案上,梳妆台前的小姐却还在反复尝试着佩戴哪一只玉簪。 “渺渺,你过来看一下,是这只绿松石的簪子合适,还是这只羊脂玉的合适?” “小姐你怎么打扮都很好看,临上花轿时还要变三变呢~” 听到身边的小丫头趣着自己,月华原本俏丽的面颊顿时染上一层绯红,不由得嗔怪道: “你不要打岔,快过来看看到底哪一只合适?” 然而渺渺迟迟没有过来,只是在一旁嗤嗤地偷笑。 月华瞥了一眼镂花薄镜,顿时恍然,刚刚褪下的红潮又卷土重来。 “你说,我戴哪一只簪子合适?” 月华是素日里洒脱惯了的,问这话时,却悄悄地低下脸去。 她身后的展昭笑道: “哪一只都很好。” 月华闻言,忽然觉得有些失落,要是小白过来,大约才会中肯的告诉她到底哪一只更适合她。 她只是微微地笑了一笑,挥了挥手,渺渺知趣地退了出去。 “连夫人她……” “这个,不用你担心……” 展昭拾起那只羊脂玉簪子,轻轻地插在月华的发髻上。 月华一愣,盈盈的笑慢慢得扩散开来,犹如泛起的涟漪。 ××××××××××××××××××××××××× 地牢里的密室也不过是丈余见方的,一盏松腊油灯噼里啪啦地燃着。 “夫人再只需忍耐几日了。” “不妨事,只是展大侠与白义士的搭救之恩,倒是无以为报了。” 连夫人只是搂紧了自己的三个孩子,面上依旧挂着谦和的笑容。 倾巢之下, 安有完卵? 连将军骁战多年,制敌有方。此番出征,身陷重围,下落不明。 五日前飞骑来报,竟云连将军降了耶律氏。消息传来,朝野惊骇。上龙颜震怒,竟下令将连将军一家满门抄斩。 幸得开封府行动便利,抢先一步救出他们,藏匿于此,方逃出一劫。 消息未确,先斩亲属,何其草莽?此例一开,人心黯淡,谁还敢统御三军? 今上自以为仁心宅厚,一味以金帛化干戈。无奈十万金帛,缗缗民膏!日夜机杼,不为身上暖,却为贡品乱!那夏辽狼子,野心昭昭,虎视中原,又岂肯甘休? 从地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早春的天空是黑得极快的。 夜色如水,一波波地流淌着。 园里的桃花开了,花瓣透明得风一吹就会破碎,在枝头怯怯地轻舞。 小白环抱着无邪,静静地倚在园子的假山石上。 “无邪是一把至纯至真的刀,它又是一把孤独的刀。” 那年欧阳大哥将无邪递还他手上时,是这么说的。 一阵阵的倦意蔓延起来,刚刚喝的药似乎起了作用。 “你中了毒了。”二哥给他配药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 二哥起初是不肯给他配药的,仍是拗不过他的再三要求。 “此毒可解么?” “这种毒世上本无药可解,唯有自救,只是怕你中毒太深。” 二哥是这样回答他的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眼前渐渐混浊起来。风一吹,记忆立刻被撕成了碎片。 只有怀里的无邪发出细碎的低吟。 展昭原来是要寻小白商量护送连家母子出城的事的,小白的房间却是漆黑一片。一路觅来,才发现小白环抱着刀,靠在山石上,和衣而眠。 于是他抱了一床毯子出来,轻轻地替他盖上。 大约是觉得冷,小白下意识地扯紧了毛毯,那怀里的无邪,却“咔哒”一声摔在了地上。 展昭倒是暗自一惊,原来以小白的武功修为,如此动静,早该惊醒。然而小白却酣睡依旧,浑然不觉。 抬眼时,却惊见天边墨云聚合,他又忙忙地取了油伞过来。 春雨如针,密密麻麻漫天漫地的织将下来。 无邪有一半暴露在雨里,滴滴答答的脆响,在夜幕里格外清晰可辨。 院子里三月初绽的桃花和着雨水,一步一步下坠。 小白留在毛毯外的白色的衣袖泛着幽幽的微光。 撑着伞默站着的展昭并不明白,那时为甚么,会忽地忆起一句偈语来。 那是广源寺的高僧念的一句。 相,思,无,用, 醒,来,成,空。 小白醒来的时候是早上,春日清晨的阳光是温和的却是没有温度的。 小白看到身上裹着的毛毯,也看到周围的泥土是松软的潮,霎时了然。 他起身,拾起无邪。 一道残余的水滴顺着刀面滑落,爬出一条蜿蜒的曲线。 倒像是刀滚落的泪珠。 ××××××××××××××××××××××××× 虽说如今全城戒严,搜查钦犯。这紧锁的大门,近日里也迎来了不少客人。 丁家本来就是名门,又是大户,这场婚事,自然是要办得体体面面的才是。 陷空岛的四义,也千里迢迢地赶来了。 从陷空岛运来的几十坛美酒,都是珍藏了十年以上的佳酿。 觥筹交错,烛影摇红。 