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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朱雀之殇/百度冯云山吧
巍巍紫荆山,坐落在桂平县东北面离县城六十里开外。山区周围约百里,万山环抱,峭壁千仞,高峰蔽日,群岭遮云。山中村落错亲,沟望纵横,林木莽莽苍苍,丘陵层层起伏。有几条小水穿山涧越乱石,终于汇成一股激流,名叫紫水,在百丈悬崖的夹峙今奔腾穿行。好一个险要的所在。 这时是阴历冬月,山里太阳落得早,村中早已灭了炊烟,路上也断了行人。只偶尔听得狗吠声,叫得寂寞而又凄厉。上弦月正挂在西边德天空,仿佛擦着山尖就要落到山背后去,淡谈的月色和微茫的星光照着神秘的幽静的山林。 一个黑影耸肩躬背摄手摄脚从竹林里穿出,慢慢靠近大冲村头的一座房屋的院墙,他四下张望,走到大门边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断定里面有人讲话,就鬼鬼祟祟地蹲在墙根的芭蕉丛里,发出低微的悉悉唰唰的响声。 这栋房子的大门上贴着一幅对联,月色下隐约可辨: 紫水文章流泗水 尼山木铎振荆山 横额是;“桃李芬芳”。 那是一笔瘦金体,写得清劲洒脱。门联的内容一看就知是个学堂,这就是大冲学馆。 这是一栋两廊三间的院落。院中有个大天井,北面三间大屋一联打通,是学童的课堂。左右两廊已改装成房屋,右厢是厨房,左厢是教书先生的卧室。 室内不时传出宏亮的笑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一张八仙桌紧靠面向天井的窗户,桌上点看油灯,放着文房四宝。 冯云山斜伏在桌上正兴致勃勃地给来紫荆山不久的洪秀全摆地形。他拿过一本木版印刷的《三国志》放在桌子中心说:“这好比我们所在的紫荆心。”又欠身拿过笔筒摆在书本西边。 “秀哥,你看,这笔筋就是双髻山,高插入云,是紫荆山西边的出口。” 他拿过一个蓝色磁釉三山笔架,放在了书本的东南边。“这是风门坳,是紫荆山南边的出口。这两个口子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 洪秀全想起他进紫荆山时通过风门坳,果然险峻非常,高峡对峙,中间一条仄路,只能望见顶上一线天。点头到:“是个天险。” “风门坳过去曾是个险要的关隘,古称武定关,是历朝镇压瑶人和壮族起义的用武之地。不过现在全然名不副实了,清朝已建国二百多年,武备松弛,那里的卡房只有一个塘兵,白吃钱粮充样儿。” “气数将尽了。”秀全微笑道。 云山又拿过一方铜墨盒放在南边,“这是鹏隘山,杨秀清萧朝贵就住在这里。”在书本的北面放了一块砚池:“这是瑶山。”又笑着在“瑶山”东边搁了个墨盂:“这是五峒山……” 秀全看着散布在东南西北的笔筒笔架墨盒墨盂笑了起来:“这个山、那个山,文房四宝都快摆光了。” 云山搓着手乐着说:“也就是个大概吧!总之,紫荆山地势险峻,又和周围这许多大山相连,连绵几百里。将来一旦起事,纵有十万清军到来,其奈我何?山间有迂回盘旋的余地,可以跟清军摆迷魂阵,羊肠小道虽然陡峭难走,但能四通八达,西走武宣,北往象州,东赴平南,南去贵县,这几年我都走遍了,那几个县也都有我们拜上帝会的会众。” “好漂亮的一盘棋”秀全亲切地柏着云山的肩膀。“你从小就喜欢看兵书,看来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原来洪秀全和冯云山都是广东花县人,村庄毗邻,志同道合。他们组织拜上帝会联络志士,但在广东多年未打开局面,又进入广西。后来冯云山决定到官府鞭长莫及的贫困山区,扎扎实实打根基,乃只身进入了紫荆山。一连几年,老母妻儿以及洪秀全都不知道他的下落。