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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家国梦__南国风-冯云山纪念馆
千秋家国梦

[小说]此情可待成追忆

镝非

  此情可待成追忆 (上)
  
  
  清道光三十年六月的一个下午,日已偏向西山,自广西花洲山人村通往思旺的山路上,两人两骑正并辔而行。马上骑士,一位是身着白色锦衣,十八九岁的翩翩少年,一位是全身玄色衣衫,年近三十的英武汉子。二人一路信马游缰,不时举鞭朝周遭指点着些什么。
  
   突然,一阵清脆的马踏銮铃之声自身后崇山间响起。那声音并不十分嘹亮,然而回荡在觑静的山间,入耳却分外清晰。二人相视一眼,都禁不住停下马来,循声回顾。
  
   少年胸中忽地升起一种异样之感----尽管尚未见到来人踪影,他却似能听出来者是谁。不觉间,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自他眼中划过。
  
   这道转瞬即隐的光芒,在那汉子眼中看得却甚为明白,他略一沉吟,便即轻声问道:“公子,是冯云伯?”
  
   少年微一点头,目光却仍旧望向铃声传来的方向--此刻,连马蹄的回声,也已清晰可闻了。
  
   玄衣汉子在他身后道:“公子且与云伯边走边聊,我先到客栈中打点等候。”
  
   少年侧目朝他微微一笑,点头道:“有劳遂谋兄了。”
  
   玄衣汉子亦点了点头,随即策马而去。少年望着他的身形不一时便已消失在山间,再回头时,却见来人已相距不过百步之遥了。
  
   他当即翻身下马,手牵缰绳,迎将上去,口中呼道:“三哥!”
  
  
   眼见那马奔到五六步外时停了下来,少年不待马上身著蓝色长衫之人离鞍下镫,已然行至近前,朗声说道:“三哥!小弟行前未急向三哥辞行,失礼之处,还请三哥原贷!”
  
   “哪里!”被唤作“三哥”的冯云山此刻已然下马,含笑道,“该是愚兄道歉才是,七弟来时,愚兄刚好遇事外出,险些赶不及替七弟送行。”
  
   按拜上帝会的教义,耶酥是上帝长子,教主洪秀全乃是二子,其余首领,自冯云山,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长幼依次而列。
  
   听冯云山此话,石达开笑道,“三哥言重了!小弟不过是返回贵县,又非远行,何劳三哥枉驾相送?”
  
   冯云山此时已牵了马缰,走到石达开身侧,认真说道:“我与教主暂将留住花洲,昌辉到金田是回本家,秀清朝贵前去紫荆,距金田也是近在咫尺,兄弟六人之中,就只有你行得最远,我还不该来送送你么?”
  
   他淡淡说来,石达开却听得胸中一热,忍不住道,“三哥!。。。。。。”却不曾再说下去,只把眼光投向前方的崎岖山路。
  
   一时之间,二人都只默默牵马而行,山谷之中,也只有马蹄与銮铃之声不断回荡。二人胸中虽皆是千言万语,沉默之中却又似心有灵犀,不待多言。
  
   良久,冯云山才又打破沉默,道:“七弟此番前来花洲时,走的可也是思旺一途?”
  
   “正是。”
  
   “但不知可曾对附近一带也有所留意?”
  
   “三哥所指。。。。。。”石达开沉吟道,“可是官村么?”
  
   冯云山目中露出赞许之色,“七弟果然是有心之人。”
  
   “三哥言过了,”石达开谦然一笑,“三哥才是有心人,对花洲至一带的山川地形,想必早已了然于胸了。官村岭,苏茅,苏村之间,确实是个适于歼灭敌军的好战场。”
  
   冯云山头摇头笑了笑:“不然,愚兄在这一带往来已久,七弟却还是头一回到花洲。对了,怎么遂谋未与七弟偕行么?”
  
   “哦,”石达开答道,“遂谋兄先行一步,往客栈去了。”
  
   “原来如此”,冯云山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上次曾偶听遂谋提起,七弟有意组织会冢冢俊?
  
