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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3月1日星期三天气:雨
这么连绵的雨,把天都下黑了。 把心都下冷了。 校道上很静,各人有各人的事,各人赶各人的路。他们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就 在他们睁眼起床,互道一声温馨早安的时候,有一个可爱的灵魂却匆匆睡去?这 雨啊,好冷…… 脚步有几分踉跄,雨把自己包围成一个孤独的世界。享受孤独,享受默默一人为 她送行的孤独。下着雨,路不好走,我伸手搀扶一把,她却那么轻盈地躲开了。 那身影,似曾相识。她说,不要送了吧,我能认得路,那边有朋友在等我。 朋友?朋友…… 是的,她去赴一个多年前许下的约会。看神情,那么宁静,那么喜悦,一如以往。 她是个一半都为朋友为别人而在的人。她看重情。那,就不远送了,一路好走, 尹先生! 好冷,从来没有这么冷。我们的先生选择这样的季节远行。我们留不住。 想送上几句别离的话,却是刚开头就煞了尾: 我好恨 如果我能早生半个世纪 我将与多么美丽的灵魂 相对 我好恨 如果我能跨越万里关山 我将拥多么纯净的眼眸 入梦 我好恨…… 写不下去了,一枝笨笔,哭不出我所有的惦念。只能让泪默默地流,把纸笺湿透。 再把头埋进被子,把自己丢失在梦里。梦里好,梦里什么都没有,梦里可以再伴 她一程…… 一年前,就在这个雨季,学院组织去敬老院慰问演出,记得“分配”给我的任务 是京剧《贵妃醉酒》和粤剧《帝女花》。报上去的越剧下午就打回来了:广东人 听不懂越剧。揣着没有越剧的伴奏带在雨里高高低低地走。也是好冷。也是三月。 怎么能够想到,在那座逼仄的幽暗院落里,竟深藏着一位八十五岁“尹迷”半个 世纪的情缘!埋藏得那么深,那么久,深得差点永远都无法重现,久得几乎已将 岁月模糊。整整一天,守着这位病榻上的老人,这位离开上海已经五十年的孤独 老人,听她慢慢讲述过去,讲述尹先生。当年娴美的风华少妇,今天苍老的异乡 孤客。再也回不去了,却还有可能在一个似乎值得信赖的年轻人面前重拾那份五 十年也丢不掉的恋情;把故乡丢失了,把青春丢失了,却怎么也丢不掉嘴边那几 句的笃声中的“尹腔”。口一张,把五十年的岁月都刻穿了。 那几句反反复复吟咏着的“尹腔”,我从来没有听过。但我相信,这就是老人记 忆中最珍爱最正宗的尹派,这就是当年先生用那么美丽的声音吟唱出来的尹派。 一定是的。什么东西都无法绵延那么久远却仍然保持着最初的鲜活和生动。除了 离乡者口中的尹派。现在,她终于把它吐出来了,遇到了一个还完全不清楚底细 的陌路人,就急急忙忙吐出来了。回荡了五十年的旋律,她是憋得太久了吧。要 不,怎么会那么悠长,那么醇香?我开始一曲一曲,一遍一遍,把我知道的尹派 全都倾倒出来。老人显然是听糊涂了。是啊,五十年的时间,什么都能改变。老 人记忆中的尹派,也许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致?记忆中的尹派,记忆中的先生,还 是那么熟悉,还是那么年轻吧。对不起了,我这个迟来的后辈,无法帮您追回那 份当年的纯净真实,只能用自己实在有限的可能卷一卷五十年的时间,递送给您。 走的时候,老人拉着我的衣服,眼里竟闪着泪。我知道,五十年,我也许是唯一 闯入她内心深处的“朋友”。但,我也只能是个过客。我告诉老人:先生一切都 很好,还在唱,还在演……我不知道,这样无奈的谎言,这样冒然的旧事重提, 对于一位这样的老人,会不会过于残酷? 直到今天我还常常想起那位不知名的老人,不知道她的近况。唯一可以安慰的是, 我把一个永恒的尹先生留在了老人的脑海里,五十年的岁月,什么都没变…… 老人没有交给我任何嘱托,但我必须启程了,去看看先生,捎带上那么远地方的 一点牵挂。这点牵挂,千丝万缕,竟顺沿着五十年的记忆,又回到了自己的旧庭 院。 可是在上海,谁也不认识。在淮海路上来来回回,毫无头绪地寻找着。寻找的是 什么呢?完全没有主意。那就把每所房舍都细细端详吧,那么多,密密匝匝的, 总有一间住着我要寻找的人吧。把那点牵挂释放出去,让她飞回五十年的主人身 边。站在远远的地方,于心头默默道一声祝福。远方那位一生都在寻找的尹迷, 我帮您问候到了。 其实,天天都在祝福,天天都在问候。 曾想写一篇献给先生的心语,被劝阻了。现在,那篇心语永远也写不出来了,没 有地址,也寄不出去了。笔尖一抖,竟成了泪水迷蒙中的悼念。我不知道,如果 再见到那位老人,我是否还能如许安然。我该如何令她相信先生一切都很好? 我不知道。 我好恨。 今天早点休息,流了太多泪。还要为新凤霞先生写点什么。下个月十二号,是先 生两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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