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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流香__古井幽情-珍妃紀念館
歲月流香

中秋團圓

佚名

  “(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节,人家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意。……
  
  礼毕,家中长幼咸集,盛设瓜果酒肴于庭中聚饮,谓之团圆酒。”
  
  ——《北平风俗类征·京都风俗志》
  
    永和宫每到逢年过节都和其他各宫不同。“胖主儿”端康比其他三妃年轻,又喜热闹,加上位居“首席”,内务府特别听招呼,花钱的手面和过节排场也特别大,喜庆气氛自然特别强烈。
  
    辛酉(1921)年的中秋节气候异常。太阳快下山了,永和宫大自鸣钟上的寒暑表水银柱还指着华氏八十四度。太监们在后院里泼水洒地,端康的寝宫同顺斋门前摆满了秋海棠、玉簪、凤仙各类名花异草。月亮还没出来,供桌已朝东一字排开。端康兴致颇佳地指点太监和宫女们上供品。散发着香气的苹果、鸭梨、鲜桃、石榴、葡萄以及带着嫩芽的水灵灵的鲜藕,切成莲花瓣式的西瓜,都上了桌。各式各样的月饼,除了御茶房制的,还有从前门外致美斋订制的,都摆好了位置。最后是请出月光娘娘来就位。月光娘娘是一幅三尺多高,北京人叫做“月光纸”的神码,上面金碧彩绘着一位女菩萨,跌坐于莲花上,背景是月轮、桂殿。殿前有一棵桂树,树下立着手持玉杵在药臼前捣药的兔儿爷。今年供桌上最显眼的,是载涛送来的一对跟真兔子大小一样的糖制兔儿爷,现在坐在毛豆枝与鸡冠花花丛之中,在莲瓣式西瓜的两旁,一左一右,憨态可掬地瞅着西瓜。
  
    端康笑着把两位兔儿爷动了动,让一位面向苹果,一位面向鸭梨。
  
    “一家人,可别为着一个西瓜闹别扭!”她拨弄着带弹簧的兔儿爷的大耳朵,嘱咐道:“今儿个是团圆日子,不兴怄气!这苹果是你的!”
  
    “听见主子的话了?”总管太监刘承平过来凑趣,俯身向苹果兔儿爷,“还不给主子磕头谢恩!”
  
    “他要是会磕头谢恩,我就用不着你伺候了!”
  
    端康说罢,大笑起来。跟前的太监宫女们都随着笑起来。
  
    端康指点着,直到一切摆设妥帖,才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歇着,欣赏供桌上的精心布置。
  
    看见宫女摆上了红缎面的跪垫,她的兴致渐渐消失了。
  
    她抬头望望天色,夕阳已尽,西边已暗下来,天空是湛蓝湛蓝的。
  
    三十五年前,在娘家过最后一次中秋节,那天傍晚的天空也是湛蓝湛蓝的。供桌前,也是一排红缎面跪垫。“男不拜月,女不祭灶”,那是母亲带领她和妹妹用的跪垫。母亲说,她不信什么月光娘娘,不过,姑娘们在家里过团圆节是过一次少一次,拜月光娘娘也是拜一次少一次,那就一块儿拜拜吧……今儿又是中秋夜,母亲现在在想些什么呢?天色暗了,更蓝了……
  
    刘承平小心地问:
  
    “主子是先拜月光娘娘,还是先到御花园?”
  
    “自然是御花园!”
  
    “嗻!”
  