   “小弟确有此心,”石达开答道,“目下会中所铸武器虽已不少,却无重火器,一但开战,必然吃亏不少。遂谋兄于此道破有心得,是以小弟有意在团营途中寻一恰当之所,铸造火炮,以为来日不时之需。”
  
   “工欲善其技,必先利其器,七弟所虑极是。”冯云山颔首道:“开炉铸炮,难在不引官府前来追究,如何方能掩人耳目。七弟想必已是成竹在胸了?”
  
   石达开点了点头,“三哥可知近来贵县桂平等地,土客之争又有炽烈之势么?”
  
   “确有听闻。”
  
   “小弟还听说,朝廷已然遣员前来查办,不日将至。”
  
   冯云山眼中一亮,“七弟是想----”
  
   “小弟正欲借此东风!”
  
   “好!”冯云山忍不住抚掌赞道,“难得七弟竟能谋及此节!我会中兄弟,客家居多,若绕走土客纷争激烈之地,地方官员为免惹事上身,必将退避三舍,作哑装聋。而械斗之后百姓流离失所,势在难免,更可籍此邀结入会,壮我声威。七弟此举实乃一箭双雕,”说到这里,他望着石达开,笑了笑,又继续道,“看来,此番七弟又要为会中立下大功了!”
  
   石达开矜持地一笑,正待开口,身后那紫骝马却忽地轻嘶一声,抖了抖鬃毛。
  
   他闻声回过身,在紫骝马的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怜爱地替它捋了捋鬃毛,紫骝马顺势靠在他身上亲昵地蹭了蹭,又再次轻嘶了一声。
  
   冯云山笑道:“此马真是神驹,能通人性哩!”
  
   石达开点点头,脱口吟道:
  
   “
   紫骝行且嘶。
   双翻碧玉蹄。
   临流不肯渡。
   似惜锦障泥。”
  
  
   冯云山听了,却收敛了笑容,露出沉思的神色,又走了几步,终于问道:“七弟。。。。。。可是有心事么?”
  
   石达开微微一怔,“三哥何出此言?”
  
   冯云山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凝视着他,又道:“府上一切还好吧?”
  
   “多谢三哥挂心,家慈一向还算康泰。”石达开说著,却侧目避过了冯云山关切的目光。----和杨秀清比,冯云山的目光算不得锐利,也不像洪秀全,韦昌辉那样,总像藏着些让使人揣摩不透的玄机。但就是这目光中的清澈,安详,却让他感到仿佛含有种可以洞悉一切的智慧。
  
   贵县初识三年以来,冯云山印象中的石达开始终保持着第一次见面时的从容与坦荡,方才一句无心之问,他的反应却不似寻常。。。。。。
  
   冯云山忍不住转头看了石达开一眼,却见他神色间犹如一池平静的春水,澜漪不惊,又似乎正出神地欣赏着渐已染红西南天际的万缕霞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又道:“七弟。。。。。。”
  
   “三哥,”石达开忽然回过头来,打断他的问话道:“团营在即,不知三哥预备何时前去接嫂子和两位世侄前来相聚?”
  
   “再等等吧。。。。。。”冯云山轻叹了一声,“就因团营在即,此处一时怕还脱不得身。。。。。。”
  
   “三哥走不开,可以另委他人么。”
  
   冯云山摇了摇头,“你们此番乃是为了召集会众,势在必行,我却并非如此。况团营之后,万千兄弟姐妹就要男女分营。夫妻之间,尚且难得会面,我岂可只为与家小团聚而兴师动众?”
  
   “三哥一心为会中大局着想,小弟佩服。。。。。。”石达开说著,目光之中却像是若有所思。半晌,才又恢复了笑容,道:“但团营之后,官府封索围捕势必日紧,为嫂子她们的安全着想,还需早做打算才好。”
  
   “这个自然,七弟提醒得是。”
  
  
   这时,石达开朝天际望了望,驻足说道:“三哥,天色不早了,就此回程吧。”
  
   冯云山也停了下来,点头道,“七弟也该早些赶路,免得入暮前到不了客栈。”
  
   “既是如此,小弟就此拜别了,”石达开拱手肃容道,“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小弟当与众兄长相聚于团营之中。”
  
   冯云山此时已跃上马背,郑重回礼道:“七弟聪颖过人,无需愚兄多做嘱托,总之万事小心便是。你我兄弟,金田再会!”
  
