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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忆 (上)
清道光三十年六月的一个下午,日已偏向西山,自广西花洲山人村通往思旺的山路上,两人两骑正并辔而行。马上骑士,一位是身着白色锦衣,十八九岁的翩翩少年,一位是全身玄色衣衫,年近三十的英武汉子。二人一路信马游缰,不时举鞭朝周遭指点着些什么。 突然,一阵清脆的马踏銮铃之声自身后崇山间响起。那声音并不十分嘹亮,然而回荡在觑静的山间,入耳却分外清晰。二人相视一眼,都禁不住停下马来,循声回顾。 少年胸中忽地升起一种异样之感----尽管尚未见到来人踪影,他却似能听出来者是谁。不觉间,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自他眼中划过。 这道转瞬即隐的光芒,在那汉子眼中看得却甚为明白,他略一沉吟,便即轻声问道:“公子,是冯云伯?” 少年微一点头,目光却仍旧望向铃声传来的方向--此刻,连马蹄的回声,也已清晰可闻了。 玄衣汉子在他身后道:“公子且与云伯边走边聊,我先到客栈中打点等候。” 少年侧目朝他微微一笑,点头道:“有劳遂谋兄了。” 玄衣汉子亦点了点头,随即策马而去。少年望着他的身形不一时便已消失在山间,再回头时,却见来人已相距不过百步之遥了。 他当即翻身下马,手牵缰绳,迎将上去,口中呼道:“三哥!” 眼见那马奔到五六步外时停了下来,少年不待马上身著蓝色长衫之人离鞍下镫,已然行至近前,朗声说道:“三哥!小弟行前未急向三哥辞行,失礼之处,还请三哥原贷!” “哪里!”被唤作“三哥”的冯云山此刻已然下马,含笑道,“该是愚兄道歉才是,七弟来时,愚兄刚好遇事外出,险些赶不及替七弟送行。” 按拜上帝会的教义,耶酥是上帝长子,教主洪秀全乃是二子,其余首领,自冯云山,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长幼依次而列。 听冯云山此话,石达开笑道,“三哥言重了!小弟不过是返回贵县,又非远行,何劳三哥枉驾相送?” 冯云山此时已牵了马缰,走到石达开身侧,认真说道:“我与教主暂将留住花洲,昌辉到金田是回本家,秀清朝贵前去紫荆,距金田也是近在咫尺,兄弟六人之中,就只有你行得最远,我还不该来送送你么?” 他淡淡说来,石达开却听得胸中一热,忍不住道,“三哥!。。。。。。”却不曾再说下去,只把眼光投向前方的崎岖山路。 一时之间,二人都只默默牵马而行,山谷之中,也只有马蹄与銮铃之声不断回荡。二人胸中虽皆是千言万语,沉默之中却又似心有灵犀,不待多言。 良久,冯云山才又打破沉默,道:“七弟此番前来花洲时,走的可也是思旺一途?” “正是。” “但不知可曾对附近一带也有所留意?” “三哥所指。。。。。。”石达开沉吟道,“可是官村么?” 冯云山目中露出赞许之色,“七弟果然是有心之人。” “三哥言过了,”石达开谦然一笑,“三哥才是有心人,对花洲至一带的山川地形,想必早已了然于胸了。官村岭,苏茅,苏村之间,确实是个适于歼灭敌军的好战场。” 冯云山头摇头笑了笑:“不然,愚兄在这一带往来已久,七弟却还是头一回到花洲。对了,怎么遂谋未与七弟偕行么?” “哦,”石达开答道,“遂谋兄先行一步,往客栈去了。” “原来如此”,冯云山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上次曾偶听遂谋提起,七弟有意组织会冢冢俊? “小弟确有此心,”石达开答道,“目下会中所铸武器虽已不少,却无重火器,一但开战,必然吃亏不少。遂谋兄于此道破有心得,是以小弟有意在团营途中寻一恰当之所,铸造火炮,以为来日不时之需。” “工欲善其技,必先利其器,七弟所虑极是。”冯云山颔首道:“开炉铸炮,难在不引官府前来追究,如何方能掩人耳目。