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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一中老三届逝者纪念馆

孙小兰

范雁秋

  
  
  
  粘贴这帧照片,那是读了蔡晓鹏上传校微信群一文《华东财经系的历史地位》,以及看了项贤志上传的照片和文字注释“一中老三届校友相逢在省财口子女联谊会上”。那些文字和照片让我想起一位忘年之交万金培,他是安徽财口老人,是“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开创奠祭人”陈云麾下的干将,更因为他是孙小兰的爸爸。
  如果没有打右派运动,小兰父母亲不会离婚,小兰妈妈不会带着小兰和她的哥哥弟弟离开合肥,小兰也许会是我们合肥一中老三届初三哪个班的校友,她也许会出现在省财口子女联谊会上。如果没有文革运动,小兰妈妈不会弃下自己的三个孩子,自我了绝性命。如果没有那些“如果”,小兰也不会步她妈妈后尘,在她妈妈的那个年纪,独自命赴黄泉。
  
  (1935年,《清华周刊》工作人员合影,前排左四为总编辑蒋南翔,后排左二为副刊编辑姚依林。笔者推测前排左一为书报评介栏编辑孙兰。图片来源:清华大学校史馆。山水微言)
  这帧照片,山水微言“推测”前排左一是孙兰。我可以断定,那个女子是孙兰,是孙小兰的妈妈,她们母女长得很像。照片里的孙兰时年22岁,孙小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时,也是22岁。那是在1972年芜湖安徽师范大学校园里,我认识并非常希望交往,但又无法走近的女子。
  照片里还有一位人物蒋南翔,他与小兰没有关系,与她妈妈孙兰是清华校园时期的恋人。如果有点什么关系的话,那就是小兰的爸爸长得像照片里的蒋南翔,小兰的丈夫长得像照片里的蒋南翔。小兰的爸爸也曾长袍马褂上过洋学堂,当过小学校教书先生,像很多知识分子,20年代末参加革命,文革后赋闲在家。天冷穿中山装,立领棉袄,坐在吱吱作响的藤椅里读报翻杂志。夏天着老头汗衫,大圆领,大袖口,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剥蚕豆。小兰丈夫一副无忌打扮,个子高,驼背,头发浓密,络腮胡把他的脸描画得阴沉忧郁。小兰带着他从上海到合肥来看望她爸爸, 他带着小兰从中国到美国读书打工。
  小兰的继母说,小兰找的这个丈夫不合适。把《上海文学》出版社文学诗刊编辑工作辞掉很可惜。小兰的同父异母弟弟说,小兰不去美国留在国内一定会做得很好,小培在上海都有若干栋写字楼了。
  小兰的爸爸叫我喊万伯伯。他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至文革时期,40年来,在革命大熔炉里百炼成 – 铁锭,废渣,沉浮遭际让人骇叹 – 1959年废渣身份是由组织上板上钉钉,他被判定与彭德怀站在一条线上,遂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小兰妈妈提出离婚,并将三个孩子改姓孙,大儿小培,小儿小平,独女小兰居中。
  万伯伯风雨飘摇之中望出去,已是茕茕孑立。所幸废渣是右倾分子,没有捉去投监,也没送农场劳改劳教,贬至淮南哪家煤矿。1962年受刘少奇钦点,摘去右倾帽子,革命熔炉里炼成铁锭,当上安徽省财办副主任,重又结婚成家,小兰在合肥有个弟弟喊她姐,那是1966年。十年文革开始,万伯伯在省财办副主任的位置上又成了废渣,由群众定性,万金培是叛徒,右派,彭德怀,刘少奇线上的小丑 ……。不亦乐乎。
