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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离开我们将近一年了,虽然表面上日子又象以往一样一天天,一月月地过去,然而,在我的心里,失去母亲的伤痛仍一直缠绕着我,每当长辈和最好的朋友有意无意间提起母亲,每当看到妈妈留给我的衣物用品,每当独自在家茫然四顾的时候,我依然无法止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好几次在梦中,我又象妈妈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女儿,挽着妈妈的手臂,陪着妈妈散步。腻在妈妈的身边,一边帮妈妈做家务,一边对妈妈说最近工作生活中碰到了什么困难,我是怎么处理的,然后象往常一样等着听妈妈的鼓励和她的看法……然而所有的梦做到了这里,我都只能在黑漆漆的夜里睁开双跟,妈妈走了,我的梦无法继续。寂静的夜里,有妈妈的日子历历眼前。
● 在母爱中成长 妈妈五岁时,我的外公外婆都已经相继去世,在妈妈即将被卖作童养媳时,我的曾外祖母和舅公们把妈妈留下来抚养,妈妈一生感念外婆和舅舅的恩情,担负起了为他们养老送终的责任。我出生于一九六五年,小时候,我和姐姐都是曾外祖母和舅公帮妈妈照看的。记忆中的童年,每当黄昏降临,暝色入窗,曾外祖母和舅公总是打发我坐在家门前的石阶上等妈妈回家。门前小巷的花岗石小道上归家的人们行色匆匆,我的视线总落在小巷的拐角处,远远地看见妈妈,就赶快回屋报告。直到成年,我才明白,我那时等的是什么。妈妈,是全家人的精神支柱。 我能记得的最早的一件事,是一九六九年,爸爸关在“牛棚”,妈妈也被组织集中学习,很少回家,有一天,妈妈回来了,说要带我和姐姐去看爸爸。妈妈蹲下身子,拉起四岁的我和比我大两岁的姐姐的小手说“爸爸住的地方离我们家很远,但是今天我们要走路去,妈妈 只能背一个孩子,涵涵和岚岚要轮流走路,这样我们可以省下车费给爸爸买半斤白糖。好不好?”我清晰记得哪天蹲在女儿面前的妈妈说话时,眼睛没有看着她的孩子。而这件事我能一直记得,是因为妈妈在那以后的三十多年里常常提起。妈妈充满愧疚,妈妈总对人说她的女儿从小就懂事,妈妈从没有想过是她一路背着我们去看爸爸的。 长大后,我们知道了爸爸曾经因为营养不良得过肝炎和肺结核,那半斤白糖,在当时对爸爸来说是多么重要啊。不久前,爸妈的老同事,现在曲艺团的艺委会主任方民忠老师告诉我,脾气很倔的爸爸在“牛棚”里还曾被造反派拳打脚踢,妈妈那时多么担心爸爸挺不下去啊。 那时爸爸被减发了的工资尚不够负担爷爷奶奶的生活费,还要姑妈帮衬。1970年4月,曲艺团解散。妈妈不能去演出了,曾外祖母,舅公和我们更是断了生活来源。那年月,没了工作你也不敢自己找什么事做。为了保住这个家,患有哮喘病的妈妈一边不停的咳喘,一边给儿女不在身边的老人洗衣衫,洗一件五分钱。五分钱,在那时也就是孩子含在嘴里的一根花生冰棒,但对于我们家,五分钱可能就是我们一整天下饭的咸菜。夏天的早上,姐姐上学去了,妈妈牵着我的手到离家不远的几个小巷里的老人家里去取脏衣服,然后急急赶回家,妈妈洗衣很用心,洗白色的衣服时妈妈常抹上肥皂再用热水泡几分钟,妈妈洗过的衣服总是透着特别的干净鲜亮,让人感觉很舒服。 妈妈洗衣服时我总是站在家门前的石阶前看着,等着,有时也蹲到妈妈身边玩玩水,弄湿了衣服,妈妈也从没有责备过我。 那年月,能够花五分钱请人洗衣服的人本来就不多,到了冬天,就更没几件衣服可洗了,妈妈很发愁,后来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想到去洗染店揽活的,有一天妈妈从洗染店回来非常高兴,妈妈说今天真是好日子,洗染店一下子给了四床床单我洗,每床四毛钱,除去肥皂和水费,今天少说可以挣一元两角钱。