七弟想必已是成竹在胸了?” 石达开点了点头,“三哥可知近来贵县桂平等地,土客之争又有炽烈之势么?” “确有听闻。” “小弟还听说,朝廷已然遣员前来查办,不日将至。” 冯云山眼中一亮,“七弟是想----” “小弟正欲借此东风!” “好!”冯云山忍不住抚掌赞道,“难得七弟竟能谋及此节!我会中兄弟,客家居多,若绕走土客纷争激烈之地,地方官员为免惹事上身,必将退避三舍,作哑装聋。而械斗之后百姓流离失所,势在难免,更可籍此邀结入会,壮我声威。七弟此举实乃一箭双雕,”说到这里,他望着石达开,笑了笑,又继续道,“看来,此番七弟又要为会中立下大功了!” 石达开矜持地一笑,正待开口,身后那紫骝马却忽地轻嘶一声,抖了抖鬃毛。 他闻声回过身,在紫骝马的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怜爱地替它捋了捋鬃毛,紫骝马顺势靠在他身上亲昵地蹭了蹭,又再次轻嘶了一声。 冯云山笑道:“此马真是神驹,能通人性哩!” 石达开点点头,脱口吟道: “ 紫骝行且嘶。 双翻碧玉蹄。 临流不肯渡。 似惜锦障泥。” 冯云山听了,却收敛了笑容,露出沉思的神色,又走了几步,终于问道:“七弟。。。。。。可是有心事么?” 石达开微微一怔,“三哥何出此言?” 冯云山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凝视着他,又道:“府上一切还好吧?” “多谢三哥挂心,家慈一向还算康泰。”石达开说著,却侧目避过了冯云山关切的目光。----和杨秀清比,冯云山的目光算不得锐利,也不像洪秀全,韦昌辉那样,总像藏着些让使人揣摩不透的玄机。但就是这目光中的清澈,安详,却让他感到仿佛含有种可以洞悉一切的智慧。 贵县初识三年以来,冯云山印象中的石达开始终保持着第一次见面时的从容与坦荡,方才一句无心之问,他的反应却不似寻常。。。。。。 冯云山忍不住转头看了石达开一眼,却见他神色间犹如一池平静的春水,澜漪不惊,又似乎正出神地欣赏着渐已染红西南天际的万缕霞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又道:“七弟。。。。。。” “三哥,”石达开忽然回过头来,打断他的问话道:“团营在即,不知三哥预备何时前去接嫂子和两位世侄前来相聚?” “再等等吧。。。。。。”冯云山轻叹了一声,“就因团营在即,此处一时怕还脱不得身。。。。。。” “三哥走不开,可以另委他人么。” 冯云山摇了摇头,“你们此番乃是为了召集会众,势在必行,我却并非如此。况团营之后,万千兄弟姐妹就要男女分营。夫妻之间,尚且难得会面,我岂可只为与家小团聚而兴师动众?” “三哥一心为会中大局着想,小弟佩服。。。。。。”石达开说著,目光之中却像是若有所思。半晌,才又恢复了笑容,道:“但团营之后,官府封索围捕势必日紧,为嫂子她们的安全着想,还需早做打算才好。” “这个自然,七弟提醒得是。” 这时,石达开朝天际望了望,驻足说道:“三哥,天色不早了,就此回程吧。” 冯云山也停了下来,点头道,“七弟也该早些赶路,免得入暮前到不了客栈。” “既是如此,小弟就此拜别了,”石达开拱手肃容道,“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小弟当与众兄长相聚于团营之中。” 冯云山此时已跃上马背,郑重回礼道:“七弟聪颖过人,无需愚兄多做嘱托,总之万事小心便是。你我兄弟,金田再会!” “三哥珍重!”石达开向着马上之云山,高声喊道。 冯云山含笑点头,而后拨转马头,奔驰而去。蹄声渐行渐远,他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夕阳辉映下的群山之间。 