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节,人家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意。……
礼毕,家中长幼咸集,盛设瓜果酒肴于庭中聚饮,谓之团圆酒。” ——《北平风俗类征·京都风俗志》 永和宫每到逢年过节都和其他各宫不同。“胖主儿”端康比其他三妃年轻,又喜热闹,加上位居“首席”,内务府特别听招呼,花钱的手面和过节排场也特别大,喜庆气氛自然特别强烈。 辛酉(1921)年的中秋节气候异常。太阳快下山了,永和宫大自鸣钟上的寒暑表水银柱还指着华氏八十四度。太监们在后院里泼水洒地,端康的寝宫同顺斋门前摆满了秋海棠、玉簪、凤仙各类名花异草。月亮还没出来,供桌已朝东一字排开。端康兴致颇佳地指点太监和宫女们上供品。散发着香气的苹果、鸭梨、鲜桃、石榴、葡萄以及带着嫩芽的水灵灵的鲜藕,切成莲花瓣式的西瓜,都上了桌。各式各样的月饼,除了御茶房制的,还有从前门外致美斋订制的,都摆好了位置。最后是请出月光娘娘来就位。月光娘娘是一幅三尺多高,北京人叫做“月光纸”的神码,上面金碧彩绘着一位女菩萨,跌坐于莲花上,背景是月轮、桂殿。殿前有一棵桂树,树下立着手持玉杵在药臼前捣药的兔儿爷。今年供桌上最显眼的,是载涛送来的一对跟真兔子大小一样的糖制兔儿爷,现在坐在毛豆枝与鸡冠花花丛之中,在莲瓣式西瓜的两旁,一左一右,憨态可掬地瞅着西瓜。 端康笑着把两位兔儿爷动了动,让一位面向苹果,一位面向鸭梨。 “一家人,可别为着一个西瓜闹别扭!”她拨弄着带弹簧的兔儿爷的大耳朵,嘱咐道:“今儿个是团圆日子,不兴怄气!这苹果是你的!” “听见主子的话了?”总管太监刘承平过来凑趣,俯身向苹果兔儿爷,“还不给主子磕头谢恩!” “他要是会磕头谢恩,我就用不着你伺候了!” 端康说罢,大笑起来。跟前的太监宫女们都随着笑起来。 端康指点着,直到一切摆设妥帖,才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歇着,欣赏供桌上的精心布置。 看见宫女摆上了红缎面的跪垫,她的兴致渐渐消失了。 她抬头望望天色,夕阳已尽,西边已暗下来,天空是湛蓝湛蓝的。 三十五年前,在娘家过最后一次中秋节,那天傍晚的天空也是湛蓝湛蓝的。供桌前,也是一排红缎面跪垫。“男不拜月,女不祭灶”,那是母亲带领她和妹妹用的跪垫。母亲说,她不信什么月光娘娘,不过,姑娘们在家里过团圆节是过一次少一次,拜月光娘娘也是拜一次少一次,那就一块儿拜拜吧……今儿又是中秋夜,母亲现在在想些什么呢?天色暗了,更蓝了…… 刘承平小心地问: “主子是先拜月光娘娘,还是先到御花园?” “自然是御花园!” “嗻!” 随着这声“嗻”和刘承平一扬手,早准备好的凉轿和随行的太监宫女们,立即排列在永和宫前殿抱厦下。 队列走出了永和门,穿过德阳门,履和门,直奔琼苑东门而来。 跟在轿旁的小太监,手捧漆盘,盘中杏黄缎垫上放着一架德国制的望远镜。 宫中四妃,各自有不同的消磨时间的办法。除了吃和睡,敬懿的大半时间是让太监念书给她听,其余时间用来散步。她不一定全是在屋外散步,有时让宫女扶着在屋里来回走动;有时是一边散步,一边听太监念书。书是老书,范围却很广。隆裕太后去世后,她刚从冷宫出来那一阵,爱听《资治通鉴》里写吕后、申后的那些段落。后来,她对《孙子兵法》有了兴趣。庄和与荣惠二妃大部时间消磨在念佛上。荣惠除了念佛,还有监制药品和施舍药品的活动。她把制药、施药跟念佛结合起来,把配好的治妇女病的“观音丹”和治跌打损伤的“金丹”,供在佛前念七七四十九遍《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再念过“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然后把药施舍出去。庄和今年四月去世了,她生前连荣惠这种“入世”意识都没有,只是忘乎一切的念经,饭前念,睡前念,醒了念,出声地念,不出声也是念。