为了这一元两角钱,妈妈坐在小竹凳上弯腰屈背洗了一整天。第二天,饭桌上出现了一小碗猪肉,我和姐姐买在不能抵挡诱人的肉香,午饭还没上桌,我们已经吃得差不 多了。我们都以为妈妈肯定要责打我们一顿了,怯怯地躲在屋里,可是吃饭时妈妈只是把我们还剩下的几片肉分给了曾外祖母和舅公,然后把肉汤给我和姐姐拌在饭里,还问我们是不是也很好吃。我们那时常常看到小朋友因为偷吃了下饭的菜被他们的妈妈骂,甚至打,可妈妈甚至没有批评我们一句。很久以后,我问过妈妈为什么不打我们,妈妈说如果她能够,她真想让老人和孩子吃个够。那时,我们是每两天甚至每天买一次米的,总是盼着妈妈替人洗的衣衫凉干了,等着妈妈用大牙缸装上开水用缸底小心地把衣服熨平,叠的整整齐齐,给老人送去,得了工钱才能到南后街粮站去买几斤早米,那时早米一斤一角三分,晚米是一角四分半,早米的口感没有晚米好,可是又便宜又出饭,所以我们总是买早米。如果还剩下钱,妈妈会带我们去买绍兴腐乳,两块三分钱,比现在超市里卖的大出一道边来。有时还再买三五分钱的大头菜,那今晚和明早就不必用盐巴和酱油拌饭了。半饥半饱中,肚子里没有油水,我和姐姐常常在妈妈回家前就饿了,姐姐就会领着我到水缸里舀一勺水喝了充饥,一次,被隔壁的福清姆见到了,妈妈回家时,姆姆对妈妈说:“你两个女儿饿了喝自来水啊。”妈妈的眼泪涌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的眼泪。我和姐姐都以为我们做错了什么,踮起脚尖用小手去够着帮妈妈擦眼泪,妈妈用她粗糙的满是裂口的双手摸着我和姐姐的脸和头,把我们紧紧的抱在胸前,然后很伤心地笑了笑,转身做饭去了。妈妈的手扎痛了少不更事的女儿的脸,女儿的饥饿一定刺破了母亲的心。那一晚,妈妈做了好多饭…… 不久姑妈介绍妈妈去铁厂做临时工,工种是杂工,主要工作是拉板车,做泥水工。每个月能有二十元的工资。妈妈只有一米五六的个,体重不足四十公斤,我不知道那时妈妈是怎样一天天把装满矿渣沙土的板车拉到目的地的。我想妈妈靠的一定不是气力而是毅力。瘦弱的妈妈,做着这样的体力活,可以想见是多么力不从心,但妈妈回家从没说过一个累字。妈妈把生活的艰难和痛苦独自咽了下去。 在我的记忆中,童年的冬天总是特别冷,特别长。寒冷的冬天,妈妈买来稻草给一家人当褥子。被子不够,妈妈把一条被子横着剪成两半,一半给老人一半给女儿,妈妈自己穿着棉袄在寒夜里咳一夜,喘一夜。那时,妈妈要照顾两个家,四个老人两个孩子,光是家务活就够妈妈做的。妈妈总是晨光曦微就起床,做了饭去排队买菜,忙完娘家忙夫家。印象中妈妈那时最常说的是“早起三朝当一日”,妈妈就是这样解决时间和工作生活的矛盾。一辈子早起,一辈子用苛求自己去成全工作和责任,把她有可能做的事都尽可能地做到最好,从不回避生活压上她肩头的重担。 因为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尽管妈妈平日做粗活,星期天仍然给人洗衣做零活,那时的日子还是常常三餐不继,特别是冬天没有衣服可洗或者老人生病,姐姐要交学费的时候,妈妈只能靠典当求借延医筹药买柴米了,“文革”中被抄过的家几乎徒有四壁,先是卖了妈妈结婚时的嫁妆,一套精工细作的圆茶桌和大衣柜,后来卖的就是妈妈做姑娘时置下的衣物,妈妈总是带上我揣着户口簿到安泰桥南街信托商店去卖衣服,我记得最初妈妈总是选择典当,保留着在三十日内可以赎回的权利。后来又改为寄售,这样在商店卖出之前我们可以买回来。再后来妈妈就把衣服直接卖给信托部了,因为我们从没有从信托商店里赎回或买回过任何典当寄售的东西。每次典当过后,每隔三两天,妈妈就会带我到信托部去看看她的衣服被人买走了没有,如果衣服还在,妈妈通常会装做看别的东西远远的看上两眼。