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夜，大师兄陈恩林在电话中把我叫醒，告诉我衡眉兄病危，在京救治无效，正处于弥留之际。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愕然。半年以前，衡眉兄还曾来长春看望卧在病榻上的老师金景芳先生，几个月前我还曾与衡眉兄通过电话，可是此时老师还在，衡眉兄竟然先一步走了。无论怎样我不能相信这样的事实。 　　与衡眉兄相知已20年有余了。1980年，我考入吉林大学历史系，跟随吾师金景芳先生攻读先秦史硕士研究生，衡眉兄早我二年入门。他是文革以后第一批研究生，他们那一届共有6人，我们这一届4人，这样，我们前后两届共师兄弟10人就读，金师门下生员之盛前所未有。 　　在我们这10人中间，我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上一届六位师兄中年岁最小的谢维扬兄约长我5-6岁，其他如陈恩林、杨英杰以及衡眉兄等均长我15岁左右，就是在我们这一届四位师兄弟中，郭守信、李元、吕文郁诸兄也都比我大14-15岁，于是，我自然受诸师兄呵护最多。有些时候，他们甚至戏乐为两代人。其实，这也是一种历史的无奈，十年动乱期间，中国社会一直处于动乱无序的状态，高等教育特别是高等学校中的文科教学也基本上中断了，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从来没有招过研究生，所以，像衡眉兄这般年龄的人们，只能在粉碎四人帮以后重新回到课堂里读书。不过，这些人都是大浪淘沙以后留下来的金子，时光可误，但才华却是遮不住的。至今，似我这般天分最差的也在高等学校里忝充教授，其他才气过人且精勤有加者，如衡眉兄等早在多年以前就已名重学林了。 　　在我们前后两届师兄弟中，衡眉兄是外语最好的一个，而我是文革期间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由于当时吉林大学的具体情况，在校学习期间没有开过外语课，只是在考研究生前突击了几个月，在师兄弟中几乎是外语最差的一个。当时，衡眉兄可以完全脱离字典阅读英文原版书籍和英文版《中国日报》，这常使我羡慕不已，每当闲谈的时候，衡眉兄常说：语言是最重要的工具，很好地掌握一到两门外语，可以使你进入另一种境界。这对于20几岁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最有力的激励。在以后的时间里，虽然我的外语仍然没有学得很好，但是由于有衡眉兄为榜样，经过不懈的努力，现在也可以阅读英文书籍了，虽然读起来不似衡眉兄那样轻松。2000年，我的第一部译著《自然的终结》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当我拿到样书的时禁不住想到，这本书所以能出版，和当年衡眉兄的影响有关。 　　由于衡眉兄那一届早我们两年入学，所以，当我们入学的时候，他们的专业课已经修完了，正在撰写毕业论文。作为刚入门的师弟，与师兄们在学业上相去何止千里，所以，我们与师兄们在专业上基本不能对话。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这也是一个很便利的学习条件。我们的业务课都是由金老本人讲授的，而金老教学则取其难者，第一课讲的就是《春秋三传》，以后依次是《诗经》、《尚书》、《周易》、《三礼》等，至于《春秋》与《左传》的关系，《公羊》家的“三科九旨”、微言大义、经今古文以及汉学与宋学之争等等，先生自是娓娓道来，但个中奥妙学生却未必听得全懂，于是，向师兄们请教便成了一条捷径。当时，大师兄陈恩林家在长春，不常住校，四师兄杨英杰与嫂夫人同住，不便打扰，所以，三兄衡眉，五兄于永玉、六兄谢维扬便是我打扰最多的。在与衡眉诸兄相处的时间里，受益良多。 　　人们常说：有一等的人品，才有一等的才学，如果曾与衡眉兄交游的话，定然知道此言不虚。衡眉兄为人坦诚正直，推己待人，讲求信义，在与衡眉兄相处的日子里，从没见过衡眉兄因琐事与他人计较，也未曾见过衡眉兄与人有过私愤。日常生活中的衡眉平易近人，但在平易之中，你却不难感受到衡眉兄身上的耿耿正气。谦卑而有气节，睿智而重诚信，一个对于人生、对社会没有深切感悟的人何能如斯。