    随着这声“嗻”和刘承平一扬手,早准备好的凉轿和随行的太监宫女们,立即排列在永和宫前殿抱厦下。
  
    队列走出了永和门,穿过德阳门,履和门,直奔琼苑东门而来。
  
    跟在轿旁的小太监,手捧漆盘,盘中杏黄缎垫上放着一架德国制的望远镜。
  
    宫中四妃,各自有不同的消磨时间的办法。除了吃和睡,敬懿的大半时间是让太监念书给她听,其余时间用来散步。她不一定全是在屋外散步,有时让宫女扶着在屋里来回走动;有时是一边散步,一边听太监念书。书是老书,范围却很广。隆裕太后去世后,她刚从冷宫出来那一阵,爱听《资治通鉴》里写吕后、申后的那些段落。后来,她对《孙子兵法》有了兴趣。庄和与荣惠二妃大部时间消磨在念佛上。荣惠除了念佛,还有监制药品和施舍药品的活动。她把制药、施药跟念佛结合起来,把配好的治妇女病的“观音丹”和治跌打损伤的“金丹”,供在佛前念七七四十九遍《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再念过“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然后把药施舍出去。庄和今年四月去世了,她生前连荣惠这种“入世”意识都没有,只是忘乎一切的念经,饭前念,睡前念,醒了念,出声地念,不出声也是念。储秀宫太监常常是见她嘴动,常常因为分不清她是念经还是招呼人,惹她生气而挨打。各妃之中,数端康最会消磨时间。她第一个会琢磨吃,想着法儿叫膳房做好吃的。为此,内务府给她聘来高级专用厨师。她不让太监念书,而是叫太监给她讲笑话、讲掌故。高兴起来,还叫会唱曲的太监唱曲。为了争得她的赏赐,一些太监到处寻找讲笑话、讲掌故的书看,有时还去升平署学唱曲。她恨洋鬼子,但对洋玩意儿却很欢迎。永和宫里的八音盒、机器鸟、玩具机器人——变戏法的、吹喇叭的、敲钟报时的洋玩意儿应有尽有。自鸣钟数永和宫的样式多。她有留声机、望远镜,她还把幻灯机、地球仪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也当成了她的玩具。溥仪为表孝意,把庄士敦送来的画报拿了一些给她,她也很喜欢看。由于庄士敦很小心,把露大腿的女人画片都扯掉了,所以还没有人指责过有“大不敬”的问题。她散步也不限于在永和宫内,御花园、东长街、西长街都去。每次散步总是先乘轿,然后步行一段,累了再乘轿。有一半时间是抬轿的替她散步,她坐在轿上和刘承平聊天,反正也没闲着。她还有一个最叫各宫望尘莫及的本事,她会踢毽子,踢得颇有功夫。陪着她踢的太监和宫女们都不是她的对手。永和宫的太监们常说:“咱胖主儿是最会找乐子的人”。
  
    今天她带着望远镜进御花园,并不是找什么“乐子”。她在永和宫供桌前的兴致现在完全消失,心里充满着说不清的哀愁。这只有刘承平略略懂得。
  
    刘承平扶她登上御花园东北角上的堆秀山,觉出她的手有些发颤,呼吸也有些急促,这是平日不曾有过的。到了山顶御景亭,端康从刘承平手里接过对好距离的望远镜,向东北方了望。
  
    东北方向的景山东街中老胡同里,一户庭院里的假山上,也有一副望远镜了望着这边。那是端康的母亲,前工部侍郎长叙的庶夫人。母女俩约定,每天傍晚都用这个方法互相望一望。其实堆秀山山顶还不如神武门的城楼高,但是上一次城楼就得兴师动众一番,这里既然能望得见中老胡同的山头,也就很使她满意了。中老胡同那座庭院,就是端康为了这个目的专为她母亲购置的。
  
    按照宫中会亲的规定,与宫外的亲人是不能每天会面的,而到了会亲日子,那一套不近人情的屈辱性的礼制又叫她受不了。后妃地位不同,从会亲礼制上也反映出来。尽管太妃是皇帝的长辈,被皇帝称为“皇额娘”,可是她的娘家人(满语称“丹阐”家)在皇帝面前仍然是奴才,要磕头。事实上,妃子的家属会亲时根本没有资格见皇帝。娘家人无论大小,还得对妃子称“主子”。
  
    这叫什么“礼”?这算什么“理儿”?
  
    从入宫之日起,至今已三十四年,她总忘不了入宫前和母亲告别时的情景。
  
    她和妹妹被册封为瑾嫔、珍嫔的消息一到,全家人如同陷入了灾难之中,人人都无声地哭泣,流泪。唯独母亲不哭,但也听不见母亲说话。母亲只是沉默。
  
    向父亲叩别时,父亲含泪嘱咐:
  
    “从今儿起,你们是皇上家的人了。到了宫里,不同在家里,一要听皇太后的,她说黑的你不要说白的;二要听皇上的;三要听皇后的……”
  
    说到这里,他流着泪挥手,叫她向母亲磕头告别。
  
    跪在母亲面前,半晌才听见母亲的声音:
  
    “以前我对你们说的话,都算没说。”停了一阵,又说,“你们俩,就算我没有生你们。”
  
    她那年虚岁十五岁,妹妹十三。她们要和最亲爱的母亲永远分离了,要去那个生死不由己的,牢狱般的世界去了,母亲竟没有流泪。母亲是个极有主意,极通情达理的人,所有的亲戚都这么说。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界里,母亲坚持要她姐妹读书,这是在亲戚中传遍了的超人之举。母亲对他们说过:“自古以来,没有女人说话的份儿,我就不服气这个!听说在外国,早就有女人在讲这个理儿,咱中国现在也有人讲这个理儿了。我看早晚这个理儿会讲通。你们要有志气,好好念书!”又说,“要正气,是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别跟着风就是雨,学那般小人!”
  
    怎么今天她说过去的话都不算了呢?怎么连女儿都不算女儿了呢?
  
    “不,额娘,”妹妹哭着嚷,“我是额娘的闺女,额娘说不算不行!”
  
    真没想到,母亲的回答竟是,在每人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她们生来还没有挨过打!
  
    母亲打过巴掌,一言不发地进到里屋,直到她姐俩走出家门,没再出来。
  
    那天,坐在进宫的大鞍车上,她问妹妹:
  
    “额娘打得痛吗?”
  
    “不痛!”
  