然后领着我默默地回家。信托部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叫得出妈妈的名字,妈妈是他们心目中的名人。我记得那时我总是觉得很没面子,躲躲闪闪地藏在妈妈的身后。长大后,当我必须独立面对生活中的困境时,回想起那一幕幕,我才真正能够体会妈妈那时心中的屈辱、痛楚和悲凉,也终于明白了妈妈那时为什么总带着我一起去。苦难的日子,妈妈以她坚韧内敛的性情和柔若秋水的母爱,为老人女儿抵御春寒秋冷,化解困苦磨难。更重要的是,妈妈带着我直面生活,让我学会了无论身处怎样的逆境,都必须勇敢地面对。 一九七二年五月,妈妈被正式分配到福州雕刻厂当工人,妈妈精神上的压力稍稍减轻了些。直到粉碎了“四人帮”我们的日子才真正好了起来。 妈妈虽然不再为我们的温饱发愁了,但因为我们的健康妈妈又不断的担惊受怕了,特别是一九八九年春节前,我由于“大量胸腔积液”住进了协和医院,。因为已经无法走路,无法躺下,所以胸外科林培裘主任就决定马上在超声波下亲自给我抽积液,那时姐姐就在协和医院工作,姐姐把我的手纂在手心里说“别怕”,妈妈和后来成为我的爱人的申远鹰站在我的身后,其实,我能感觉到他们都比我紧张,因为我听到了所有人的呼吸声。妈妈更是坐立不安,就诊时姐姐和林主任十分简省的对话使她知道了如果抽出的胸水是红色的血性胸水我的病就有很大可能是恶性的。妈妈怕出事,又要装出没事的样子安慰我,妈妈是个好演员,但这一幕妈妈没有演好。钢针从我背上扎进去,马上,姐姐和培裘主任很轻地说了四个字:“血性胸水”。这也就是医生们通常所说的恶性胸水。趴在椅背上的我看到妈妈背对着我向门口急急走去,远鹰很快追了出去,我听到他在门外对妈妈说,“阿姨,不会有事的。晓岚是好人。”我知道,妈妈一定哭了,这一回,妈妈没有让女儿看到她的眼泪,但那一刻我真切地听到了妈妈心碎的声音。第三天,病理报告出来了,一切数据都在恶性和良性的临界点上,主任又给我抽了一次胸水,两次抽了2500cc,我原来被挤压成一团的肺又舒展开了,能顺畅地呼吸了,我又嘻嘻哈哈的了,妈妈天天陪着我笑,但常常忽然间就转身走开了,我知道妈妈控制不住情绪,又过了几天。确诊为结核性胸膜炎。妈妈听到后抱住我热泪奔流,不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又跑到窗前对着天地不断地作揖。后来为了更好地治疗,我转到离家很远的结核病院,我住院三个月,妈妈每天下午独自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来看我,来的时候必定带着她中午下班后用心为我熬的汤汤水水。然后再赶去演出。病友们都羡慕我有个天底下最爱孩子的妈妈。那些日子,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每天下午在苍茫暮色中看着人来人往,等着妈妈回家的时光。 ●母爱永存 妈妈不仅爱家人,对学生,对亲戚,对邻里,对同事,甚至对伤害过她的人也充满爱心。在我们需要卖衣物买柴米的日子里,妈妈的学生要下乡到寒冷的闽北山区,妈妈挑出比夏装更值钱的寒衣送给他们;妈妈在铁厂做临时工时,中午在姑妈家搭伙,妈妈就利用短短的午休时间把姑妈家的脏衣服全洗了;我们的老邻居依妹姨一家也很困难,妈妈只要有点好吃的,就一定分一些和他们分享。妈妈在石雕厂工作时,我们家的经济依然困难,但有一天妈妈买了双当时还算奢侈品的尼龙袜回来,姐姐和我高兴极了,急不可待的穿上,马上发现袜子的脚后跟处破了个小洞,赶忙报告妈妈,妈妈说她知道了,晚上用同色的线绣上就好了。原来袜子本不是妈妈买的,是同车间的一个工人师傅买时没检查,午休时才发现破了,那时商店卖出去的东西概不退换。