在我们的师兄弟中，衡眉兄人缘最好，也是老师最得意的门生。去年春夏之交，金师病重卧床，我们在长的师兄弟几人去看望老人家，当时，老人神智已经不清，几近不认识人的程度。可是，当老师的外孙女告诉他学生们来看他的时候，老师突然间睁开眼睛问道：“李衡眉来了没有？”在这个时候，老人仍然牵挂着他，可见衡眉兄在先生心目中的份量有多重。实际上，老师并不知道，当时的衡眉正抱着病患之躯，忘我地工作着，他何尝不急着来看老师，奈何人在千里之外，且身不由己。过了些日子，衡眉兄摆脱了身边的诸多事务，与程奇立师弟一起从烟台赶来了，当时的衡眉兄虽是一脸倦容，但神情尚好，身体似无大碍，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衡眉兄竟然走在了金老的前面。在衡眉兄去世一个月以后，我们的老师也与世长辞了，在短短的几十天时间里，丧师丧友，敢问人间还有何等伤痛比这更深切？ 　　 衡眉兄毕业以后，便去了烟台师院，由于有了衡眉兄，烟台师院历史系在全国有了不小的名气。但此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却很少，只是在衡眉兄回校读在职博士的时候才有幸见几次面，但是衡眉兄的作品我总是要花上时间读一读的，我与在长的师兄们一起，常为衡眉兄的学术成就而自豪，在感情上我们仍然是“零距离”。后来，衡眉兄到美国耶鲁大学工作了一段时间，一时间我们之间的联系更少了。再到后来，听说衡眉兄患病，但手术很成功，但也正是从此时起，衡眉兄的身体便成了我们的隐忧。我们知道，以衡眉兄的勤奋，让他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是不可能的。2000年3月，衡眉兄把他的论文集寄给我，全书近50万字，收入了他近年发表的50多篇论文，可以说，他是我们师兄弟中著述最丰的一位。这时，我们已经几年没见面了，从书上所附的衡眉兄的照片来看，他较之以前确实瘦多了，看着这幅照片，我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英姿勃发的衡眉。不过书中一篇篇功力深厚的学术论文却在昭示着什么是生命的强者。 　　当衡眉兄与程奇立来长看望老师时，下榻在处长春石化宾馆。衡眉兄一生所好，唯棋而已，恰好程兄也精于此道，于是，我们三人便在他们的房间里整整下了一夜的棋，没想到，这竟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面。本来，那一年我们还是有机会见面的。就是在衡眉兄返回烟台不久，我到济南去上课，本想返程时经威海到烟台看望一下师兄，然后再坐船到大连回长。我在济南给衡眉兄家里打了数次电话，家里却没有人接，等我到了威海以后，把电话再打过去，是衡眉的女儿接的，告知衡眉不在家，展转与衡眉联系上时，方才知道衡眉兄与夫人均在济南，我们在济南失之交臂了。当时我想，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便在威海买了张船票回长了。这一念便铸成了终生大错，失去了与衡眉兄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我们时时挂念着衡眉兄的身体，可是衡眉兄却一直向我们封锁消息，唯恐劳烦他人。就在衡眉兄病危时，在长的师兄弟们仍然没有得到任何讯息。当大师兄的电话打来时，一时间我们都感到惊慌无措，由于我马上要去外地上课，课表已经排死，无法改动，竟然不能与陈、于两兄前往烟台与衡眉兄告别。所幸程奇立先生在网上为衡眉兄建起了一座纪念馆，昨夜到网上与衡眉兄见了一面，衡眉兄的音容笑貌，勾起了萦绕心中的悠悠往事。这也多少填补了我心中的遗憾。 　　 　　 2001年12月25日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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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1/12/25 23: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