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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生何处不相逢”
从网上知道尹先生的近况至今已经两天了。 接连几天地泡在聊天室里,从白天到凌晨,只是为了可以尽早得知哪怕一点点关于她的消息。 知道姚锡娟老师并不是因为她曾经舞台上优秀的作品,却只是为了听说她的心里至今珍藏着的一段割舍不开的情结——独独钟于尹派的情结。 蓦然间听说姚老师正在北京参加<中国千古名篇音乐朗诵会>的演出,于是便那么冒冒失失地去了——没有事先的联络,没有一张入场券,甚至当我们冒着寒风伫立在剧场门口的时候,自己尚且说不清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打扰”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就是为了给自己连日混乱失衡的心绪一个平静的诠释吗? 也许。 我甚至忘记了去想,这样或许自私,或许冒昧的拜访,对于远道而来的姚老师而言,会不会便是一种突兀一种残酷? 事情相当的不顺利,也许是出场演员阵容的过于强大(全是当今最最资深的表演艺术家),也许是演出地点的过于不便(在中山公园内的中山音乐堂),我们终于没能得到哪怕是一张的入场券。 时间在一分一秒无情地流着,想进去的心随着剧场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音乐和朗诵逐渐变得冰冷。北京的冬夜有着一种特别的干冷,僵硬着全身的我们已经不能再做任何地商议和思考。 ……一个半小时了,无数次用僵硬的手指机械地拨打着姚老师的手机号码,但是剧场里的屏蔽效应却一个劲儿地用冷冰冰地语调交付着我们“该用户不在服务区”的回应。 在后台门口用死缠烂打的口气企求着看门人为我们向姚老师带句话的时候,我们的心里已经木然得一无所有。但是那个顾不得一切的念头是在的:我们要见到她!今夜,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我们和她并不相识,我们并不清楚她曾经在舞台上呈现给观众们怎样精彩的艺术,她更是不会想到在北京会有三个姑娘在这样一个夜晚,几乎没有任何目的地突兀地造访。但是我们会谈得来的,会的,只是为了那个心里共同的她,为了那份可以忽略掉所有年龄跨度的共同的记挂! 恳切的语气打动不了门人的冷漠,一声声拒绝声中,我们还是固执地站着。一个“走”字在心里掠过了多少次——从心底里预感到,也许这便是今天最终的结局吧,可是谁都不忍心让这个孤零零的字奢侈地滑过舌尖,于是,无言地对视。 乐队的年轻人在走廊里匆匆地穿行,几位著名的表演艺术家在面前的后台口静静地候场,一位身穿中式女装的女士在楼道不远处的饮水桶前倒水。 一个背影,一个侧影,面庞、轮廓——是她吗?会是她吗? 只是在说明书的角落里见到她一幅正在化妆的背影照片,但是为什么心里那种预感在此时此刻却会是那么地强烈?离她最近的英子不顾一切地迎上去,啊,她看到了!她仿佛也感觉到了不远处的我们在向她投射着一种期待的目光。于是她迎上来,探了身子听我们和她说话。顾不得所有的胆怯,顾不得任何的礼节,我们用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感慨的语调说出或者是喊出,“请问您是姚锡娟老师么?” 她愣了一刻。 也许只有两秒钟吧,可是我觉得这一刻的时间好长。 “是的。”——啊,这是我在等待她回答的一刻中,在心里念来念去的话,她居然真的微笑着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回答! “你们有什么事么?”姚老师亲切友好地着询问着我们的来意。 是啊,我们有什么事么?仿佛在这一刻才为我们的冒昧而清醒而慌乱了似的,“我们……我们是吴建梁的朋友……”我们结结巴巴这样自我介绍着。 “是吗?”姚老师的微笑扫除了我们心里的顾虑,我壮起胆子想把尹先生的事情说出来。 “我们听吴兄说,您……”我停住了,我想说“我们来找您,只是因为感动于您对尹先生的热爱。”我想说:“也许有一天我们也可以看到您为我们表演的尹派?”我想说……天,千言万语从心中掠过,又从何处说?! 只在我的思维稍稍停顿的一瞬,姚老师便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大大出乎我们意料的话,“啊,是尹迷是不是?” 天啊,这难道真的便是冥冥中的沟通么?我们真的只是在一个天赐的巧合中邂逅了她,而她居然便会在一瞬间就猜出了我们三个的来意和心事?!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二)“桂子飘香怡红院,芳泽溢潢汨罗江” 在走廊边上的楼梯口,姚老师和我们开始了关于尹先生的话题。 确切的说,是姚老师一个人在说,我们三个在此刻已经插不上任何的言语,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回忆,一段我们在心里向往了很久却终于无缘得见的封存在她心底的历史。 楼梯口很冷,风不断地从四面透过来。 姚老师捧着杯子的手在抖她的声音也在抖。 或许是风吹的缘故吧,或许是因为别的。 “尹先生啊,昨天我接到吴建梁的电话……可是我前一阵才刚刚去看过她的呀!她那个时候还是好好的。她的手不能动,我用脸去贴贴她的额头,她多么高兴啊!