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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逐渐陷入张邦梅所描述的中国民初世界,一个张幼仪的世界,从习惯她的调子,到逐渐愈读愈快,开始有意见、开始介入到书中的辩论中去,我不禁问自己在做什么?要写一篇序文?我当然不能写一篇中国传统意义下的序文,我没那个资格,我也不来自那个世界。不过,当我尝试去了解,张邦梅与张幼仪一来一往的追忆二重奏时,我逐渐发现到我可能的说话位置。我知道,以我过去生命的经验,我也许可以写一个简介,一点评论。
去看一位在美国出生的华人,叫张幼仪“姑婆”的美国女作家,如何去把她自己的过去,与幼仪的前半生关联起来,是很有意义的。幼仪的世界,不是一个单纯裹小脚,嫁名男人的东方奇异世界,写来供美国人猎奇观赏之用,而是张邦梅透过血缘与历史,去再经历再认同她自己与幼仪的过去、心理与身体的刻痕。从张邦梅小时候想努力打入美国同学的世界,到幼仪与徐志摩订亲的过程,这些,都是张邦梅透过认同幼仪来再追忆自己的过程。 这种二重奏,推而广之,就使得“小脚与西服”的象征,在我阅读的过程中发酵,扩大与穿透。徐志摩毕竟是个诗人,竟然能够想出找明小姐来与幼仪在剑桥的家中吃饭(明小姐穿着一套毛料海军裙装,洋里洋气,却有双挤在两只中国绣花鞋里的小脚),诱幼仪说出“小脚与西服不搭调”的话出来后,他自己才尖叫着说:“我就知道,所以我才想离婚。”用心真是良苦……险被裹小脚却是大脚的幼仪,在“洋里洋气”的志摩看来,永远是小脚的。但这假象的小脚,却何尝不是徐志摩自己的?他顺从家中的权威,娶自己不爱的幼仪,把幼仪残酷地看成只是传统的女人;要离婚,却还处处想要幼仪做徐家的媳妇;想自由恋爱,却无法做一个负责的离婚男人与父亲;在志摩洋里洋气地与英国诗人吟游的“西服”里,“小脚”实在太明显了。反过来说,虽被看成小脚,幼仪后半生的觉悟,在欧洲的重生,独立精明能干,懂多国外语还有财经与服装生意,乃至再婚等等,可说甚至已走在许多当时西方女人的前面。这个“小脚与西服”的颠倒,在志摩死前的日子里我们看得很清楚。进一步,虽然张邦梅梦见与白男孩接吻,但仍是说“不行,我非嫁给华人不可。”虽然她后来有了白人男友,但听到中国通对她男友说“她已经不是中国人。”邦梅仍然会勃然大怒。张邦梅虽然出身在西方,熟悉西方恋爱之道,但仍然一直认同幼仪,常问幼仪是否气徐志摩,并责怪志摩没有好好对待他没爱过的幼仪,这使得邦梅的爷爷在过世前,还要叮咛她写传记时,“对徐志摩仁慈一点。”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小脚与西服”?推而广之,在今天的台湾,我们许多人,何尝不是一方面尽量想摆脱“中国”的过去,而另一方面则忙着用洋文洋装来遮盖不时露出的小脚。无论是美国的张邦梅,或是台湾的我们,来看民初的张幼仪,也许都不禁会震撼。在消费贪婪的台湾今天,许多婚姻要比幼仪的高明多少?而更多的离婚又会比幼仪的“民初第一个现代离婚”人性多少? 最后,在台湾重视“女性生命史”的今天,《小脚与西服——张幼仪与徐志摩的家变》一书翻译的出现,当然是件很好的事情。如何去仔细倾听“大知识分子”或“大诗人”旁边的“女人的声音”,往往是个真正“解放”的经验。我最后就问一两个问题。幼仪在德国五年“重生”的宝贵经验,着墨太少,十分可惜。她与彼得的亲情,彼得死前的种种,简略的令人惊讶,明显的,“德国的女子——幼仪”没有真正的现身。再者,幼仪离婚后,阿欢归幼仪抚养,特别在志摩是独子的这种情况下,也相当令人惊讶,但没有进一步的说明。幼仪离婚后与徐家两老的情谊与友谊,更是值得细述与回味。当然,这也许已脱离张邦梅“认同与自我追忆”的世界之外了。 |
| 原文 发表于《小脚与西服》序 浏览:23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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