    “生气吗?”
  
    “不气!”妹妹忽然抱住她大哭起来。“额娘想叫咱恨她,忘了她。我可不恨她,我可忘不了啊……”
  
    车已进了神武门,她忙捂上妹妹的嘴,求她别再哭喊。她记住了父亲的嘱咐,怕出了错连累一家人。
  
    她是一直记住父亲的嘱咐的。而只记住母亲教导的妹妹,却落得个投井含冤以殁。
  
    戊戌政变后,娘家被贬为平民。庚子事件中珍妃被慈禧太后迫害落井以后,一家人怕再受罪,躲到上海租界去住了。那年除夕,母亲无法排遣哀思,整夜坐车无目的地去游逛,不幸车翻受伤,几死于难。母亲说,“女儿冤死,母亲连超度都不能替她超度,这是给我的报应!”从来不信神佛的母亲信了神佛。
  
    慈禧太后从西安回到北京,为掩人耳目,宣布珍妃在沦陷中殉节而亡。珍妃得到正式殡葬后,瑾妃才敢于公开妹妹的灵位。她站在妹妹灵前,心里老是犯胡涂:妹妹听从母亲的教导,究竟对不对?最后她得出的结论只能是:不在于对不对,而在于一切由命中注定。
  
    今天是中秋团圆节,她觉得能和健在的母亲遥遥相望一番,她的命就算是不错的了。
  
    天色渐暗。在望远镜中,母亲的白发隐隐可见。她感到了一些凉意,知道自己如果不先离开,母亲是决不会下山进屋的。她向那边摆摆手,就转过身,扶着刘承平出了御景亭,向山下走去。
  
    “那洋鬼子不在?”
  
    端康走到浮碧亭边上,看见西南角养性斋小楼没有灯光,想起了经常住在这里的庄士敦。去年,内务府和王公们担心政局动荡,特意把庄士敦请进宫住在御花园养性斋保驾。后来时局稳下来,内务府给庄士敦在地安门油漆作胡同收拾了一所新宅。庄士敦搬去以后,有时还来御花园住住。端康一想起这个就不舒服。
  
    “奴才听养心殿阮进寿说,庄师傅昨儿个趁中秋节放假,到西山樱桃沟别墅去了,说是去给他新修的五柳先生祠安设牌位。”
  
    刘承平说的樱桃沟别墅是内务府管的一处皇产,特意拨给庄士敦避暑的。修五柳先生祠,还装什么牌位,这是新鲜事,她要问问清楚。
  
    “五柳先生,一定是陶渊明吧?在祠里洋鬼子要安什么牌位?”
  
    “奴才听阮进寿说,庄师傅要供李白、杜甫,还要供个叫‘沙士’的洋贤人,更怪的是还要养一匹河马。”
  
    “河马?”端康吃惊了。她记得从溥仪拿来的画报上似乎看到过这种动物,样子怪吓人的。养这个干什么?内务府禀报过,皇帝要去看看樱桃沟别墅,她阻止了。现在看来,幸亏是阻止了,如果皇帝叫那河马咬着可怎么得了!
  
    “刘承平!”她坐上轿子叫了一声。
  
    “嗻!”
  
    “快去告诉内务府绍英大臣,樱桃沟别墅不能养什么河马!”
  
    “嗻!奴才这就打发人去请绍大人!”
  
    庄士敦入宫两年多,端康肚子里装了两年多的气。不仅是气,她还从皇帝身上发现了庄士敦影响的危险。最先发现的是皇帝学来的怪动作。
  
    庄士敦来了不到半年,有一天,溥仪课后到永和宫请安,带去第一份外国画报。她觉得很新鲜有趣,问起溥仪:这画儿是怎样印到纸上的?溥仪耸起肩膀,摊开两手答道:“咱可不知道!”她又问:“怎么不问问庄师傅?”溥仪又一耸肩膀:“没想到啊!”她这才注意到,皇帝的动作有点怪。还有一回,溥仪一边说话一边张开十指,指尖对着按个不停。这是老太太们认为最不吉利的举动,叫做“比棵儿”。她生了气,训斥他说:“皇帝怎么学这个!”溥仪耸耸肩膀回答:“庄师傅就常常这么着,没什么!”
  
    “皇帝端肩膀,也是跟庄士敦学的?”
  