她在对我笑!” “我们说起对赵志刚的希望,尹先生不停地做手势。可是她不能说话。……赵志刚在边上扶着她说,老师,您还是写吧?尹先生可以写,她居然还可以写字,她用可以动的手写了一个 ‘情’字,你们看啊,她还是什么都懂得,还是这么地清醒!” 哦,“情”字,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为这个“情”字选择一段合适的背景了,可是心里不由自主流过的只是一段段婉转悠回的尹派旋律。我分不清自己想到的是温柔恬静的梁玉书还是体贴入微的贾宝玉;我分不清那是一声“娘子啊”甜蜜的起调,或者便是一声痛彻心肺的“妹妹”的呼唤。我只是恍惚得觉得心底里所有的记忆,都在姚锡娟老师沉静却又带点儿起伏的叙述里或远或近地飘忽着,而最终归结在心里的,却是对那位了不起的艺术家的唯一概括——“情”。 此情可待成追忆,情到深处无怨尤。 “她还是那么地爱干净,我去的时候,她在吃东西,她的一只手不能动,可是她在用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一下一下不停地擦着嘴角边淌下的汤水……你们看到过她的眼睛、她的面庞的轮廓么?还是那么有神,还是当年的那个神采飞扬的贾宝玉!……你们看到过俞振飞为她写的诗么……” “于无泪处断人肠”——真是见鬼,那么多赞美她歌颂她的诗句,现在想起来的却偏偏只是这样一句。我轻轻地念出来,姚老师却沉默了。 JANE的眼泪已经在无声地淌,我咬住嘴唇,拼命不让自己的神思随着姚老师的语气去想象那样一幅让自己心痛的场景。我害怕想象到那个蜷缩在轮椅上的瘦小的身影时心痛的感觉,我害怕想起命运对这位老人的不公与残酷——虽然她是永远乐观的。 我脑海里的她,永远只是照片里绝美的公子书生,是那种回眸间嘴角边淡淡却又浓浓的笑意。 听说我听过一些尹先生早期<梁祝>、<红楼梦>和《屈原》的录音片断,姚老师表现出了一种异常的激动。 “当年我和姐姐都喜欢看尹先生的戏,听我姐姐说,她的梁山伯,那个动作啊,一套翻飞的扇子功,一套如飞的台步,真是独一无二啊!可是她却偏偏什么影象也没有留下……” “贾宝玉,尹派的贾宝玉是最好最好的贾宝玉,太完美的形象,太动听的唱腔,没有过多的震荡,可是,那段从心底里流出来的《哭灵》啊……” “尹先生的《屈原》,屈原的气派,我永远忘不掉的背影,她的全身,她整个人都在抖啊!” 仿佛听说过姚老师也是演过《屈原》的,不过扮演的是其中的婵娟。 “……可是当我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其实我的脑子里心里,闪过的都是尹先生的《屈原》,闪过的是尹先生那个震撼的背影。我很投入,我觉得尹先生的当年的感情就在我的身上……” 姚老师在 动情地说,可是她也在投入地演。她在给面前的我们摆着各式婵娟的造型,念着一字一句满是深情的台词。 真的,“刻骨铭心”这四个字说起来便已经决不轻松,但是又怎能想到,那份昔日的崇敬,却真的便会如此深刻地纠缠为一种再也难以摆脱的情结,绵延为一个人心中深藏了几乎半个世纪的情中之情,血中之血? “为什么啊,象她这样好的一个人,却要经受那么多的磨难。不是说么,善有善报,好人一生平安?为什么她这样一个最好最好的人,命运对她却会是这样的不公平?!”姚老师已经在用一种近乎激动的语气说话了,我的心里响起了《屈原》的唱段。“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独立难以支大厦,我怎忍见楚国山河一旦倾?”从来没有听见过缠绵的尹派里有如此凄婉清丽的唱腔,可是即使是在那“长夜彷徨苦无计,权将卮酒解愁闷”的最后两句里,也没有任何的埋怨与愤恨,有的最多只是深深的无奈与眷恋。 那是对生命的热爱与眷恋。 但那也是对命运绝不屈服的傲气与品格。(三)“繁华落尽见真淳” 在化妆间里的姚老师逐渐整理了思路。又慢慢打开了另一扇美好的记忆之门。 刚才的那份沉重渐渐褪去了,我的心也随着姚老师轻快的语调,变得清澈变得明丽变得活跃。 仿佛重拾了一份童年的纯真,仿佛又一次找到了那几乎已经远离了的儿时的痴狂。 “小时侯我是多么天真啊,我在台下看先生的戏,一连七八次的谢幕啊——那时侯真是不懂事,演员演一场是多么地累,我们还是不停地在叫她的名字,希望她再来一次谢幕!” “我只知道一个劲儿地为她拍手,我仰起脸,看着高高的舞台上那么美的尹先生,痴痴地说,你怎么会这么漂亮啊,你是最好最好的演员!” “尹先生她听到了,她居然听到了我的话,她一下子笑了,她是在对我这个小姑娘笑啊!” “我那么冒昧地给尹先生写信,那个时候我不过是一个最最普通的观众。可是在一次尹先生的艺术专场里,她居然在说明书上全文刊登了我的来信,啊,我的心情是多么地激动!” “前几天去看望她的时候,我还和她提起那些事情,她又对我笑,这么多年的事情了,尹先生还记得呀!” “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观众,我见到先生的次数最多不超过十次,可是她就是那么深刻地影响着我。从电台里听到尹先生第一次生病的事情,我趴在桌子上哭啊,那么伤心地哭!她不认识我,可是我对她却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她给了我实在太多的美好和感动。……我会对自己说,也会对别人说,我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是尹先生的艺术赋予的——上次在一个学校的座谈会上,我就是这么说的,真的!”