他卖苦力,当雇工,教学馆,苦心经营,终于在山里山外和附近几个县发展了几千教友,扎下了根。洪秀全不久前才到这里找到他,发现拜上市会已成气候,就发动了象州打神。 “云山,出了风门坳,那片平原的地理,我看也很不错嘛!”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冯云山叩着书案朗朗地笑了起来。“我就是看中了这背靠大山,面临平原,进可攻,退可守,可以驻,又可以走。”他指着那笔架道:“出了风门坳,这一大片平原,田园连片,水路畅通,村镇棋布,商业兴盛,是提供粮饷的好地方,也是可以用兵的开阔地带。你看,除了风门坳不过三十多里就到了大湟江口——本省最有名的圩镇,那里就面临浩浩荡荡的浔江,路子就更活更宽,纵横自如了。以后的天地大得很那”冯云出双目熠熠,意气豪迈,一口气滔滔讲来,显然这一带地势已布他心中烂熟,考虑很久了。实际上这就是三年后金囚起义初期的用兵方略。 “难得的是有了几千会众,又结交了一些可靠的心腹兄弟,是人杰地灵哪!难为你茹苦含辛打下了这个根基……”洪全望着云山那比几年前消瘦多了的面庞,心中十分激动。 云山忽然听见外面好像有响动,忙警觉地倾听,又向秀全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作声。他轻捷地打开房门,站到屋檐底下的阴影里,注意地扫视夜色朦胧下的天并,果然发现扫得异常干净的石板上落有石子泥块。云心又朝屋顶上仔细了望,没有发现人影,料定还在墙外,嘴角一动,露出鄙夷的冷笑。 他快步走向院就打开大门,果然听得右墙根芭蕉叶唰唰作响,一个黑影窜出来,飞奔竹林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云山朗声笑骂:“不见天日的东西,今天暂且饶你—回,再敢来,抓着你当贼办。” 秀全也随了出来,轻声道:“看来这里有人和我们作对。” “由来巳久了,今晚跟你细说。” 两人默然并肩站立门外,只见田野夜色沉沉,山林一片寂静,材中遥遥传来狗吠。 回到屋里,云山用一支铜挑拨了拨灯芯,拿起剪刀把冒着黑烟忽忽跳动的灯花剪掉,那恍恍惚惚发暗的灯焰,顿时稳定下来,窜起一股通红明亮的光苗。 早巳睡着的阿丢也被刚才的喝声惊醒了,他撩开帐子坐在床沿上,揉着惺松的睡眼,问道:“伯伯,出了什么事?” “王作新派来的走狗蹲墙根。” “就是那个‘饭铲头’吗?真不是个好东西。”别看阿丢来紫荆山时间不长,零七八碎的事情知道得不少。 秀全诧异地问:“饭铲头?” “这是秀才王作新的外号。”冯云山解释。“这里有一种毒蛇,因脑壳长得像饭铲,所以俗名饭铲头。王作新有这样的外号,你可以推想他是个多么恶毒的家伙……” 有人敲门,砰砰作响。阿丢忙下床高兴地说道:“准是卢叔叔他们来了,我去开门。”他知道今天有人来此聚会,便跑了出去。 传进一阵喧哗声。“你今天是打断脚的蚂拐——跑不脱了。” 这是肖朝贵的大嗓门。他和杨秀清.卢六推搡着一个人进来。 “这家伙躲在学馆外边的路口上当暗探,被我们抓住了。” “哦,就是你刚才蹲墙根,提醒你滚蛋你偏不听,还是被抓了。你到学馆来偷东西?”云山讥讽道。 “不,不,我怎能干那种下流事。”那人惶恐地分辩。他长得抽抽巴巴,苦瓜瓤子似的。除了洪秀全和阿丢,都认得他是石狗村人,一个破落户,王作新手下的团丁王德久。 “说,躲在这里捣什么鬼?”朝贵一声吼,仿佛打了个霹雳,震得那人打了个冷战。 “我……我蹲在那里想屙屎。” 大家都嘲讽地笑了。朝贵大骂道:“放屁!从石狗村跑到大冲来屙屎?真你娘的见鬼了。”朝贵怒眼圆睁,“阿丢,拿绳子来。” 阿丢脆脆地答应了一声,跑到厨房找来一根捆柴用的棕绳,唰地扔到王德久脚下,在地上跺了一脚,瞪着他骂道:“狗!” 朝贵把王德久的手臂往背后一扭,那家伙苦着脸杀猪似的叫唤起来:“莫把我的手扭断了。