    溥仪当时吓住了,没敢吱声。从那以后他没再耸肩、比棵儿。端康传来内务府几位大臣,叫他们想法辞掉庄士敦。大臣们都感到为难,虽然他们比端康更感到庄士敦危险。他们知道,这危险并不在于他让皇帝学会了耸肩膀,而在于他知道的内务府内幕越来越多。皇上已经听了这洋鬼子不少闲话,询问过内务府的财务开支了。
  
    “不过,连大总统也赞许洋师傅,这事不好办哪!”世续说。
  
    “何况万一有了事,还得靠他跟东交民巷求得奥援哪!”绍英说。
  
    “皇上早离不开他了,奴才们怎么跟皇上交代?”耆龄说。
  
    第二年夏天老北洋系的皖系和直系公开闹分裂。握有实权的段祺瑞跟拥有部分重兵的曹锟、吴佩孚,眼看就要火(亻并)了。出头充做调停人的奉系张作霖,一时间成了主宰。内务府和王公们也活跃起来,奉系将领不断进出神武门和醇王府。端康亲自接见了他们。醇王福晋通过荣府旧部、现任步军左翼总兵袁得亮也在活动。这些都成了报纸上的新闻。没料到,皖直两系无法妥协,张作霖撤出北京,跑回关外。紫禁城慌了神,怕与奉张敌对的段祺瑞得胜后,不再会像上次张勋复辟失败后那样照顾清室,说不定反而要追究清室与张作霖的关系。为了应付这个危机,把庄士敦请来保驾。庄士敦和东交民巷英国公使说妥,万一需要时,宣统皇帝可以以庄士敦私人朋友身分,住进英国使馆为庄士敦准备好的房屋。庄士敦对内务府只提出一个条件:把养性斋小楼里为他准备的西式家具搬走,换回原来的全套明代紫檀木家具。过了不久,事实证明是一场虚惊:段祺瑞战败下台,清室的护法神张作霖又回师北京,和直系共同掌握北京政府。大总统徐世昌原先听段祺瑞的,现在又听张作霖和曹锟、吴佩孚的了。从那以后,庄士敦成了经常来住的客人,上自皇帝,下至苏拉,都认为庄士敦是不可缺少的人物。端康也只好收起“驱洋”计划,把气憋在肚子里。
  
    凉轿抬过浮碧亭,走到千秋亭畔,路边闪出一个人影,叫了一声:
  
    “奴才给主子请安!”
  
    “小戴子!”端康认出了请安的人,有些紧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到千秋亭来!”
  
    进了千秋亭,小戴子重新行了礼。
  
    “主子吉祥!奴才不是找主子,是跟万岁爷到养性斋来的。养心殿没事儿!”
  
    “皇帝上养性斋?这叫没事儿?”端康生了气。“洋鬼子回来了?”
  
    “禀主子,万岁爷听说庄师傅回了城,就叫人去请来,一块儿到养性斋赏月。”
  
    端康听了,忙站起来到亭门外面向西南张望,果然,刚才还黑乎乎的养性斋,楼上的窗户现在都已打开,灯光透了出来,还传出了留声机放唱片的声音。
  
    “皇帝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听见‘打吃’?”
  
    “禀主子,奴才刚要禀主子,”小戴子跪了下来。“万岁爷今儿个嫌麻烦,连轿也没坐,是走来的。”
  
    “你刚才还说养心殿没事儿!”端康发怒了。“小戴子,派你去养心殿伺候皇帝,你忘了为什么啦?”
  
    “奴才不敢忘。”小戴子连忙磕头请罪。“奴才本想明儿个禀报主子,让主子今儿过个舒心的团圆节……”
  
    “你倒会说!……这是谁在唱?”
  
    养性斋小楼上留声机停了,传来的是一阵唱曲子的声音,声音响亮清晰。
  
    “荷花未谢,又到了中秋佳节,家家户户把月饼切……”
  
    “禀主子,这是毓崇唱八角鼓。”
  
    “毓崇来了?还有谁?”
  
    “禀主子,还有涛贝勒府的佳二爷。”
  
    这是做什么?不让人家在家里过团圆节?出门不乘轿,行路不“打吃”,祖宗规矩全不要了?跟洋鬼子学会了耸肩膀的怪样子,长此以往,皇帝还像个皇帝吗?前些日子,张谦和禀报说李长安给皇帝买了一双白球鞋,这样的丧气东西也能穿吗?把祖宗传下来的绣龙纹缎靴放在哪儿?为了维护祖宗传统,不得不把李长安打发了,叫小戴子去养心殿,叫他多留些神,勤禀报着。谁知这小戴子不顶事,也不知皇帝又从洋鬼子那儿学了什么新花样?长此以往,这可不行!
  
    “刘承平!”
  
    “嗻!”刘承平应声而入,跪下说,“奴才在听主子吩咐!”
  
    “请皇帝上这儿来!”
  
    “嗻!”刘承平应了一声,却跪着不起来。
  
    “怎么不去?”
  
    “奴才禀主子,今儿是团圆节,主子有什么要指点万岁爷的话,改明儿再说不好吗?再说,这不让小戴子露馅了吗?今后叫他怎么在养心殿呆下去?……”
  
    “小戴子的事你甭操心,叫他滚开一边就是了。快去请皇帝来!”
  
    “嗻!”
  
    小戴子乘机跪下磕了个头,大声说:“谢主子恩典!”
  
    “滚!”
  
    “嗻!”
  
    刘承平走到天一门前大香炉边,等着小戴子过来。保得屁股无恙的小戴子快步向前,给他打千行礼,悄声说:
  
    “谢师傅救了咱半条性命!”
  