   “三哥珍重!”石达开向着马上之云山,高声喊道。
  
   冯云山含笑点头,而后拨转马头,奔驰而去。蹄声渐行渐远,他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夕阳辉映下的群山之间。
  
   石达开一直静静地凝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清脆的銮铃声隐没无息,才低声吟道:
  
   “
   白雪关山远。
   黄云海戍迷。
   挥鞭万里去。
   安得念春闺。”
  
  
   吟罢,轻吁了一口气,慨然道:“三哥,你真是心细如发,洞悉秋毫啊!”
  
   说明:以上情节发生在1850年7月,洪秀全在花洲发布团营令,命各首领召集本地会众前往金田团营聚齐,石达开离开花洲返回贵县之时。文中石达开前后所吟诗句均出自李白的《紫骝马》,全文为:“紫骝行且嘶。双翻碧玉蹄。临流不肯渡。似惜锦障泥。白雪关山远。黄云海戍迷。挥鞭万里去。安得念春闺。”
  
  
  此情可待成追忆 (中)
  
  
   转眼,又是七夕了。
  
   石达开回到自家宅院时,弯月早已攀过梢头,却只有几点微芒的星光,稀落地缀在天幕之上。
  
   来到母亲周氏房中时,妻子秀英也在,似正陪母亲闲话家常。见他进来,忙站起身道:“相公回来了?晚饭可已吃过?”
  
   他点点头,转向母亲道,“阿妈,孩儿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秀英听了,道:“我先去煨碗莲子羹,少时送到相公书房去。”说罢,起身朝周氏微微一礼,又和石达开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即推门而出。
  
   “亚达,有什么要紧事,非今晚说不可么?”看着秀英了出门,周氏才忍不住道,“今天是乞巧节,我知道你在外面有事,赶不及回家吃饭我不怪你,可既已回来了,总该多和秀英聚聚,有什么事。。。。。。”
  
   话到此处,打住,说不下去了。
  
   因为石达开忽地一撩衣襟,跪了下去。
  
   周氏一惊,“亚达,你----”
  
   “阿妈,孩儿有件要紧之事,想要向您禀告。”
  
   “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吧!”周氏略带惊疑地说道。
  
   石达开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样卷纸张,双手递到母亲面前,“阿妈,您先看过之后,孩儿才敢起来。”
  
   周氏忙接过展开,才只看了一眼,手便猛地一颤,“亚达,这。。。。。。”
  
  
  
   古诗有云:“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注1)贵县是驰名八桂的“莲花之乡”,县内莲塘遍布,每到盛夏时节,清风一起,荷香满城,故有“荷城”之誉。而莲子汤,也因此成为当地青年男女以之伴渡七夕的佳肴。
  
   秀英端着煨好的莲子汤走出门,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夜幕,不禁叹了口气,满腹心事地朝石达开书房走去。却忽听得一缕琴韵自房内飘出----秀英的父亲,是个秀才,因此识得些文墨,除了《烈女传》《二十四孝》,也看过《诗经》,读过些唐诗宋词。石达开于抚琴之道颇有造诣,因此她嫁入石家三年,也已可算得通晓音律。
  
   琴声成调,却无和音,石达开似乎并非刻意抚琴,只是顺手拨弦成调。儿未弹几句,便嘎然而止,再无声息。
  
   秀英的脸色,此刻却已十分苍白,捧着莲子羹的双手,也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但只要辨得出这半首《钗头凤》的人,都不会忘记陆放翁那阙千古名章----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当秀英将莲子汤端入石达开书房内时,琴声早已停歇多时了。石达开接过碗来,略试了几口,忽然颇怀感触地一笑。
  
   “相公,你。。。。。。”秀英不知他因何发笑,有些诧异地问道。
  
   “哦,没什么,”石达开解释道,“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花洲,冯三哥也曾亲自煨了莲子汤,请我品尝的情形来。”
  
   “冯云伯?”秀英惊讶道,“他?。。。。。。”
  
   石达开微微一笑,“想不到吧?”他说着,目光中露出钦敬之色,“冯三哥自道光二十四年初就来到贵县,之后又孤身进入紫荆山传教。他在广西一落脚就是四五年,一直都是单身一人。”
  
   “就是说,他有四五年没回过家了?”秀英随口问道。
  
   石达开目光微微一闪,朝她看过去,她却立即侧过了身,低头道:“相公既然念念不忘,想来那莲子汤口味十分宜人了?”
  