石达开一直静静地凝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清脆的銮铃声隐没无息,才低声吟道: “ 白雪关山远。 黄云海戍迷。 挥鞭万里去。 安得念春闺。” 吟罢,轻吁了一口气,慨然道:“三哥,你真是心细如发,洞悉秋毫啊!” 说明:以上情节发生在1850年7月,洪秀全在花洲发布团营令,命各首领召集本地会众前往金田团营聚齐,石达开离开花洲返回贵县之时。文中石达开前后所吟诗句均出自李白的《紫骝马》,全文为:“紫骝行且嘶。双翻碧玉蹄。临流不肯渡。似惜锦障泥。白雪关山远。黄云海戍迷。挥鞭万里去。安得念春闺。” 此情可待成追忆 (中) 转眼,又是七夕了。 石达开回到自家宅院时,弯月早已攀过梢头,却只有几点微芒的星光,稀落地缀在天幕之上。 来到母亲周氏房中时,妻子秀英也在,似正陪母亲闲话家常。见他进来,忙站起身道:“相公回来了?晚饭可已吃过?” 他点点头,转向母亲道,“阿妈,孩儿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秀英听了,道:“我先去煨碗莲子羹,少时送到相公书房去。”说罢,起身朝周氏微微一礼,又和石达开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即推门而出。 “亚达,有什么要紧事,非今晚说不可么?”看着秀英了出门,周氏才忍不住道,“今天是乞巧节,我知道你在外面有事,赶不及回家吃饭我不怪你,可既已回来了,总该多和秀英聚聚,有什么事。。。。。。” 话到此处,打住,说不下去了。 因为石达开忽地一撩衣襟,跪了下去。 周氏一惊,“亚达,你----” “阿妈,孩儿有件要紧之事,想要向您禀告。” “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吧!”周氏略带惊疑地说道。 石达开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样卷纸张,双手递到母亲面前,“阿妈,您先看过之后,孩儿才敢起来。” 周氏忙接过展开,才只看了一眼,手便猛地一颤,“亚达,这。。。。。。” 古诗有云:“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注1)贵县是驰名八桂的“莲花之乡”,县内莲塘遍布,每到盛夏时节,清风一起,荷香满城,故有“荷城”之誉。而莲子汤,也因此成为当地青年男女以之伴渡七夕的佳肴。 秀英端着煨好的莲子汤走出门,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夜幕,不禁叹了口气,满腹心事地朝石达开书房走去。却忽听得一缕琴韵自房内飘出----秀英的父亲,是个秀才,因此识得些文墨,除了《烈女传》《二十四孝》,也看过《诗经》,读过些唐诗宋词。石达开于抚琴之道颇有造诣,因此她嫁入石家三年,也已可算得通晓音律。 琴声成调,却无和音,石达开似乎并非刻意抚琴,只是顺手拨弦成调。儿未弹几句,便嘎然而止,再无声息。 秀英的脸色,此刻却已十分苍白,捧着莲子羹的双手,也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但只要辨得出这半首《钗头凤》的人,都不会忘记陆放翁那阙千古名章----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当秀英将莲子汤端入石达开书房内时,琴声早已停歇多时了。石达开接过碗来,略试了几口,忽然颇怀感触地一笑。 “相公,你。。。。。。”秀英不知他因何发笑,有些诧异地问道。 “哦,没什么,”石达开解释道,“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花洲,冯三哥也曾亲自煨了莲子汤,请我品尝的情形来。” “冯云伯?”秀英惊讶道,“他?。。。。。。” 