哪个师傅说回家爱人肯定会责备她,急哭了。妈妈怕他们夫妻吵架,就说自己喜欢那花色,把袜子买下了。那一双经妈妈补过的新袜子我和姐姐穿了许多年,每一次穿的时候,我们就会想起我们为什么能有这么一双新袜子。我到曲艺团工作后,许多爸爸妈妈的老同事说起文革中什么人做了对不起爸爸妈妈的事,我回家问妈妈,妈妈总说没有这回事。妈妈还不时的告诉我许多事情的答案都不是只有一个,在哪个时候,许多人并不能按自己的本意做事情。碰上不愉快的事,先设身处地地试着去了解别人为什么这么做。多 理解别人的难处。我们的不愉快就少了。妈妈总是对我说,文革中方民忠老师常帮她把食物传递给爸爸,从不刁难她;她的学生刘光亮每天帮她到食堂打饭;在肉制品厂工作的徒弟王鼎英在妈妈去看她时买了两块肥肉给她吃;妈妈总对我说,那几位把衣服交给她洗的老人其实是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我们;妈妈总对我说,她去铁厂上班,宽容质朴的工人师傅看出她不会做泥水活,就派她和泥抬土筛沙子;妈妈要我永远记住,我上小学二年级时,依妹姨姨把她卖血的钱借给妈妈给我交学费……妈妈的心里装满了对好人的感激。 贫困的日子里,妈妈奔波在生活的苦旅上,但妈妈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尽管温饱都不能保证,夏天的晚上,妈妈常常带我到东街口人民剧场门前的水磨石条椅上坐一坐,享受明月下清风送来的一阵阵茉莉的清香。妈妈在院子里种上很多花草,每天早晚带着我浇水,妈妈最喜欢的是寒冬里开放的腊梅,常常对我说,顽强的生命只要有一捧清水就能坚持,就能开放。清贫的岁月中,妈妈仍然引领我热爱云淡风清的诗意人生,用心体会有滋有味的生活。妈妈教会我们用简单的方法去处理复杂的事情。我结婚时,妈妈对我说,婆婆对你的好你要记心里,老人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为了你们好,只要你能这么想,就没有处不好的婆媳关系。妈妈说,以后睁一眼看先生的优点,闭一眼忽略他的缺点。妈妈对我的先生说,晓岚脾气好,但总会有急噪的时候,她孩子气,她急了你要让着她。妈妈绵长的牵挂伴着我们走入新的生活天地,我和先生一直遵从母训,一直是朋友们眼中的好夫妻。妈妈有泪,但从不为自己哭。妈妈从不打骂我们,但妈妈的言传身教春风化雨,润泽心灵。我和姐姐心里都知道妈妈希望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她的为人处世,她的人格操守,她的宽厚胸怀都深深地影。向了我和姐姐对生活的认识和理解。使我们知道了在心灵深处保持着一本纯真和善意,我们的生活就天宽地阔了。 妈妈在我们的心中播下爱的种子,教我们用爱去认识世界,用爱去理解做人的道理,用爱去青山绿水间享受生活。妈妈用爱照亮了那一段凄风苦雨的日子,使我们今天每每回想起苦难的童年,虽然清贫,但它的的确确象老屋里的那盏灯火一样温馨地亮在我们的心底。使我们可能在一生中都会象妈妈一样永远微笑地面对生活。妈妈教会我爱家人、爱朋友、爱生活就不会孤独,告诉我只要心中有爱即使在寒风中行走也不会冷。妈妈渐行渐远,但妈妈的爱留在了女儿的心里。妈妈,您现在都好吗?我们想您,我们爱您。不论您走的多远,女儿相信您一定能感觉得到我们都会象您希望的那样做个好人,女儿的心,女儿的祝福也会一直陪着您走下去,直到我们生命的永远…… |
| 原文2002.7 发表于《陈润春纪念文集》 浏览:10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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