   “也不尽是这个缘故,”石达开望着案上的莲子汤,说道:“我是想起,当日三哥曾对我提及煨莲子汤之道。三哥说,莲子性苦,煨汤之时,宜存其本性,只煨汤成甜。若将莲子的苦味煨去,汤是苦,莲子是甜,那便不是煨汤,而是煨冰糖了。”
  
   秀英有些勉强地笑道:“冯云伯果然见多识广,让人望尘莫及。只怕这碗汤比不得相公在花洲所尝的好拿手吧。”
  
   石达开没有回答,只端起汤来,又轻呷了一口,而后淡然一笑,摇了摇头,若有所感地说道:“其实。。。。。。这汤或甜或苦,不在煨汤之人,而在品尝之人。”
  
   秀英抬头望了他一眼,重又低下头去,道:“那相公手中之汤,尝来可是苦的?”
  
   石达开端汤的手微微一颤,正在有所斟酌,忽听得窗外风声作响,接着便是一阵萧萧瑟瑟之声传入耳际。
  
   秀英不待他开口,急忙道;“像是落雨了,我去收拾院里的东西。”说着便欲转身出门。
  
   “等一下!”石达开的目光仍落在那碗莲子汤上,心里却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打定了主意。
  
   待秀英止步回顾,他才站起身,取过案边放置的一只锦盒,走到秀英面前,交到她手里,“这个。。。。。。交给你。。。。。。回房去再看吧。”
  
   秀英眼中露出诧异询问的目光,石达开却侧过身去,自她身边擦过,出得门去,只留下她独自一人,手捧锦盒,伫立房中。
  
  
  
   外面,并没有下雨,石达开信步踱至附近一片荷塘之畔,在一棵柳树下悄然站定,静静凝望着月色下的荷塘。
  
   这时,不知从哪里,竟然飘来一阵歌声:
  
   。。。。。。
  
   “什么有脚不会走?什么无脚走九江?什么有心苦又苦?什么有心甜过糖?”
  
   “板凳有脚不会走,大船无脚走九江,莲子有心苦又苦,连妹有心甜过糖!”(注2)
  
   。。。。。。
  
   然而,待他下意识地抬头寻找歌声传来的方向时,四下却重又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又是一阵夜风拂过,远近又是一片萧萧瑟瑟之声。这一次,他却辨得真切:并没有下雨,只是风掠荷塘,从莲叶上传来的瑟瑟之声。他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夜幕渐深,荷塘里的莲叶凝聚了颗颗露珠,清风拂过,水珠从这一叶落到那一叶,整个荷塘发出瑟瑟之声,仿若雨打莲叶。两眼朦胧的人们,以为下雨了,忙纷纷起身出门收拾,这才知道又为荷塘所骗----这便是众多文人墨客笔下,荷城贵县的名景----“莲塘夜雨”了。
  
   让那些文人墨客不解的是,明知可能受骗,这里的人们却为何仍愿轻易去相信呢?
  
  
  
   石达开的神色,如同如水的月光般宁静。然而风吹莲叶的瑟瑟声,却搅乱他心中的一池春水,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几个月前,自己离家前往花洲前夕,岳父登门前来那晚的情形----
  
   石达开的父亲与秀英之父乃是挚交,因此很早就替二人订下这门亲事,虽然达开之父早亡,他还是在秀英十五岁那年依约迎取了她----那刚好是洪秀全冯云山登门拜访他之前一个多月,距离现在整整三年之前。
  
   那日岳父来时,他并不在家。回家后,才听说他正在妻子房中。本拟前去拜见,走到门前,却听到屋内传来的对话之声----
  
   “。。。。。。你何世伯已然说了,他不会嫌弃你,何公子也。。。。。。”
  
   “阿爸!相公他。。。。。。他一直对我很好。”
  
   “那你就陪他去从贼吗?”
  
   “女儿不是这意思,只是。。。。。。”
  
   “事到如今,我真后悔当初替你订下这门亲事!我是因为和他阿爸好交情,又看他像个有出息的,这才早早把你许了终身,又早早把你送过了门。早知如此。。。。。。”
  
   “阿爸,你别再说了!”
  