    “别说废话!我问你,张罗锅跟着来没有?”
  
    “张总管没来,阮二总管来了。我说师傅,洋鬼子现在正跟万岁爷一起,又吃又喝的,正在高兴头上,你敢去吗?”
  
    “张罗锅不在就好办。”刘承平边走边匆匆地说,“你今后小心点,张罗锅吃了你的醋啦!”
  
    “真有意思!李长安买白球鞋是他告的状,胖主儿这才叫我去的,他干吗怪上了我!”
  
    “你还胡涂!胖主儿今后靠你不靠他,他能不吃醋?得,你别跟着我走了!”
  
    刘承平迈开大步,到了养性斋楼前,只见几名御前太监鹄立楼门前,一声不响。他找到阮进寿,拉到一边,低声说:
  
    “二哥,胖主儿才从御景亭下来,碰巧知道了万岁爷在这儿,要请过去说话,你说怎么请?正赶上万岁爷玩得高兴……”
  
    这时,楼上留声机正放着《洋人大笑》的唱片,引起一片笑声,楼下的御前太监受到感染,也都跟着笑起来。
  
    阮进寿问刘承平:
  
    “你先说说,你们胖主儿有什么事找老爷子?是选娘娘的事吧?是不是胖主儿看准了哪位,要抢在(王晋)主儿前头……?”
  
    “没听说。自从储秀宫(王旬)主儿升了天,选娘娘的事不是停摆了吗?”
  
    “那是五个月前的局势。现在洵贝勒又往长春宫跑,涛贝勒还不往你们永和宫钻?”
  
    “真没听说。这回胖主儿找万岁爷不是为这个。”
  
    “为什么?”
  
    “大概是为了洋师傅的事。胖主儿总是担心洋师傅教坏了万岁爷。”
  
    原来是这样!阮进寿心里有了底。他很乐意端康找找庄士敦的麻烦,他早恨透了这个洋鬼子。前几天万岁爷说庄士敦发现地安门古玩铺里尽是宫里流出去的东西。他赶紧招呼佟十五留些神。这洋鬼子在宫里可是个祸害!
  
    “好,我给你传上去。”
  
    《洋人大笑》片子放完了,阮进寿上了楼。
  
    月亮在东边高高升起。
  
    月亮升起了,端康想起了永和宫的月光娘娘还在等她去祭拜,有点后悔,不该这时叫刘承平去请皇帝。她吩咐一个小太监再去养性斋,告诉皇帝过一会儿到永和宫来。她乘上轿子回宫去了,传绍英的事已全然忘记。
  
    拜过了月光娘娘,底下的节目就是举宴赏月了。后院西头摆好果桌,面朝东放好一把太师椅。端康指点贴身宫女把她挑选出的四样菜肴盛在四个银碗里,念叨着:
  
    “这是珍主儿爱吃的,盛好了,你把庄师傅送的西洋糖果连盒子一块儿拿来。珍主儿爱吃。”
  
    菜肴和西洋糖果都备齐了,宫女随她进了西配殿。殿西墙上挂着一位宫装少女的放大照片,上楣横写一排字:“大清恪顺皇贵妃”。供桌上有鲜花、果品、月饼。端康命宫女摆上珍妃生前最爱吃的菜肴,自己亲手把糖果放在遗像底下,然后点燃了三炷香。
  
    插好三炷香,凝望着照片上那张稚气的脸,她不禁眼泪模糊。团圆、团圆,这叫什么团圆?帝王之家真不如平民百姓……宫女敲了一下磬,她惊醒过来。传事太监进来禀报,绍英大臣应召到了。她连忙擦干眼泪,回到院子里。
  
    绍英本来正要举行家宴,听说永和宫主位传召,瘦长的脸立刻拉得更长了。他思忖着召他必定又是给皇上议婚的事,慌忙带着刚收到的候选人照片就来了。到了永和宫,心里扑登扑登地跳个不停。自从那年在火车站上遇见炸弹,虽然只受轻伤,但是却留下了心跳的毛病,平时老是怕出事。为皇上筹备大婚,在选后问题上,永和宫和长春宫一开头就各有主张,都逼着他去和皇上说。他的应付办法就是,把难题推到筹办大婚的十位王公大臣会议上去。谁知王公大臣分成两派:永和宫派以载涛为首,长春宫派以载洵为首。当年的陆军派和海军派的纠纷又出现于议婚大事上,都逼着他参加。他找王爷载沣拿主意,王爷根本没主意,或者说是两派的主意都是他的主意,结果让他做难。
  
    他在永和宫后院里立着,埋怨自己的命不好,若非世续请病假,这挠头差事怎么会轮到他办。新打开的陈年花雕,刚刚烫出香味来,他就被提溜来了,真不通人情!正埋怨着,听得西配殿里响了一下磐声,知道胖主儿上完了香要出来了,心又加速了跳动。
  
    “就在院子里说话吧!给绍大人端把椅子来!”
  