石达开微微一笑,“想不到吧?”他说着,目光中露出钦敬之色,“冯三哥自道光二十四年初就来到贵县,之后又孤身进入紫荆山传教。他在广西一落脚就是四五年,一直都是单身一人。” “就是说,他有四五年没回过家了?”秀英随口问道。 石达开目光微微一闪,朝她看过去,她却立即侧过了身,低头道:“相公既然念念不忘,想来那莲子汤口味十分宜人了?” “也不尽是这个缘故,”石达开望着案上的莲子汤,说道:“我是想起,当日三哥曾对我提及煨莲子汤之道。三哥说,莲子性苦,煨汤之时,宜存其本性,只煨汤成甜。若将莲子的苦味煨去,汤是苦,莲子是甜,那便不是煨汤,而是煨冰糖了。” 秀英有些勉强地笑道:“冯云伯果然见多识广,让人望尘莫及。只怕这碗汤比不得相公在花洲所尝的好拿手吧。” 石达开没有回答,只端起汤来,又轻呷了一口,而后淡然一笑,摇了摇头,若有所感地说道:“其实。。。。。。这汤或甜或苦,不在煨汤之人,而在品尝之人。” 秀英抬头望了他一眼,重又低下头去,道:“那相公手中之汤,尝来可是苦的?” 石达开端汤的手微微一颤,正在有所斟酌,忽听得窗外风声作响,接着便是一阵萧萧瑟瑟之声传入耳际。 秀英不待他开口,急忙道;“像是落雨了,我去收拾院里的东西。”说着便欲转身出门。 “等一下!”石达开的目光仍落在那碗莲子汤上,心里却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打定了主意。 待秀英止步回顾,他才站起身,取过案边放置的一只锦盒,走到秀英面前,交到她手里,“这个。。。。。。交给你。。。。。。回房去再看吧。” 秀英眼中露出诧异询问的目光,石达开却侧过身去,自她身边擦过,出得门去,只留下她独自一人,手捧锦盒,伫立房中。 外面,并没有下雨,石达开信步踱至附近一片荷塘之畔,在一棵柳树下悄然站定,静静凝望着月色下的荷塘。 这时,不知从哪里,竟然飘来一阵歌声: 。。。。。。 “什么有脚不会走?什么无脚走九江?什么有心苦又苦?什么有心甜过糖?” “板凳有脚不会走,大船无脚走九江,莲子有心苦又苦,连妹有心甜过糖!”(注2) 。。。。。。 然而,待他下意识地抬头寻找歌声传来的方向时,四下却重又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又是一阵夜风拂过,远近又是一片萧萧瑟瑟之声。这一次,他却辨得真切:并没有下雨,只是风掠荷塘,从莲叶上传来的瑟瑟之声。他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夜幕渐深,荷塘里的莲叶凝聚了颗颗露珠,清风拂过,水珠从这一叶落到那一叶,整个荷塘发出瑟瑟之声,仿若雨打莲叶。两眼朦胧的人们,以为下雨了,忙纷纷起身出门收拾,这才知道又为荷塘所骗----这便是众多文人墨客笔下,荷城贵县的名景----“莲塘夜雨”了。 让那些文人墨客不解的是,明知可能受骗,这里的人们却为何仍愿轻易去相信呢? 石达开的神色,如同如水的月光般宁静。然而风吹莲叶的瑟瑟声,却搅乱他心中的一池春水,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几个月前,自己离家前往花洲前夕,岳父登门前来那晚的情形---- 石达开的父亲与秀英之父乃是挚交,因此很早就替二人订下这门亲事,虽然达开之父早亡,他还是在秀英十五岁那年依约迎取了她----那刚好是洪秀全冯云山登门拜访他之前一个多月,距离现在整整三年之前。 那日岳父来时,他并不在家。回家后,才听说他正在妻子房中。本拟前去拜见,走到门前,却听到屋内传来的对话之声---- “。。。。。。你何世伯已然说了,他不会嫌弃你,何公子也。。。。。。” “阿爸!相公他。。。。。。他一直对我很好。” “那你就陪他去从贼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