  万伯伯在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我成了他的邻居,他住一楼,我住三楼,宿舍楼位于省政府住家大院,楼号18栋。那是1976年至1981年他去世之前。就我和我丈夫的情况,万伯伯再潦倒,我们也不会与他为邻。我丈夫是大集体单位合肥锅炉厂的铆焊工,我当时在位于固镇县新马桥的省五七干校附属学校教书。结了婚,两地分居,就找各种籍口蹲在合肥当无业游民。当时婆家搬家,留下那套两室一厅硬木地板给我们住,我就当了万伯伯的清谈对象。记得万伯伯说的最多的是安徽经济发展,当然不时谈及陈云经济策略。他会随手抽出一本小册子,敲敲封面,说陈云何时何地说什么,你安徽这样做行不通,搞苏联那套吃大亏。我说,陈云他人就像他长得那样,有点韬略,他没吃过多少亏。万伯伯听了就叹气。
  1980年初我调回合肥。夏秋之交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楼前碰到万伯伯,他身边站着一位和我年龄相仿佛的女人,万伯伯对我说这是小兰。万伯伯从来没有与我谈到过他的前妻和儿女,倒是他的后来的妻子宋阿姨说到小兰小兰的。我一时回不过神来 – 眼前的孙小兰是我神交的校友,怎么会是万伯伯的女儿?他们在等炸爆米花的师傅开锅。等我回过神,走上去想与小兰讲话,她躲过去,又躲过去,紧挨着站在万伯伯身边。我终究没有与她讲上话,我只当是她是个骄傲的人,因为小兰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妈妈,妈妈去世了,为小兰留下关系,从北京到上海到安徽,都是位高权重之人。
  1959年小兰父母离婚,小兰妈妈孙兰带着小兰和她的兄弟离开合肥前往上海,是受当时上海领导陈丕显和曹荻秋搭手相邀,从安徽省教育厅厅长调任上海市教育局局长。文革中小兰妈妈跳楼身亡,那是1968年春上。小兰弟弟小平说,去上海是为了保护我们。可她保护不了自己,又如何保护自己的孩子?小兰的哥哥是66届高中生,小兰是66届初中生,小兰弟弟是小学生,三人无学上,无屋住,颠沛流离,甚至相互不知其所。
  十多年后,蒋南翔托人打听小兰和她兄弟三人的下落,临终前几番招呼韦君宜写点什么纪念韦毓梅,也就是孙兰。中国近代革命大潮中,小兰妈妈由韦姑娘(鲁迅语)改名孙男(宋庆龄建议)最后孙兰。韦君宜在《思痛录》和1980年年底的《文汇报》分别写下:“孙兰会那样死,成为罪犯死在革命成功之后;在四十五年或四十前,我是绝对没法梦想到的。……你把我引上了这条路,而你自己却惨不忍睹地死在这条路上了……”
  小兰妈妈去世后,小兰先下放至江西后转至安徽,1972年春进入芜湖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读书。我在外语系读书,我们不在一个系,而两个系的女同学住同一个宿舍楼,我在校园里常常听到她,但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校园里,小兰永远独自走着,走在灰白色的教学楼前,楼前的水泥路径覆着梧桐树影。春上,树枝捧着鹅黄色毛茸茸的叶片随风摇弋,深秋,梧桐树上的叶子落尽,树枝上挂着毛刺刺的梧桐果,在风中伶仃。小兰独来独往,她眼睑低垂,一步一步走,胳膊夹着书本,她人比书本还要静谧。我记不得她是梳长辫,还是蓄短发,只记得她穿着她妈妈的呢子外套,一条长长的淡青色围巾在她脖子上缠两圈,毛绒绒的两头挂在她的膝上,随着她的脚步一起一落。
  校园大喇叭朗读小兰的诗文,同学之间传播小兰的背景,我对小兰好奇还在于一种捉摸不透的心绪 – 认识小兰和我的人说我俩长得像 – 个头脸模皮肤都像。一次又听到人说:你和我们系的孙小兰像吔。这是一位中文系的男学生说的。我们都是下放无为的,他是上海知青,我是合肥知青。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就打定主意去找小兰。
  记得那是一天傍晚吃晚饭之前,我走进小兰寝室,请问,孙小兰在吗?她的室友看到我就笑了,说孙小兰不在,这是她的床铺,你爬上去看看?我站到下铺床沿上,看到小兰的被窝和衣物卷在一处,衣袖裤腿露出一截一截的,床铺凌乱,没有她人那样神秘。我有点庆幸小兰不在,否则难免尴尬。我也指望并以为小兰什么时候会到我的寝室来找我。但没有,她从来就没去找过我。
  在我的记忆里,小兰的面容一如她妈妈在照片里一样,端庄但十分模糊。