朝贵兄弟,你莫误会,我是出来巡逻,路上想方便方便。” “扯谎!”云山厉声拍案道。 “团丁巡逻,为什么跑到学馆来蹲墙根,还投石问路?这是什么巡逻?谁不知道这是作贼的伎俩。你不肯讲实话,我们也不跟你罗嗦了,学馆是曾家祠堂办的,捆在厨房,明天交祠堂,游街当贼办。”王德久一听可吓傻了,他知道曾家王家两姓不和,落到曾家祠堂有他的好看。 “唉呀!冯先生,高拾贵手,我哪能来偷学馆,真不是作贼,我是……” “说实话嘛!让曾祠堂当贼办,你以后还有脸做人吗?”杨秀清冷冷地点醒他。 “我说,我说。是石狗村二老爷打发我来的。” “他说的二老爷就是外号饭铲头的王作新,是办团练的。”云山轻轻向洪秀全说明。“王作新行二,他还有个哥哥王大作也是秀才。” “哦!地头蛇。”秀全恍然。 “王作新怎么吩咐的?一句不许说谎。”云山沉着脸问。 “他说拜上帝会是旁门左道,里面有坏人。要特别注意您冯先生的行踪,能抓住把柄最好,还让注意哪些人晚上常到您这里来。” 云出不屑地笑道,“谁不知道入我们拜上市会的都是清白规短人家,像你这种抽鸦片的,想入都不要。教友间来来往往是常事,你们二老爷未免太疑神疑鬼了,只是苦了你们团工白白地熬夜。今天派了多少人,埋伏在哪些地方打探?说!” “我是头一次晚上来大冲。我有鸦片瘾,二老爷结了几个烟泡,我就麻着胆子来了。还有一个去了高坑冲,别的我不知道了。” “高坑冲?”卢六摇摇头。 “我们高坑冲的路可险。我这几天正在猎野物,埋着‘铁猫’,昨天刚夹着一头山猪到新 圩卖了。你们上高坑冲去偷偷摸摸,若是碰上‘铁猫’夹断了腿,悔也难了。” “你王德久要是夹断了腿,拾到新圩去卖,—文钱都不值。”杨秀清哑笑。 王德久咋舌道:“亏我胆子小没肯去高坑冲,我知道那里的夜路难走,谁都不愿去。冯先生我说的部是实话,知道的也就是这些,放了我吧!” “王作新还说过拜上帝会什么话?” “您知道,他恨拜上帝会,没有好话。哦,有一次您跟教徒传道,说‘你若有难他救你,他若有难你数他,见人灾祸同已病,见人饥寒同己饥。二老节知道后大发脾气,说难怪穷鬼们都被笼络团到了一起,向我借谷的人都少了。” 众人听着都得意地笑了。云出道:“王作新的谷,春借一担,秋还加倍,那是放的阎王债,拜上帝会的教友宁可彼此相帮不借他的。我传教讲的话,山里山外浔州府各县几千人听过,没有背人的地方。你们愿意听就堂堂正正地来,不用偷偷摸摸,村村冲冲我都去讲道,你们就是有一百个团丁,跟踪得过来吗?” “是,以后再不敢偷听了。”王德久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我是端人碗受人管,没办法,您宽宏大量放了我吧!” “朝贵,放开他。” “滚吧!”朝贵松开绳子推着他往外走。 “慢看。”云山伸手将团丁拦了回来,凝视良久,问道:“王德久,你黑夜蹲在外面舒服不?” “舒服?蚊子叮虫子咬,又怕野物又怕人,心惊胆战的。”王德久用头皱成结。 云山又问:“要是被铁猫夹断了腿,或是被抓起当贼办,划算不?” “那就不好活了。”王德久带看哭腔。 “人家王作新晚上喝着二米酒,大小老婆陪着打麻将,你个蠢货凭什么披星戴月给他不要命地干?” 团丁眨着眼望着云山似有所悟。 “我知道你家境困难身不由己,以后,可以放乖巧灵变些嘛!告诉你那些知近的团丁,敷衍混口饭吃算了,莫自己硬找亏吃。懂吗?” 一番话把王德久说动了,点头道:“多谢冯先生指点,我明白了。” 杨秀清拨了一下王德久的肩头:“德久呀!王作新要是给你烟泡只管接,让你打探出只应着,然后去他娘的回家搂着婆娘睡觉,老家伙难道会夜见出来亲自到山里查你?拜上帝会的人多哩,浔州府各县有几千人了,你惹得起?真是蚂拐跳塘——不知深浅。” “秀清哥说得对,对。” “走吧!”云山一挥手。 朝责和卢六押着王德久出了学馆,“滚!”