    太监放好椅子,和宫女们一齐走开。绍英侧身坐在椅子边上,两手抓紧盛照片的匣子。他准备胖主儿一提议婚的事,就把两派提供的候选人照片,不加评论地送上去。他没料到,端康问的竟是这个问题:
  
    “樱桃沟庄师傅修的别墅里,养了个什么河马?”
  
    “这,这……”绍英立起身,发了一阵傻,嘴吧张了几次,下巴底下的山羊胡子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吐出口气来:“河—马—?”
  
    “不是修了个五柳先生祠吗?养着什么兽?”
  
    “(口欧)!……”绍英明白了。他去过五柳先生祠,还送给庄士敦一幅《屈子行吟图》挂在祠里。他想笑又不敢笑,一脸正经地连忙说:“禀主子,这荷马不是兽,是个外国人,跟咱中国的屈原、李白一样,是位大诗人,荷马姓荷,荷花的荷,祠堂里还供着一位姓莎士名比亚的,也是位大诗人。”
  
    “(口欧),我说呢,怎么会在祠堂里养那东西!”端康笑了。
  
    绍英松下心来,心说我该回家喝花雕去了。可是端康一眼看到他手里的匣子。
  
    “郭布罗家的照片给皇帝看了?”
  
    蒙古正白旗郭布罗氏家①(解放后郭布罗氏所属民族巳确认为达斡尔族。)的候选人婉容的照片,是载涛和端康商议好让他送给溥仪看的。他不敢惹敬懿生气,也惹不起载洵,只好拿到王公会议上公议。载洵立刻也拿出一张,是满洲额尔德特氏端荣的女儿文绣的照片。并且说他调查过,郭布罗荣源的小姐自幼娇宠,脾气很大,远不如端荣的小姐温顺和婉。海军派说完,陆军派立即反驳说,端荣家贫穷,小家碧玉怎能比得上大家闺秀适合皇后身分。最后让醇亲王公断。王爷向各派都点了一阵头,说:“听各宫主位的。”这是去年的事,后来时局不安定,过年不久庄和去世,事情就搁了下来。
  
    “禀主子,王公会议,共提出两位,奴才给主子都拿来了。”
  
    “怎么两位?”端康一边说一边接过照片。
  
    “能选两位皇后吗?拿个灯来!”
  
    “王公会议的意思,既然如今改了规矩,不必让姑娘们本人到场应选,用照片就不妨仔细多看看……”
  
    在太监举着的泡子灯下,端康端详着照片,冷笑了一声:“这姐儿真是一副寒酸相!你瞧郭布罗家的这个,多俊哪!”她抬起头,眼珠鼓鼓地瞪着绍英:“你就跟王爷说,这也是给他挑儿媳妇,他愿意认个穷亲家吗?”
  
    端康的大脖子病和鼓眼珠,绍英早已看惯,但今晚上他觉得这双眼特别可怕,心又扑登扑登跳起来。他想找几句顺气的话,让胖主儿收回这个难题,也收收眼珠。话没想好,刘承平来了,禀报说万岁爷驾到。绍英慌忙收起胖主儿扔还给他的照片,立即跪安告退。
  
    溥仪是在正待换张新唱片时,听见阮进寿传到永和宫旨意的。
  
    一张百代公司的唱片《家,甜蜜的家》“拍!”的一声给掼在地下。溥佳和毓崇正在欣赏溥仪画的即兴漫画和人物速写,看到把绍英画成一只耗子,格格地笑个不住,现在被溥仪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地发了呆。站立窗前欣赏月光的庄士敦转回身,关切地盯着这位才十五周岁半的弟子陛下,只见他满脸怒气,叉腰而立,瞪着阮进寿,半晌才说了一句:
  
    “滚你的!煞风景!”
  
    阮进寿“嗻!”了一声,侧身弯腰退下去。
  
    溥佳刚刚拿起月饼要吃,吓得把月饼放下了。他是由庄士敦建议,被赐为“英文伴读,赏头品顶戴”不久,还摸不准皇上的脾气。他虽然比博仪大两岁,更比毓崇机灵得多,但总有点紧张。毓崇现在正大口吞月饼,他却不敢动了。
  
    庄士敦轻轻拾起地上碎成两片的唱片,想扔到窗外去,被溥仪拦住了,拿了过去。他实在有些后悔,他是太喜欢这些唱片了。庄士敦送来这台留声机和唱片后,他每天至少听一遍。庄士敦早已看出,年轻的陛下喜爱音乐。第一次听到交响乐时那如醉如痴的神情,给了他极深的印象。现在这位音乐爱好者正惋惜地看着摔破的片子发呆。
  
    “能粘上吗?庄师傅?”
  
