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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是一條綿延不斷的長河。長河總不會首尾同寬,一瀉無餘,總會間或出現一些特別的汀洲之類,站在浩浩蕩蕩的流轉當中,以不尋常的姿態吸引沿河指指點點的人。「要是當時不那麼樣,今天又會是怎樣的一番面目?」其實,都只不過是些一廂情願的遐想而已。河水不會回頭,歷史人物早已隨流去遠,只剩下人們站在河邊無端輕喟。清末圍繞在慈禧、光緒身邊發生的一段歷史,便是這樣的特別事件之一。唯其特別,乃吸引到眾多的書寫、補充、論述……。
然而,甚麼是「歷史」?這倒是個要還諸歷史哲學家的大問題。不同的角度與立場可以得出完全不同的闡釋,因此我們有種種不同的歷史版本。在「正」、「外」、「野」、「秘」等等之餘,劇作家當然也會提出自己的說法。 早在四十年代,姚克已在上海撰寫了《清宮怨》(1943),其後並改編拍攝成電影《清宮秘史》(1948)。姚克此後長期在香港執教及排戲,而自五十年代起,《清宮怨》曾以國語及粵語在香港公演了多次,而本地製作的電視連續劇也有《清宮殘夢》等。本地觀眾跟這段歷史實在一點也不陌生。 當然,我們明白:這些都只是「戲」,不是真正的「歷史」。所謂劇作家的版本,其根據主要的不是原始資料 (雖然他也得翻大量資料),不是當事人的訪問 (雖然他也或會這樣做,若果有可能的話),而是劇作家敏感的心靈。因此,與其說劇作家寫的是歷史,不如說寫的是他們心靈中對歷史的理解、詮釋、期望、想像。劇中一切,都是劇作家把過去的人人事事,浸染了今天的情感之後的產物。《德齡與慈禧》自也不例外。 何冀平這個作品寫於戊戌維新 (1898) 百年之祭,卻跳過前此諸作的焦點,不寫戊戌,不寫珍妃;她寫的是日俄戰爭 (1904) 背景下的清廷悶局。取徑實在獨特。在清室臨崩的最後年月,慈禧、光緒等是怎樣走他們的人生末路的?劇作家的理解是他們都有一番曲折,以至竟閃現些微弱的輝煌,而搞起這番曲折以至輝煌的,是德齡這個從外國回來的少女。 劇本寫得很好。十三場戲情節起伏跌宕,而都跟人物刻劃緊緊相扣。光緒、隆裕皇后、李蓮英等戲份較少,難免追隨前人定型,但仍見性格完整,各有光采。第五場寫光緒與隆裕的矛盾,並見帝后雙方的寂寞痛苦。此身非我有,錯置帝王家。立意不算新鮮,但勝在口吻流暢,描寫生動。作者進而抓著隆裕與慈禧之今昔互補關係 (光緒對隆裕說:「總有一天,你也會成為太后的。」),著意渲染慈禧與榮祿的難圓之情,這一方面使慈禧的形象更見立體,另方面也使其感情世界的缺失與追求,成為劇情兩度突轉、德齡終能脫險 (第七場與第十二場) 的關鍵。把「政治人」還原為「有情人」,謳歌健康活潑的人性,批判封閉落後的制度,整個劇的訊息表達得十分鮮明。 上半場的重頭戲是第三場。這場戲交代德齡怎樣初見慈禧,藉面折俄國公使夫人而取得慈禧的好感,情節雖沉重而筆調風趣,既能突出德齡的聰穎,也正面表現了慈禧的威嚴,同時又顯露了隆裕的思想狀態,交代了光緒怎樣初識德齡而對她留有好印象,從而也點染了光、隆的矛盾。一場戲而數面俱到,而這一切又都是在順暢語言與自然無礙的角色穿插之下達成的,實在值得欣賞。 下半場的重頭戲是第十二場。這場戲當然是全劇的最高潮,它把德齡放到時代矛盾的尖端上去,讓她甘冒生命危險,乘向慈禧拜壽的機會,獻上早被擲下的維新奏折。而由於隆裕的故意安排,內監恰好此時報上榮祿猝死的消息,更增慈禧的不快,於是德齡生死,全在慈禧一念之間。劇本把人物性格刻劃放到最尖銳緊張的剎那,在經營上十分成功。 中國是一個讓人感到沉重的國家,中國的戲劇更長期讓人感到沉重。本劇卻能夠時見幽默與詩情。上半場隆裕等誤以為給慈禧照相的勛齡為刺客,下半場醜態百出的福祥,都能給厚重的劇情添上幾分輕鬆。至於詩情,最動人的場面應是第九場光緒對慈禧痛陳國勢,乞求維新,而慈禧終於不允,竟把奏折摔在地上。此時鳥聲鏗然,勾起了悲苦無奈的光緒無窮感慨: 德齡 您在看什麼? 光緒 (茫然) 看 --- 鳥兒,它們飛得真高。 德齡 這麼高的宮牆,它們一樣飛進飛出。 光緒 因為它們有翅膀。 德齡 聖經上說,只要有志向,人也能長上翅膀。 光緒 (苦笑) 你真天真。…… 王昌齡詩:「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寫的是人不如鴉的宮怨,其不足之恨在欠缺溫暖;光緒之怨在為宮所囚,欠缺高飛的能力,其不如鳥是同樣的。這上承唐調的婉轉詩情,給劇本加添幾分餘韻。 當然,這樣的一個戲難免把歷史簡化,難免會把時代大變只繫於少數人的生死與轉念之間。然而,要寫這「二百年陳腐之地的千重百結」(光緒語,見第九場) 中的帝皇心事,大約也只能如此。說到底,何冀平寫的不是歷史,她寫的是構想中的德齡與慈禧,她關心的是健全人性在閉固制度下的磨難、壓抑與扭曲。中國人追求「現代化」已有百多年,而若不求解放人性,一切「現代化」都不過是空話。我相信這是本劇的弦外之音。 真慈禧,假慈禧,抑或是過份可愛的慈禧,又有甚麼要緊呢?不過是一齣戲而已。 |
| 原文 发表于原載《煙花過後:香港戲劇1998》頁515-517 浏览:7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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