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就在刚才,姚锡娟老师在舞台上便刚刚吟哦过《春江花月夜》中这两句苍凉的诗句。 匆匆逝去的是人世的无常,但是永远积淀下来的却是对一切美好的保留和回忆。 姚老师用朗诵的语调叙述着这段从她的孩堤时代绵延至今的情感。从她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得很远很远,看到那一份对往事悠悠的遐想与赞美。 “我是不是又说学生话了?”姚老师蓦地从回忆中醒来,自嘲地笑笑,“他们都说我,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老是说学生话?” 是“学生话”么? 那是他们不懂得生命里对圣洁与纯美的积淀吧。 永远相信,最最永恒的美丽,就是那份最最简单的真诚。 繁华落尽见真淳。 (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忘记,怎么能够忘记!你没见尹派那么多优秀的弟子吗?”说起尹派的弟子的时候,姚老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那天我还在拉着尹先生的手说啊,你怎么会这么了不起,怎么能想得出这么好听的调儿?你怎么会这么了不起,怎么会有这么多争气的弟子?茅威涛,赵志刚,王君安……他们每一个都很出色!” “他们都在努力进行着自己的艺术创作,我真的很高兴!不过其实……我也想听那原汁原味的尹派啊,我们有时也会忽然地对茅威涛、赵志刚说,你们哪里哪里不象的!然后他们就都非常惶恐地回答,我们都没有看过老师当年的表演啊!” 呵呵……姚老师在笑了。有几分无奈,有几分自嘲。 我想我可以明白她的心情的,陪伴她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尹先生,早已成为她心里一种不可替代的神圣。无论她的学生多么的出色,最多也只能勾勒出她们一份追忆往事的轮廓,却终究代替不了她们心目中尹派艺术的灵魂。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五)“皎皎明月,悠悠我心” 当听说我们北京的朋友想为尹先生奉上一份新年的心意的时候,姚老师感动极了。她一次一次地向我们表示着她的感谢。 “那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她一次又一次地这样问我。 当我们提出让她为我们心目中共同的尹先生写下一段话的时候,她欣然地接过了我递过去的纸笔。 她转过身去,沉默着,沉思着,半晌才用一副虔诚的神态,在纸上一气呵成了她潇洒的笔迹…… 我走过去,想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姚老师却没有直接把写好的祝词交到我的手上。 她开始为我们念了,用读诗一样的语气—— 尊敬的尹桂芳先生: 我爱您,爱您的艺术,爱您的人品,爱您的一切……您的艺术给了我无限的欢乐与美的享受,她是永恒的。 您是我心中永远的尹——桂——芳。 愿您早日康复。 您的观众:姚锡娟 2000.2.11 于北京中山音乐堂 她把祝词递给我,我愣愣地看着她,几乎忘了怎样接过来。 “感动”这两个字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太过无力与苍白。 我们三个人都傻傻地站着,面面相觑,说不上一句话。 还是姚老师先打破了沉默。她在笑。 “你们知道么?我小时侯学过尹先生的签名呢!她的字总是这么一拐……”姚老师好得意地用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学得很象的,不信我签一个给你们看!” 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姚老师已经在我们的纸上,签上了一个大大的“尹桂芳”。 天,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一次的造访会是在这样的笑声中收场。看着纸上姚老师签出来的“尹桂芳”,望着面前姚老师洋溢着青春风采的笑脸,我真正的懂得了这一种艺术精神的传承和影响。 这个时候的姚老师再也不是刚才亲切和蔼的长者,仿佛便是我们身边同龄的朋友。可是那一份童心未泯的纯真来自何处呢? 我眼前浮现出了尹先生举着玩具小鹿,孩子一般天真的笑容。 告辞出来的路上,天边是一弯清冷的月和一颗孤零零的星。 “历历情景,不沾纤尘。皎皎明月,悠悠我心。”这是《屈原》里的台词吧,怎么会突然间地想到? “红楼昔见哭潇湘,平淡天然最擅长。正是风神称独绝,于无泪处断人肠。”刚才所有忘却的记忆怎么偏偏都在这一刻涌上了心头? 一字一句和着姚锡娟老师的话语,清晰而又隽永。 来的时候,一直在惶惑,我们今夜的莽撞,会不会让远道而来的姚锡娟老师唤起一份追忆过去的痛苦,或者感慨沧桑的残酷? 或许她嘴角的微笑告诉我们,她也在回忆中,重新经历了一次对儿时痴狂的轮回,对永恒美丽的赞扬? ——但愿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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