陷空岛的芦花酿本来是小白至爱的好酒,如今灌在嘴里,却分辨不太出其中的酸甜苦辣。 他寻了个借口,出了厅堂。 展昭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离开,怔了一怔,于是推说自己有些醉了,要回房讨口水喝。 园里的桃花开得正胜,一树一树是明艳的嫣红。 展昭并没有刻意去追,只是低低地喊了一声:“玉堂。”前面的身影便凝滞了,然后略带惊疑地转过身来。 因为他多半喊他小白而极少直接称呼他的名字。 九折回廊上挂着一盏盏大红喜字灯笼,三月的熏风是乍暖还寒的,那烛火也微微地颤着。 不时传来劝酒猜拳的声音,像潮水一般在四周聚散,翻涌。 他们就这样对望着,像是一个陌路人在打量另一个陌路人。 展昭想,或许小白是想要说些甚么,或许是自己应该说些甚么。 他于是伸出手去,可是他伸出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空中。 因为小白笑了,小白愉悦地微笑着说“恭喜”。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其实是没有醉的。 虽然陷空岛的芦花酿是如此的醇厚。 酒量太好不能不说是一种罪过,那表示将只能选择清醒,而永远无法酩酊。 而他和他,都是这样的一类人。 伸出的手顿了一下,又开始前行,落在小白的肩上。展昭道:“路上小心,还有,睡不着也不要再吃镇静的药了。” ××××××××××××××××××××××××× 马车一阵阵有节奏地颠簸着,京城的路,也并不怎么好走。 小白想了想,抽出了无邪,他却怔住了。 那雪亮的刀面上,赫然又是一道迂回曲折的水印,宛若浮凸的泪痕。 他拿衣襟拭去了那道水渍,重新归鞘。 他突然觉得有点困了,是那种迷迷糊糊地错觉。 真好,原来不用镇静的药也是可以安宁的,小白环抱着刀,满意地想。 却正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 看守城门的差役头儿,是一个瘦高的青年,见小白卷帘出来,便拱了拱手道:“原来是白护卫,实在是公务紧急,卑职也是迫不得已,这例行的检查,还请多多包涵!” 小白冷笑一声,道:“难道你怀疑是我们窝藏钦犯不成?” 那差役头儿依然是满脸堆笑,连声道:“不敢,不敢。”手下的几个差役,却早已得了他眼色,上车搜查起来。 随行的三辆马车都是用油毡掩着的,掀去毡子,露出底下一排排的酒坛。红陶烧的酒坛肚上,贴着方方的红纸,龙飞凤舞地一个“芦”字。 将近傍晚的时辰,天色是阴阴的黧。 先前搬下的几个坛子都是空的。 差役头儿也有些着急,自己上了车,左右端详了一阵。 这些车上,是有着连家上下十一口人的性命的。 小白仍然不动声色地看着。 “这一坛也打开看看罢~” 看到新搬出来的酒坛上系的是红绳,小白陡然一震。手,已握在了刀柄上。 红绳系的酒坛,是藏着人的。 红绳被解下来了,蜿蜒在地上,像吐着芯子的蛇。 封泥被揭下了,铺在坛口的莲叶也被扯了下来。 “啊~”执行任务的瘦高个轻轻地叫了一声。 无邪几乎出鞘,一旁的四哥蒋平却按住了他的手。 馥郁的酒香在空气里肆无忌惮地游弋,冲撞。 蒋平笑道:“官老爷还真是会挑,这坛芦花酿是三十年品的,本来带来了三坛,喝得只剩这一坛,本想着先回去收着,等展护卫摆满月酒时再拿出来耍的,如今开了封,你可叫我们怎么办呢?” 原来蒋平嫌红绳太明显,早另外做了暗记。 那差役头儿脸色青白了一阵,不尴不尬地笑着。 ××××××××××××××××××××××××× 三辆马车徐徐地驶出了城门。 郊外的路愈发地崎岖,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 小白环抱着无邪,再一次陷入昏昏沉沉之中。 他们还会再见面的,约好了的,在咯苏尔,他们要去调查连将军的事情。 他们仍然是兄弟,挚友,拍档。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世上本无烦恼,对酒踏歌,庸人自扰。 小白是这样想的,随着马车的颠簸,沉沉地睡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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