   “不行,今晚我非要说个明白不可。我们熊家虽不是什么书香之家,总也算得清白门第。外面人都传言,拜上帝会悖圣人之礼,违伦常之道,迟早必成大逆,你不记得上次冯云山被押时么?若不是有人暗通消息,他也一样难逃囹圄之灾。”
  
   “可官府的通缉早就撤了,冯云伯不是也被开释了吗?”
  
   “不管怎样,我们家不能和这种人扯上关系。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也得为你阿爸阿妈和两个兄弟想想。造反,那是要刨祖坟,诛九族的啊!你若嫌说不出口,待他回来我亲自去讲明白。要么,他和拜上帝会一刀两断,不然的话,我们熊家从此和他石家恩断义绝!”
  
   。。。。。。
  
   石达开不知不觉已靠在了身后的柳树之上。他合上双眼,后面的对话还是在耳畔异常清晰地闪现出来----
  
   “阿爸,我求你不要现在。。。。。。其实我。。。。。。我身上已有石家的骨血了。”
  
   “什么?你说。。。。。。他知道吗?”
  
   “相公他还不知道,可。。。。。。阿爸,我求你,再等等看吧!说不定。。。。。。不管怎样,女儿跟您发誓,哪怕是一死,也决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累及阿爸阿妈的事情来!”
  
   。。。。。。
  
  
   风声和莲叶的瑟瑟声,早已停歇。石达开的耳畔终于一片寂静了。他就这样闭起双眼,静静地靠在柳树之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在寂静中显得分外清晰。
  
   他睁开眼,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制见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姗姗而来。他心下一惊,失声叫道:“秀英?!
  
   注1:莲子,与“怜子”谐音,后者为“爱你”之意,“莲心”谐音“怜心”“连心”,“清如水”谐音“亲如水”。
   注2:广西民间对歌
  
  
   此情可待成追忆 (下)
  
  
   石达开几步迎了过去,略带嗔怪地道:“这么晚了,你要出来也该找个人陪着,万一。。。。。。”
  
   言到此,打住了。只见秀英攥着一张薄纸,抬头望了他一眼,又缓缓低下头去。看到她眼中委屈的神色,他才恍然想到,秀英此来必是为了手中那张薄纸----他放在锦盒中的那一纸休书,又怎能让外人跟来?
  
   月色如洗,夫妻伫立无言;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默然相对,别是一番滋味。
  
   良久,秀英才重又抬起头来,颤声说:“相公,为什么。。。。。。”
  
   “我知道你说不出口。”石达开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停了停,又道:“上次你跟你阿爸在房中的说话,我都听到了。”
  
   秀英浑身一抖,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般,踉跄着退了两步,手一松,攥着的休书顿时落在地上。
  
   石达开忙抢上两步,扶住她,道:“秀英,你。。。。。。”
  
   “那,相公已经知道。。。。。。”秀英的身子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后面的话说得异常吃力,“。。。。。。知道我有。。。有。。。。。”
  
   石达开心中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狠狠绞了一下,禁不住闭起了双眼,耳畔响起方才母亲在房中的问话:“。。。。。。亚达,你可要想清楚些,日后当真不会后悔吗?。。。。。。”
  
   自己是如何回答的,竟已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母亲问缘由时,曾回答说:“。。。。。。不然,可能会逼死秀英的。。。。。。”
  
   于是,脑海中又响起那日秀英的声音:“。。。。。。不管怎样,女儿跟您发誓,哪怕是一死,也决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累及阿爸阿妈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俯下身去,将那休书拾了起来,重又交到秀英手上,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是,我都知道了。”
  
   秀英神色茫然地接过休书,呆了一会儿,颤抖着将腕上一只玉镯退了下,递给石达开,低头道:“相公是好人,不愁没有淑女佳人相配,这镯子,请相公留着,另外送人吧!”
  
   石达开持镯在手,小视片刻,摇了摇头,自语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逝水难追,留镯何益?”一扬手,玉镯在空中划过一道彩虹般的弧线,随即没入荷塘。
  
   他随即转向秀英,道,“不用说什么了。明天你就收拾一下,尽早回家去吧。”
  
   “相公,你。。。。。。”秀英眼中顿时涌上泪来,“你。。。。。。你这么急着赶我走吗?”
  