储秀宫太监常常是见她嘴动,常常因为分不清她是念经还是招呼人,惹她生气而挨打。各妃之中,数端康最会消磨时间。她第一个会琢磨吃,想着法儿叫膳房做好吃的。为此,内务府给她聘来高级专用厨师。她不让太监念书,而是叫太监给她讲笑话、讲掌故。高兴起来,还叫会唱曲的太监唱曲。为了争得她的赏赐,一些太监到处寻找讲笑话、讲掌故的书看,有时还去升平署学唱曲。她恨洋鬼子,但对洋玩意儿却很欢迎。永和宫里的八音盒、机器鸟、玩具机器人——变戏法的、吹喇叭的、敲钟报时的洋玩意儿应有尽有。自鸣钟数永和宫的样式多。她有留声机、望远镜,她还把幻灯机、地球仪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也当成了她的玩具。溥仪为表孝意,把庄士敦送来的画报拿了一些给她,她也很喜欢看。由于庄士敦很小心,把露大腿的女人画片都扯掉了,所以还没有人指责过有“大不敬”的问题。她散步也不限于在永和宫内,御花园、东长街、西长街都去。每次散步总是先乘轿,然后步行一段,累了再乘轿。有一半时间是抬轿的替她散步,她坐在轿上和刘承平聊天,反正也没闲着。她还有一个最叫各宫望尘莫及的本事,她会踢毽子,踢得颇有功夫。陪着她踢的太监和宫女们都不是她的对手。永和宫的太监们常说:“咱胖主儿是最会找乐子的人”。 今天她带着望远镜进御花园,并不是找什么“乐子”。她在永和宫供桌前的兴致现在完全消失,心里充满着说不清的哀愁。这只有刘承平略略懂得。 刘承平扶她登上御花园东北角上的堆秀山,觉出她的手有些发颤,呼吸也有些急促,这是平日不曾有过的。到了山顶御景亭,端康从刘承平手里接过对好距离的望远镜,向东北方了望。 东北方向的景山东街中老胡同里,一户庭院里的假山上,也有一副望远镜了望着这边。那是端康的母亲,前工部侍郎长叙的庶夫人。母女俩约定,每天傍晚都用这个方法互相望一望。其实堆秀山山顶还不如神武门的城楼高,但是上一次城楼就得兴师动众一番,这里既然能望得见中老胡同的山头,也就很使她满意了。中老胡同那座庭院,就是端康为了这个目的专为她母亲购置的。 按照宫中会亲的规定,与宫外的亲人是不能每天会面的,而到了会亲日子,那一套不近人情的屈辱性的礼制又叫她受不了。后妃地位不同,从会亲礼制上也反映出来。尽管太妃是皇帝的长辈,被皇帝称为“皇额娘”,可是她的娘家人(满语称“丹阐”家)在皇帝面前仍然是奴才,要磕头。事实上,妃子的家属会亲时根本没有资格见皇帝。娘家人无论大小,还得对妃子称“主子”。 这叫什么“礼”?这算什么“理儿”? 从入宫之日起,至今已三十四年,她总忘不了入宫前和母亲告别时的情景。 她和妹妹被册封为瑾嫔、珍嫔的消息一到,全家人如同陷入了灾难之中,人人都无声地哭泣,流泪。唯独母亲不哭,但也听不见母亲说话。母亲只是沉默。 向父亲叩别时,父亲含泪嘱咐: “从今儿起,你们是皇上家的人了。到了宫里,不同在家里,一要听皇太后的,她说黑的你不要说白的;二要听皇上的;三要听皇后的……” 说到这里,他流着泪挥手,叫她向母亲磕头告别。 跪在母亲面前,半晌才听见母亲的声音: “以前我对你们说的话,都算没说。”停了一阵,又说,“你们俩,就算我没有生你们。” 她那年虚岁十五岁,妹妹十三。她们要和最亲爱的母亲永远分离了,要去那个生死不由己的,牢狱般的世界去了,母亲竟没有流泪。母亲是个极有主意,极通情达理的人,所有的亲戚都这么说。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界里,母亲坚持要她姐妹读书,这是在亲戚中传遍了的超人之举。母亲对他们说过:“自古以来,没有女人说话的份儿,我就不服气这个!听说在外国,早就有女人在讲这个理儿,咱中国现在也有人讲这个理儿了。我看早晚这个理儿会讲通。你们要有志气,好好念书!”又说,“要正气,是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别跟着风就是雨,学那般小人!” 怎么今天她说过去的话都不算了呢?怎么连女儿都不算女儿了呢? “不,额娘,”妹妹哭着嚷,“我是额娘的闺女,额娘说不算不行!” 