    “粘不上的。没关系,明天我再去买一张同样的来。”庄士敦接过破片子,小心地放在窗边茶几上望远镜旁边,然后转身微笑说:“陛下还是去永和宫吧。今天是团圆的日子,永和宫的母亲想和陛下饮团圆酒吧。”
  
    “母亲?宫里没有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在……”
  
    他本想说“在王府”,但是在感情上他实在分不出王府的母亲和宫里的母亲有什么区别。
  
    庄士敦不安地望望敞开的窗户,他不希望楼下的太监们听到陛下对他谈的这些话。溥仪不管这个,还在激愤地说下去。
  
    “陈宝琛师傅讲过多次:嫡庶有别。历代祖宗,没有一位管上代的妃叫皇额娘的。溥杰在家里,也不管别人叫额娘,他只有一位额娘!”
  
    溥仪的嗓音越来越响。庄士敦关上了窗户。
  
    “溥杰今天不来,就是他有额娘有阿玛一起过团圆节……”
  
    “可是,陛下,”庄士敦拦住话头。“陛下是皇帝,依中国规矩,就与臣民不同了。陛下,永和宫在等着陛下……”
  
    “不同,唉,不同……”溥仪有些气馁了。本来只要提醒他是皇帝,提到“天子自与凡人殊”他就很容易接受这种不同的。不过,今天他有些不情愿了。他喃喃地说,“不同,不同,别人能出紫禁城,我不行,因为不同。想上景山,不行。上角楼也不行,不同,哼!”
  
    毓崇刚吃完两个月饼,又掰开一个百果馅的,正抠着果仁吃,听溥仪说到角楼,他忍不住笑起来。只有他明白溥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今天他跟溥仪讲起街上的热闹情形,说在马车里看见路边上已经摆起货摊,到处都摆上了兔儿爷。溥仪召来绍英,商量着要出去看看,绍英的瘦长脸吓得焦黄,连忙摇头说:“各宫主位决不肯答应,再说在街上碰见坏人怎么得了?”溥仪让步说到景山上看看。绍英跪在地上说:“各宫主位嘱咐过,不能出神武门哪!”。“那么上角楼吧!”绍英勉强地答应向永和宫请示。结果,永和宫主位说:“请皇上到御花园堆秀山看看就行了。”溥仪沮丧之至。后来听溥佳说,庄师傅回城了,情绪才好一些,就把庄士敦请到养性斋来了。
  
    “如果真是我的额娘,能把我限制得如此严吗?溥杰受到这种限制吗?你看,溥杰穿的袜子和你的一样。”溥仪走过去拽起庄士敦的西服裤腿,露出里面的袜子,又脱下自己的缎靴,举起脚来,让人看他的绣龙布袜。“连洋袜子也不许我穿!李延年给我买了两双洋袜子,李长安给我买了双球鞋,这两个人就不知道给弄哪去了!”
  
    庄士敦惊愕地看着愤怒的“陛下”,不知说什么是好。他没想到,一双洋袜子和一双球鞋会引起这样的恶果,更没想到,他身上的一鞋一袜也会引起“陛下”这样强烈的羡慕。
  
    他当然也不会想到,他的服装,他拿来的铅笔、钢笔,他兜里的手帕,随身带的洋伞以及他的耸肩动作,他衣服上散发出的古龙香水和樟脑球气味,都使中国末代皇帝为之倾倒。
  
    溥佳可比他清楚。庄士敦来上课不久,有一天溥仪问他:
  
    “你闻到庄师傅身上的香味没有?”
  
    “我早闻到了。那是一种外国香水,还有樟脑球的味。”
  
    “他用的樟脑球和香水,你给我买点行吗?”
  
    “樟脑球是熏衣服的,宫里有的是。香水,皇上可别用,男人用香水,不怕人笑吗?”
  
    “庄士敦不是用了吗?”
  
    “他是外国人哪!”
  
    这些事,庄士敦当然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带来的画报、糖果给溥仪的影响。甚至他还知道,端康虽然讨厌他,却不讨厌他的画报和糖果,所以他源源不断地供应这两样东西。后来,他送来自行车,并且专门给端康送来了四轮自行车,都受到了欢迎。不过自行车也引起了一点纠纷。溥仪学会骑车以后,嫌各宫门槛碍事,叫内务府锯掉,内务府报告了端康,叫端康教训了一顿。门槛没有锯,倒惹了他一肚子气。
  
    还有更叫庄士敦吃惊的呢!
  
    “庄师傅,你说永和宫,还有长春宫,重华宫,都是我的母亲吗?”
  
    “中国的几千年宗法制度,就是如此。”
  
    “庄师傅,做父母的要子女孝顺、服从,对吗?”
  