   石达开苦笑一下,说道:“不,秀英,你别误会。十日之内,我们就要离开贵县了。走之前我和祥祯哥,凤魁哥会在把带不走的石姓产业得卖就卖,卖不掉就送人。我知道你阿爸不稀罕,所以这里不可能再留你久住。而且,今晚一过,会众就要开始集中,官府和地方随时可能来找麻烦。。。。。。我已经对不起你们父女,不能再让你留在此地冒险。。。。。。”
  
   他轻轻握了握秀英的手,又道,“有这张纸,诛九族的时候刀就落不到你家人头上,要是。。。。。。”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用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一丝波澜的语气继续说道:“要是有了好人家,你。。。。。。可以把孩子交给我大姐。。。。。。”
  
   “相公!”秀英的泪,再也无法抑制地滚落,“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石家。。。。。。”说着,微微啜泣起来。
  
   石达开没有说什么,直到她停止啜泣,才伸手为她揩去眼角的泪痕,说道:“晚了,回去吧。”
  
   秀英点点头,二人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石达开边走边道:“对了,秀英,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秀英正要回答,却刚好一阵夜风袭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石达开看在眼中,轻拽了她一下,让她半偎在自己怀中。刹那间,秀英眼里又再次闪过一道泪光,却没让他看见,只继续道:“我是听张先生说的。是他告诉我,相公想事情的时候,常喜欢来这荷塘。”
  
   石达开笑道,“原来是遂谋兄出卖我。”
  
   秀英本来泪光盈盈,听这话却也忍俊不禁地笑了,继而说道:“张先生对相公真比亲兄弟还关心,我反不及他。。。。。。”
  
   “秀英!”石达开不想她再说下去,出言打断了她。
  
   秀英苦涩地一笑,没有再说下去。走了一会,又道:“相公,我能问你件事吗?”
  
   “你说吧。”
  
   “不知你还记得不,那一回,我阿爸带我去给你阿爸探病,就是。。。。。。就是你阿爸提起亲事的那回。”
  
   石达开不知她的用意,只得顺口应道:“记得啊。”随即叹了口气,“我也知道,阿爸自觉时日无多,想让我们母子将来有个照顾,才。。。。。。”
  
   “他们二老说话时,你回了书房,我也跟了进去,结果你把我给气哭了。”
  
   石达开听她说起儿时往事,不禁莞尔,道:“有这回事么?我只记得你缠着我陪你念歌儿。”
  
   “是啊,我说要你陪我念歌儿,你却说要看书。我怎么缠你都不听,后来干脆不睬我了,只顾自己看书。我想激你,就把一首新学的歌儿背了半截,考你会不会后一半。”
  
   石达开仍猜不透她想说些什么,只得又随口“嗯”了一声。
  
   秀英却只继续半靠在他怀中,垂着头,边走边道:“我念的是“月光光,秀才娘,船来等,轿来扛。一扛扛到河中心,虾公毛蟹拜观音。观音脚下一朵花,拿到阿妹转外家,转去外家笑哈哈。””
  
   “你总算睬我了,回我的那一段却是,“月光光,照四方,大姐戽水到天光。阿姆开圳坜,阿爷去脱秧。巫禾割。爱完粮,唔完粮捉去坐班房,饿得半死还靠得,捉去坐监苦难当。”我听了,气得转身就跑出去。”
  
   石达开忆起当日情形,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秀英继续说道:“回去的路上,我听阿爸说起提亲的事,马上说我才不要嫁你。阿爸问为啥,我就把刚刚的事说了,又说你连一首歌儿都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谁要嫁你这个书呆子。”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抿嘴笑了。过了一会,才又道:“阿爸听了,哈哈大笑,说:“傻丫头,你还说人家是书呆子,你自己上了人家的当都不知道。你亚达哥是故意把你气走,免得你吵他念书啊!说完,他突然拉住我的手往回走,说,“方才他阿爸和我提亲时,我还没敢马上应承,说要掂量一下,到底这关系着你的终身呐。听你这么一说,阿爸拿定主意了。亚达这娃仔不但肯用功,更难得是有志气。就凭他回你这几句歌儿,我就敢说他将来一定是范文正公一流人物,说不定还有封候拜相的份哩!”又说,“咱北山这方圆几百里,打世祖爷到现在有两百年了,连一个举人都没出过,要想有出头之日,我瞧就看亚达的了。等他高中还乡,不但咱家跟着光耀门楣,全北山的也都跟着占光。我这就去和他阿爸把婚事应承下来,免得夜长梦多。你以后跟着他,要识点大体,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石达开听到这里,心下一震,口中却故作轻松:“所以,你再来找我时,就背了一段“放下担子坐茶亭,敢唱山歌怕乜人。阿哥好比诸葛亮,唔怕曹操百万兵”给我听?”
  