真没想到,母亲的回答竟是,在每人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她们生来还没有挨过打! 母亲打过巴掌,一言不发地进到里屋,直到她姐俩走出家门,没再出来。 那天,坐在进宫的大鞍车上,她问妹妹: “额娘打得痛吗?” “不痛!” “生气吗?” “不气!”妹妹忽然抱住她大哭起来。“额娘想叫咱恨她,忘了她。我可不恨她,我可忘不了啊……” 车已进了神武门,她忙捂上妹妹的嘴,求她别再哭喊。她记住了父亲的嘱咐,怕出了错连累一家人。 她是一直记住父亲的嘱咐的。而只记住母亲教导的妹妹,却落得个投井含冤以殁。 戊戌政变后,娘家被贬为平民。庚子事件中珍妃被慈禧太后迫害落井以后,一家人怕再受罪,躲到上海租界去住了。那年除夕,母亲无法排遣哀思,整夜坐车无目的地去游逛,不幸车翻受伤,几死于难。母亲说,“女儿冤死,母亲连超度都不能替她超度,这是给我的报应!”从来不信神佛的母亲信了神佛。 慈禧太后从西安回到北京,为掩人耳目,宣布珍妃在沦陷中殉节而亡。珍妃得到正式殡葬后,瑾妃才敢于公开妹妹的灵位。她站在妹妹灵前,心里老是犯胡涂:妹妹听从母亲的教导,究竟对不对?最后她得出的结论只能是:不在于对不对,而在于一切由命中注定。 今天是中秋团圆节,她觉得能和健在的母亲遥遥相望一番,她的命就算是不错的了。 天色渐暗。在望远镜中,母亲的白发隐隐可见。她感到了一些凉意,知道自己如果不先离开,母亲是决不会下山进屋的。她向那边摆摆手,就转过身,扶着刘承平出了御景亭,向山下走去。 “那洋鬼子不在?” 端康走到浮碧亭边上,看见西南角养性斋小楼没有灯光,想起了经常住在这里的庄士敦。去年,内务府和王公们担心政局动荡,特意把庄士敦请进宫住在御花园养性斋保驾。后来时局稳下来,内务府给庄士敦在地安门油漆作胡同收拾了一所新宅。庄士敦搬去以后,有时还来御花园住住。端康一想起这个就不舒服。 “奴才听养心殿阮进寿说,庄师傅昨儿个趁中秋节放假,到西山樱桃沟别墅去了,说是去给他新修的五柳先生祠安设牌位。” 刘承平说的樱桃沟别墅是内务府管的一处皇产,特意拨给庄士敦避暑的。修五柳先生祠,还装什么牌位,这是新鲜事,她要问问清楚。 “五柳先生,一定是陶渊明吧?在祠里洋鬼子要安什么牌位?” “奴才听阮进寿说,庄师傅要供李白、杜甫,还要供个叫‘沙士’的洋贤人,更怪的是还要养一匹河马。” “河马?”端康吃惊了。她记得从溥仪拿来的画报上似乎看到过这种动物,样子怪吓人的。养这个干什么?内务府禀报过,皇帝要去看看樱桃沟别墅,她阻止了。现在看来,幸亏是阻止了,如果皇帝叫那河马咬着可怎么得了! “刘承平!”她坐上轿子叫了一声。 “嗻!” “快去告诉内务府绍英大臣,樱桃沟别墅不能养什么河马!” “嗻!奴才这就打发人去请绍大人!” 庄士敦入宫两年多,端康肚子里装了两年多的气。不仅是气,她还从皇帝身上发现了庄士敦影响的危险。最先发现的是皇帝学来的怪动作。 庄士敦来了不到半年,有一天,溥仪课后到永和宫请安,带去第一份外国画报。她觉得很新鲜有趣,问起溥仪:这画儿是怎样印到纸上的?溥仪耸起肩膀,摊开两手答道:“咱可不知道!”她又问:“怎么不问问庄师傅?”溥仪又一耸肩膀:“没想到啊!”她这才注意到,皇帝的动作有点怪。还有一回,溥仪一边说话一边张开十指,指尖对着按个不停。这是老太太们认为最不吉利的举动,叫做“比棵儿”。她生了气,训斥他说:“皇帝怎么学这个!”溥仪耸耸肩膀回答:“庄师傅就常常这么着,没什么!” “皇帝端肩膀,也是跟庄士敦学的?” 溥仪当时吓住了,没敢吱声。从那以后他没再耸肩、比棵儿。端康传来内务府几位大臣,叫他们想法辞掉庄士敦。大臣们都感到为难,虽然他们比端康更感到庄士敦危险。他们知道,这危险并不在于他让皇帝学会了耸肩膀,而在于他知道的内务府内幕越来越多。皇上已经听了这洋鬼子不少闲话,询问过内务府的财务开支了。 “不过,连大总统也赞许洋师傅,这事不好办哪!”世续说。 “何况万一有了事,还得靠他跟东交民巷求得奥援哪!”绍英说。 “皇上早离不开他了,奴才们怎么跟皇上交代?”