    “这正是中国传统的美德。”
  
    “可是,你给我拿来的书中说,父母与子女,仅有先后的不同,却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父母的责任,是教这新生命去发展,不是吗?中国传统的父母对子女的做法,全是加以禁闭,以为可以与社会隔离,不受外界影响。这是美德吗?你不是说,要认识世界吗?连景山都上不去,我怎么认识外面世界?把我锁在城里,陈师傅说是遵时养晦,我说这是坐井观天!我如何去发展?……”
  
    这都是庄士敦借给他看的杂志《少年中国》和《新青年》上的话。使庄士敦吃惊的不仅是溥仪的记忆力强,而是发觉溥仪该记的没记多少,不该他记的倒记了不少。也许朱尔典老头的话不错,让皇帝陛下看书太多,不如直接到英国去培养。
  
    不管怎样,这个少年皇帝实在比另外三个弟子出色得多。两年来下的工夫看来有了成效。溥仪比别的学生更能思考问题,更能看清自己的不幸。他对此感到由衷的高兴。尽管这个情况给他带来的是困境,宫里指他脊梁骂洋鬼子的已日渐多起来,可他还是觉得高兴。
  
    前不久,在英文课上,为了活跃一下气氛,他给学生们讲了一段《莎氏乐府》中的《暴风雨》。讲到米兰达公主和老父在荒岛上生活,她从小除了父亲便没有见过别的人,只见过怪物开列班。溥仪听完,发了一阵子呆,说出一句使他心酸的话来:
  
    “我就是那个米兰达。我住的地方也是个荒岛”。
  
    溥仪对溥杰说:“若不是你到宫里来会亲,我还从没见过和我一样的小孩。我只听说过,有个叫大妞的小姑娘,可从来没见过她。”
  
    “什么大妞?”溥杰问。
  
    “乳母王二嬷的孩子。现在也有我这么大了。”
  
    庄士敦知道王二嬷的事,是从秀姑那里听到的。他告诉溥仪,王二嬷的女儿早在三岁时就死了。没想到溥仪听到这消息竟受到那么大的震动,立即泪流不止,喃喃地说:
  
    “二嬷,二嬷一定很难过的……”
  
    庄士敦现在是理解自己的弟子的心情的。但是看到溥仪激动地来回走动,还没有去永和宫的意思,认为必须进一步劝告,免得太监们传告永和宫,又说是洋鬼子的影响。这时张谦和喘吁吁地带着个捧衣服的小太监来了。
  
    “禀万岁爷,永和宫传话过来,请万岁爷过一会儿去永和宫,不必去千秋亭了。”
  
    张谦和想得很周到,他知道万岁爷到养性斋来穿的是一件蓝绸夹袍,连帽子也没戴。他怕胖主儿看见了又要说话,所以把应节常服芝麻地纱袍褂和便帽送来了。轿子也跟了来,停在楼下。
  
    张谦和有些驼背,他使劲板直了身子,凑向溥仪跟前,仔细观察溥仪的脸色。
  
    “万岁爷是累了吧?要不要奴才召太医请个平安脉?”
  
    溥仪似乎被这个忠仆的关心所感动。不过这个感动之情很快为一个念头盖过去了。好!请太医看看脉是个好主意,只要让太医开个方子,就可以让张谦和去永和宫搪塞一下,就可以不必去永和宫了!
  
    “对,召范一梅来!”
  
    范一梅的医术并不见得特别好,但溥仪认为这个人很顺心意,只要暗示一下,他就给开出一个顺心意的脉案来,这是他最近在找人解闷时发现的人才。溥仪新想出来的解闷方法之一,是逐个传太医请平安脉。
  
    “禀万岁爷,”张谦和吞吞吐吐说,“召别人……也行吧?”
  
    “不召别人,就召范一梅!”
  
    “范一梅……让永和宫开了……”
  
    “怎么?我的太医,不告诉我就给开了?”
  
    溥仪大叫了。
  
    他叉起腰,像笼子里咆哮着的老虎似的来回走动,连声喊叫:
  
    “太专擅了!太专擅了!她并不是太后,不过是个妃!太专擅了!”
  
    “万岁爷!万岁爷!”张谦和惊慌失措地哀叫。
  
    “你别管我!”溥仪怒声不停,“张谦和,你告诉过我,李长安、李延年都被赶走了,养心殿来了个小戴子,是永和宫派来监视我的。这不是西太后以前对待德宗皇帝的办法吗?可她还不是太后,不过是个妃!这是不是太专擅了?!”
  
    “万岁爷!万岁爷!”张谦和跪下了。捧衣服的小太监也跪下了。
  
    溥仪把小太监捧着的芝麻地儿纱袍褂一把抓过来,扔到地下。然后向楼下跑去,叫着:
  
    “轿!轿!到永和宫!”
  
    一轮明月,高高升起。天上没有一丝云,地上没有一丝风,永和宫中却一下子阴云密布,狂风骤起。
  
    端康在月下正和刘承平商议着应付选后之战的策略,忽然闯进来一位光头蓝袍少年,一手叉腰,一手戟指,对她大声咆哮着:
  
    “你也太专擅了!范一梅碍着你什么事,你把他赶走了?你这不是太专擅了?……”
  
    端康目瞪口呆,失去了知觉。等她被太监宫女们唤醒,少年天子已不见踪影,只听得渐渐远去的为銮驾开路的“打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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