   秀英幽幽地道,“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洪先生,冯云伯那年来找你,就是刘关张来请诸葛亮出山的吧?”
  
   “秀英。。。。。。”石达开想说什么,秀英却突然抬起头来,道:“相公!你们。。。。。。真能成事吗?诸葛亮那样厉害,又忠心,蜀国有那么多的好将军,可最后还是。。。。。。”
  
   “秀英!”石达开打断了她,道:“你就是想问我这个吗?”
  
   秀英愣了愣,又再次低下头去,道:“不是。”她沉默片刻,说:“我是想问相公,那一天,你究竟晓不晓得我想听你念的是什么?我是说,那首歌儿。。。。。。”
  
   “你真想知道?”
  
   “嗯。”
  
   “好吧,那我告诉你,”石达开微笑道:“你阿爸说的没错,我是嫌你太吵,故意把你气跑的。你想听的那一段,其实该是“月光光,秀才娘;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种韭菜;韭菜花,结亲家;亲家门口一口塘,放个鲤麻八尺长,长个拿来煮酒食,短个拿来交姑娘”,我说的对么?”
  
   “对,没错。。。。。。”秀英一面应着,一面仰起头来,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没错,我想听的就是这一段:月光光,秀才娘;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种韭菜;韭菜花,结亲家;亲家门口一口塘,放个鲤麻八尺长,长个拿来煮酒食,短个拿来交姑娘----今晚真是月光光呢,想不到乞巧节看不见牛郎织女,月牙儿却这么光亮。”
  
   。。。。。。
  
   石达开将秀英送入房中,说了声“早些休息”,便回了书房。月光穿过窗子洒在书案上,只见案上那碗莲子汤还剩了一半。他想了想,重又坐回案前,端起碗来,将剩下那一半残羹都喝了。
  
   刚喝完,便听得扣门之声,随口答道:“进来吧。”门声一响,进来的却是秀英。
  
   石达开怔了一下,见秀英敲着自己手中的碗,现出略带惊讶的目光,忙起身道:“怎么,还有事么?”一面说,一面将碗搁下。
  
   秀英走近两步,低声道:“相公,我。。。。。。我想求你件事。”
  
   石达开点头道,“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尽力而为。”
  
   “谢谢相公,我。。。。。。”秀英微一踌躇,终于继续道,“我还记得,头一回在这书房里听相公抚琴时,相公问我想什么曲子。那天的月亮也特别的亮,我就说,想听和月亮有关的。。。。。。这几年听相公弹过好些曲子,有记得的,也有记不得的,可一直没再听过那一首,相公当时说的名字也忘记了。相公今天。。。。。。能再弹一次吗?”
  
   石达开凝望了她一会,缓缓点了点头,道,“好!”说罢,走到墙边,将悬于壁上的古琴取了下来,去掉琴囊,置诸案上。而后端坐案前,说道:“这是一首《水调歌头》,宋朝的东坡居士曾以这曲子填过一首和月亮有关的词。”言罢,轻试几下弦音,便铮铮琮琮地弹将起来。
  
   奏罢一回,石达开举头望了一眼窗外明月,又开始弹奏第二遍。一边弹,一边伴着琴声,缓缓而吟。。。。。。碧海一般的青天之上,皎月当空。照彻大地的清辉之下,琴韵悠扬。琴声回荡之中,伴随着哦吟朗朗----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清道光三十年七月十三日,石达开率贵县拜上帝会会众祭旗开拔。八月,汇入金田团营。
  
   十二月,拜上帝会在广西金田正式发动反清武装起义,史称“金田起义”。
  
   次年,即咸丰元年初,石达开元配熊秀英改嫁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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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林风翔(评论于2009/3/16 13: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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