朝贵一掌把他推出去,王德久踉跄了好几步才站住脚,回头望了望,见他们二人并不跟来,便撒腿飞跑了。 两人又周周围围搜查一番,果然再也没有别的人了,便回到屋里,见秀清正在向洪秀全介绍王作新的为人。阿丢的睡意早已没有了,坐在床里,两眼骨碌碌,听得入神。 “他这饭铲头的外号怎么来的,有段故事。先要从雷庙讲起。蒙冲有座雷庙,是王作新父亲手上倡立的,庙产就捏在他家。” “晚我路过蒙冲看见过这座庙,不大。”秀全道。 “是的,庙不大,鬼可不小。官府每年派人来祭,王作新常常借修庙捐款,十有七八落在他的腰包。道光二十年,浔州大旱,越遭灾人们越信神,他也就越要修庙捐款。先在山里叫人乐捐,山里穷,实在油水不多,他又出紫荆山到新圩去捐。” “晤,新圩,我也路过的,买卖人家不少。” “有百来家店铺,可算是桂平县北的一个大墟镇。” 朝贵插言道:“道光二十四年,云伯进紫荆山以前就是先落脚新圩,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在人市上卖苦力。我就是在新圩和他认识的。” “秀清在谈王作新你莫跑题。”云山笑道。 “王家有势力,他又是个秀才,新圩商户不好驳他的面子,多少捐助一些,又说点客气中听的话:‘这是好事,本应多捐,无奈生意清淡,实在没有办法,心到神知,秀才公包涵。’就把他应付过去了。 “偏有个广泰杂货店的店主陈玉,那天正为家里开支的事不痛快,没有买他的帐,说‘刚刚捐了银两修我们新圩的三界庙,又捐钱修大宣里的文昌祠,现在雷庙又来捐,它在蒙冲,离我们远,当地人捐就是了。’没有在善缘本上落笔。 “王作新觉得打了他的脸面沉着脸说:‘修庙是行善积德的事,北京紫禁城皇宫里还修庙呢!陈老板一文不写,就不怕得罪了神灵招了报应?’ “陈玉一听这话有点压人,不高兴地说:‘这不是朝廷的赋税必拿不可的。这是乐捐,乐捐嘛,捐一千也好,不捐也谈不上有什么罪过。我们小本经营,哪经得起这个庙那个庙许多的开销。’ “饭铲头在山里说一不二,到了新圩见一个小小的店主顶撞他,顿时铁青着脸道:‘我王某是跟你结善缘来的,多有多捐,少有少捐,陈老板今天一文不捐,说话冲撞神灵,只怕将来有你破大财的一天。’说罢一甩袖走了。 “大家都没介意,只当他是说气话罢了。谁知他从此记恨在心,决意报复。” 洪秀全听到此处嘲笑道:“我们那边有一种乞丐,涂的满脸血污,肉上别着铁针,到店铺行乞,只要在门前一站,大家都赶紧给钱送米,不敢得罪,可算是一种恶丐。这王作新募捐,不捐不行,也可说是一种恶化缘的了。” 卢六道:“那恶丐总还是用针刺自己的肉讨碗饭吃,王作新是要则人家的肉哩!您再也想不出他是用什么鬼怪点子害苦了那陈玉的。” 秀全微微颔首。他自从来到紫荆山,对云山结交的一些可以交心的兄弟很有好感。对眼前的这三个庄稼汉,凭他的阅历,这卢六厚道老实,是个忠诚可靠的人。朝贵脾气暴躁,但勇猛过人只要热忱相待,可以肝胆相照。杨秀清嘛,满有点心路,在紫荆山的烧炭工中很有威信,是懂得驭扰络之术的,各有其用啊! “云山,你接着往下讲吧。那些官府的事,我怕讲不很清楚。”秀清拿起桌上的一把短嘴釉壶,仰着头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伯伯快讲吧!”阿罢正听得入神,一旁催促。 “好,我讲。我们马上就要和王作新有一次大的交锋了.应该让秀全兄详尽地了解我们的对于。”云山的脸色很郑重。 “就是这年,大旱之后又闹蝗虫,田里十有八九不收。十冬腊月,农民断粮。新圩跪了一路插草标实身的妇女和娃崽。十五六岁的姑娘值不到一两银子,只卖几斗木薯。时常有人倒毙在新圩街上,这都是饿死的流民。凡遇有这种惨事,就不像平日发生命案那样报县,只是报告里正,由商户捐助点钱,买口薄材理了。 “那天广泰铺一开门,门前有具穷人的倒尸。陈玉请来里正预备买材埋葬,不巧王作新来新圩遇上了,他顿时两眼发亮,觉得时机已到,在这件事上做开了文章。 “他拨开了围观的人大声说:“私埋尸首是触犯我大清王法的。’又对里正一板正经地说:‘门前有尸,要报官府查验,搞清是故意行凶,是无意误杀,还是自己倒毙……不经仵作验尸,怎好就说是与户主无关呢?就是饿死的也要经官明断,谁敢私自埋人?’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王作新是在借题发挥,为的是整广泰铺,但他这个题目借得很大,抬以了朝廷的王法,他是个秀才懂得宫府的律条,说得堂皇在理,谁改驳斥。 “里正是懂得官府来人的厉害的,便打圆场道:‘秀才公说得有理,但往日荒年,凡例毙在路的饥民,多是地方掩埋,不报县衙,这也是常例。’ “王作新顿时咄咄逼人‘从权办理的事自古也多。但这事可有县衙的公文批准?可曾刻碑勒石公布于众?’ “里正强笑道:‘那倒没有。’ “秀才振振有词道‘既无官府的明文规定,人命关天的大事哪能这样草率?或者哪位能出来具结,担保其中决无问题?!’ “谁敢具这个结?里正见王作新执意让报官,使只好报了桂平县。眼睁睁看着陈玉落进了王作新的圈套。 “果然,这一下招来了一帮蝗虫。县官下乡验尸,这还了得,前呼后拥,地动山摇。随来的有仵作、刑房书办、门印、签押、小使、捕快、仪卫、皂隶、马仆、轿夫等等等等,足有五六十号人,一路呜锣开道而来。 “陈玉一看这个阵势,知道事情闹大了,吓得魂飞魄散。里正忙跟他说:‘这报官验尸不是小事,衙门正想吃这碗板捞外快哩!见不说安个杀人罪不得了,就是拖个十天半月了结,你十个广泰铺也供不起。若是带回县里审问,在监里押上一些时日,更是九死一生。赶快花钱把他们对付走了吧!’于是陈玉只好东求西借连典带当,凑了钱招待这帮瘟神。大摆酒宴,又分别使钱送礼,大大小小一个也不敢得罪,免得故意刁难。就是轿夫也每人送几钱银子的草鞋钱,不然他说崴了脚,今天不能回县了,多驻一天那花销就多了……” 阿丢越听越气,两眼鼓鼓的,在床上嗵地站起来,震得棕床直颤动,他骂道:“衙门里的人全都是饭铲头,没有一个好东西。那陈玉太受欺负了,真可怜。”说着两眼汪汪,嘴角撇动,要掉下泪来。 人们一看阿丢那小样儿,又可疼爱又可乐,卢六忙把他从床上抱下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拍拍他的屁股道:“好小子,男子汉不兴掉泪啰” 秀全赞道:“赤子之心啊!云山,这小儿有至性,长大定是个好男儿。” “玉不琢也不能成器。”云山含笑看了阿丢一眼,亲切地说:“阿丢,听所伯伯讲完。” “这一帮人幸而只闹腾了一天。仵作验了尸,县官讯问了陈玉,里正和左邻右舍大家的口供一致。其实上上下下都很清楚,既无外伤又无内伤,根本没有什么可疑的命案。他们吃饱喝足又揣上银钱,便心满意足地打道回衙了。临行留下三句话:‘因病例毙,有亲领尸,无亲由地方掩埋。’此事总算了结。 “但陈玉却一败涂地。仅这一天的种种开销,就上百两银子,只好变卖一空,广泰铺从此倒闭,又怕王作新还要找岔儿,全家离开新圩,听说避回藤县老家去了。 “王作新却狱哭老鼠,在新圩逢人就摇头叹息道‘我早就劝陈老板要行善莫得罪神灵他硬是不听你看果然得了报应破了大财,我不幸而言中了’……” “可恨!可杀”洪秀全再也抑制不住火气,拍案而起。 云山激动地说道:“当时新圩出来一首民谣: 秀才杀人不用刀,舌头一转胜刀削。 看准机会几句话,家也败来人也逃。 “饭铲头的外号就是这样来的,从此人人怕阴险狠毒。” 虽然在座的人大多数都熟知这件事,但今天听云山讲来,仍然怒火中烧不能平静,心中勾起许多旧恨新仇。 “毒蛇,果然是条毒蛇!”秀全愤愤地说。“拜上帝会今后想要站稳紫荆山,必须打掉此人的威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