  1981年初的冬天,万伯伯去世,我赶到病房去与万伯伯道别。病房是在六安路的合肥人民医院一楼单间,光线很暗,天花上一枝白炽灯,灯光下躺着万伯伯,了无声息。我径直走到病床边,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淌着。万伯伯住院期间我没有去看望过他,心想他会很快出院回家。现在他永远回不去了,我很自责,更为他一生坎坷伤心。在我噎不过气时,暗处立起一人,是小兰,我们不知说什么,隔着病榻对着呜咽抽泣。那是我唯一一次感觉与她走近。可我仍然没有看清她的脸,她背对着窗户站在那里。
  那时我不觉得她是个骄傲的人,而是个自卑的人,忧郁的人。那是一种心理疾病,当时也不懂抑郁症会要人命。在万伯伯去世前后,小兰几次试图结束自己性命,在上海,在合肥,一次是在我们居住大院的朋友家。
  有人说小兰是个自私的人,行事不为别人着想,各方面条件都好,却不满足,终日郁郁寡欢。
  小兰是得到众人的多方照料爱护,长辈的同辈的,长辈多是文教界的,同辈是文学界的。
  小兰在安师大读书时校长是魏心一。魏心一曾是安徽宣传部,文教部领导,当校长时他喊口号“鱼要游起来,虾要跳起来”,打倒的再踏上一只脚的知识分子被请进来教书,像小兰那样出身的青年被录取读书。小兰得到关照,我们合肥一中就有校友,他们在省教育厅,高教局当领导的父母亲出面帮忙,从入学到分配到调动,小兰在他们家食宿就像在自己家。在同辈中,小兰得到爱戴,称她为“诗人”。她在《安徽文学》和《上海文学》编辑部工作时,自己写诗作,帮人编辑发表诗歌,由此结交一帮朋友。
  在做“孙兰的女儿”时,在被称为“诗人”时,小兰的心阳光灿烂,彩虹弯弯。走不脱的是她的幼年和青年的遭际。小兰说过,她看到她妈妈最后的身影,看到她妈妈卧在马路血泊中,肢体被电线和树枝挂断。有人在她妈妈身上放了一双鞋,说她妈妈自绝人民自绝党,永世不得翻身。最让她挣脱不了的是,有人说是她将她妈妈逼入死路。文革中,孙兰被上海各所中学押车游街批斗轮番凌辱,一次回到家遭到小兰的苛责,她妈妈绝望,转身跳楼。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小兰爸爸去世后,小兰也到她继母家来看看,她随夫去了美国,偶尔给她继母写信,描述她在美国洛杉矶的生活,她丈夫读书,她打工。其中一封信说到帮助人家遛狗,最多时,一次牵狗三四条。还有一信,说他们经济条件好一些了,自己也入学读书拿到学位并找到工作,买了座小木屋,生活安定下来了。
  突然就听到小兰的消息。小兰终于放弃生命,像她妈妈那样,坠楼身亡,她永远地走了。那是2005年初秋,那年小兰55岁,与她妈妈去世时一般年岁!
  有人说小兰执意前往天国与她妈妈相守。如果小兰妈妈是因为女儿对她毫无女儿温情,绝望而命归黄泉,她妈妈也会在天国接受她的,小兰自己却是灵魂无处安放,小兰是唯美之人。
  小兰留给我的是她妈妈的容颜,那是八十多年前所拍的照片呀!小兰和我是同时代的人,与我,她的面容何以如此模糊?她的一生何以如此阴郁?
  她留下的诗歌大约是最真实的小兰。
  天王山大树王的故事 – 孙小兰
  
  置身于这绿色的海洋,/ 你只想作为普通的兄长;/
  而你一千五百年的阅历,/ 也博得了弟妹们的敬仰。
  突然间,你的周身被披上灵光,/ 赐予你的是至高无上的帝王;/
  从此,你一跃而为天资的化身,/ 这超凡的地位使你诚惶诚恐。/
  只见人们纷纷前来顶礼膜拜,/ 树皮也被当作妙药灵丹剥个精光;/
  你被折腾的根枯叶凋,/ 狂热的虔诚终于使你过早夭亡; /
  翠叶蔽天生机勃勃的“大树王”啊! / 竟落得一时煊赫,百年凄惘!
  然而,你那斑斑伤痕的躯干,为何支撑在七星塔旁?/
  哦,你是在提示我们的民族,/ ——该永远结束这种愚昧和荒唐!
  --《上海文学》1979年第九期
  
  2017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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