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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出於禮貌我得接待你。我的一切你都看到了,我有什麼好說的呢?」
唐海沂,他的滿族老姓叫他他拉,歷史上有名的珍妃、瑾妃是他的親姑姑。他不願意會見客人,更不願意談及自己的身世。因為正是他的這種身世、加上他這副直來直去的脾氣,使他吃盡了苦頭。在過去那些政治生活不正常的歲月裏,他蹲過監獄,釋放後找不到工作,一直在街道裏打零活。現在歲數大了,活幹不動了,靠妻子的幾十元退休金過日子。當然,他的四個孩子也都成了家,還負責贍養他們。 採訪他實在是強人所難,但他的身世太吸引人了、使我欲罷不能。「我不想採訪您,只是想作為朋友、隨便聊聊。」我說。 唐海沂先生家住在東城區北二環路南側的一座破舊的平房。房子是裏外間,旁邊搭一個簡單的廚房。家裏沒有許多普通家庭都有的大件現代化的傢俱。一切收拾得倒還乾淨。 我來訪時,唐先生正在外間用早餐。他的早餐很簡單,也是北京市民的傳統早餐食品:喝玉米麵糊。桌上放著一碟鹹菜。 和唐先生幼年的生活環境相比,這種生活自然是無法比的。所以他不願意再談自己的經歷。 他對於過去幾十年間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在言辭間流露出一種義憤。這些年來,許多愛新覺羅家族成員的生活又有了變化。我談起了這些,他說:「我和他們沒有來往。」 但他又說:「我這一輩子就虧在沒有一技之長。」 「珍妃是您的親姑姑?」他既然不想談自己,就請他談點關於珍妃的事。 「是的。」他說,「我們家族是隨清朝一起入關的。珍妃、瑾妃是我父親的妹妹,一母所生,不是有些戲裏寫的那樣,是同父異母。」 唐海沂的曾祖父叫裕泰,曾任清朝的刑部侍郎,湖廣、閩浙、陝甘總督,死後被追認莊毅公。他祖父叫長敘,只任過工部、或禮部侍郎。他有三個兒女,即唐海沂的父親志錡和珍、瑾二妃。志錡做過藍旗都督一類的官。一八九八年,因支持變法被削職為民。 珍妃姐妹是一八八八年曆十月初五被封為光緒的瑾嬪、珍嬪的。當時她們還未成年。這對他他拉家來說應該是一件大喜事吧!因為在哪個年代,此舉意味著這個家族一下子成為皇親國戚而享殊恩。 唐海沂說:「在有些家也許是這樣。在我們家卻像辦喪事一樣。」 因為珍妃的母親對慈禧的狠毒性格有所聞知,對珍妃剛強的性格也是十分瞭解的,這不能不使她為女兒的前景擔憂。但王命不可違,家中各個心情沉重。二妃上轎離家那天,珍妃的母親在八仙桌龐吸水煙。兩個女兒跪在母親前含淚告別:「額娘,我們走了。」她伸手打了兩個女兒一人一個嘴巴,說:「只當我這輩子沒生你們兩個女兒。」說完即轉身回到裏屋痛哭,這天沒再出來,也沒吃東西。 珍妃在宮裏得到光緒的寵愛,但遭到隆裕皇后的忌恨。一八九八年戊戌變法失敗後,光緒被軟禁在瀛台,珍妃被貶入冷宮。珍妃的哥哥志錡因與變法維新人物有瓜葛,被革職為民,從此斷絕俸祿和錢糧。為了逃避慈禧太后的進一步迫害,志錡只好賣掉房產,舉家逃亡到上海隱居。 兩年之後,即一九零零年,八國聯軍進軍北京,慈禧與光緒西逃,慈禧臨逃前命人將珍妃投入井中。 關於珍妃當年被害的細節,史書上有多種說法。唐海沂說,當時慈禧命太監崔玉貴執行,珍妃不准太監靠近,自己跳入井中。崔玉貴又向今中投了兩塊大石頭。這年珍妃才二十五歲。 現在到故宮參觀『珍妃井』的人都會提出一個疑問:井口這麼小,珍妃的體形又偏胖,當年是怎樣投進去的呢? 我同唐先生談起這個問題。他解釋說:「這個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中間也許會有許多變化,比如說,也許現在的井蓋不是當年的井蓋。也許當年的井蓋就這樣小,但井蓋是活動的,把井蓋搬開不就行了嗎?」 珍妃的死訊第二年才傳到上海珍妃家中。這件不幸的事給家中每個人心靈上予極大打擊。她的遺物全部被燒掉,家中無人再提這件事,好象從來就沒有這麼一個人似的。 前些年,故宮博物院曾發現一張照片,研究人員認為就是珍妃的照片。我問唐先生:「你認為這張照片就是你姑母珍妃的相片嗎?」 他說:「他們找過我,要我表示意見。我不能表示意見,因為我從來沒見過珍妃的照片,但後來清理遺物時都清理掉了,一張也沒留下來。我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他們要我表示意見、要拍張我的照片去發表,我都沒有同意。」 珍妃去世第二年,慈禧回到北京,為了掩人耳目,給珍妃恢復名譽。志錡一家也回到北京居住。後來慈禧又下令打撈在井中泡了一年半的珍妃屍體,埋在西直門外。光緒去世後,珍妃靈柩又遷往西陵。 民國元年,唐海沂出生在這樣一個封建大家庭裏。這個家族由於珍妃被貶以來開始衰落,但由於瑾妃還在宮中,瑾妃可以不斷將宮中的財物賞賜給娘家,家庭生活還是十分優裕的。 唐先生說從他記事起,他就知道有個姑爸爸(滿族稱姑母為「姑爸爸」)住在宮裏。但他從來沒聽家裏人講另一位姑爸爸珍妃的經歷。也許家裏人不願意在孩子的心靈上投下陰影。關於珍妃的事,是他長大以後才慢慢從其他方面逐漸瞭解到一點的。 他記得,他很小的時候曾奉召進宮。民國以後宮中改制,允許宮眷進宮,但還是規定女性宮眷可以在宮中留宿、而男性儘管是小孩也得當天離開宮禁。 由於瑾妃在宮中寂寞,唐海沂先生和弟弟常到宮中陪她玩。他記得瑾妃當年患甲狀腺肥大病,脖子很粗。她飯量很小,但每頓都擺滿兩大八仙桌子的菜。午休後喜歡踢毽子玩,而且踢得很好。當年宮中種種生活細節,唐先生仍記憶猶新,仿佛如昨。 一九二二年農曆八月十五是瑾妃的整壽,宮中曾允許她母親進宮為其祝壽,唐海沂也一起進宮。 瑾妃進宮三十幾年,從未回過娘家。一九二四年農曆五月,是她母親七十大壽,她才借此機會回家看望一次母親和親人。不久她就去世了,她母親跟著去世、她父親料理婉喪失後不久又去世了。 唐海沂先生共有四個母親,即嫡母、大庶母、生母和三庶母。他有多位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其中他五妹唐舜君、弟弟唐君武在民國年間政治上比較活躍。唐舜君是國民黨的『國大代表』,跟國民黨去臺灣,仍健在。 「你是否準備同你妹妹取得聯繫?」我在採訪他時正是臺灣當局正在醞釀開放探親的時候。 「早上『美國之音』廣播了,公教人員還是不能允許回大陸探親。」他說。使我感到驚奇的是,他對時事政治依然十分關心。很注意瞭解外界的一切。 |
原文1985年 发表于雨萱摘自《末代皇朝的子孫》一書 浏览:62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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