耆龄说。 第二年夏天老北洋系的皖系和直系公开闹分裂。握有实权的段祺瑞跟拥有部分重兵的曹锟、吴佩孚,眼看就要火(亻并)了。出头充做调停人的奉系张作霖,一时间成了主宰。内务府和王公们也活跃起来,奉系将领不断进出神武门和醇王府。端康亲自接见了他们。醇王福晋通过荣府旧部、现任步军左翼总兵袁得亮也在活动。这些都成了报纸上的新闻。没料到,皖直两系无法妥协,张作霖撤出北京,跑回关外。紫禁城慌了神,怕与奉张敌对的段祺瑞得胜后,不再会像上次张勋复辟失败后那样照顾清室,说不定反而要追究清室与张作霖的关系。为了应付这个危机,把庄士敦请来保驾。庄士敦和东交民巷英国公使说妥,万一需要时,宣统皇帝可以以庄士敦私人朋友身分,住进英国使馆为庄士敦准备好的房屋。庄士敦对内务府只提出一个条件:把养性斋小楼里为他准备的西式家具搬走,换回原来的全套明代紫檀木家具。过了不久,事实证明是一场虚惊:段祺瑞战败下台,清室的护法神张作霖又回师北京,和直系共同掌握北京政府。大总统徐世昌原先听段祺瑞的,现在又听张作霖和曹锟、吴佩孚的了。从那以后,庄士敦成了经常来住的客人,上自皇帝,下至苏拉,都认为庄士敦是不可缺少的人物。端康也只好收起“驱洋”计划,把气憋在肚子里。 凉轿抬过浮碧亭,走到千秋亭畔,路边闪出一个人影,叫了一声: “奴才给主子请安!” “小戴子!”端康认出了请安的人,有些紧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到千秋亭来!” 进了千秋亭,小戴子重新行了礼。 “主子吉祥!奴才不是找主子,是跟万岁爷到养性斋来的。养心殿没事儿!” “皇帝上养性斋?这叫没事儿?”端康生了气。“洋鬼子回来了?” “禀主子,万岁爷听说庄师傅回了城,就叫人去请来,一块儿到养性斋赏月。” 端康听了,忙站起来到亭门外面向西南张望,果然,刚才还黑乎乎的养性斋,楼上的窗户现在都已打开,灯光透了出来,还传出了留声机放唱片的声音。 “皇帝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听见‘打吃’?” “禀主子,奴才刚要禀主子,”小戴子跪了下来。“万岁爷今儿个嫌麻烦,连轿也没坐,是走来的。” “你刚才还说养心殿没事儿!”端康发怒了。“小戴子,派你去养心殿伺候皇帝,你忘了为什么啦?” “奴才不敢忘。”小戴子连忙磕头请罪。“奴才本想明儿个禀报主子,让主子今儿过个舒心的团圆节……” “你倒会说!……这是谁在唱?” 养性斋小楼上留声机停了,传来的是一阵唱曲子的声音,声音响亮清晰。 “荷花未谢,又到了中秋佳节,家家户户把月饼切……” “禀主子,这是毓崇唱八角鼓。” “毓崇来了?还有谁?” “禀主子,还有涛贝勒府的佳二爷。” 这是做什么?不让人家在家里过团圆节?出门不乘轿,行路不“打吃”,祖宗规矩全不要了?跟洋鬼子学会了耸肩膀的怪样子,长此以往,皇帝还像个皇帝吗?前些日子,张谦和禀报说李长安给皇帝买了一双白球鞋,这样的丧气东西也能穿吗?把祖宗传下来的绣龙纹缎靴放在哪儿?为了维护祖宗传统,不得不把李长安打发了,叫小戴子去养心殿,叫他多留些神,勤禀报着。谁知这小戴子不顶事,也不知皇帝又从洋鬼子那儿学了什么新花样?长此以往,这可不行! “刘承平!” “嗻!”刘承平应声而入,跪下说,“奴才在听主子吩咐!” “请皇帝上这儿来!” “嗻!”刘承平应了一声,却跪着不起来。 “怎么不去?” “奴才禀主子,今儿是团圆节,主子有什么要指点万岁爷的话,改明儿再说不好吗?再说,这不让小戴子露馅了吗?今后叫他怎么在养心殿呆下去?……” “小戴子的事你甭操心,叫他滚开一边就是了。快去请皇帝来!” “嗻!” 小戴子乘机跪下磕了个头,大声说:“谢主子恩典!” “滚!” “嗻!” 刘承平走到天一门前大香炉边,等着小戴子过来。保得屁股无恙的小戴子快步向前,给他打千行礼,悄声说: “谢师傅救了咱半条性命!” “别说废话!我问你,张罗锅跟着来没有?” “张总管没来,阮二总管来了。我说师傅,洋鬼子现在正跟万岁爷一起,又吃又喝的,正在高兴头上,你敢去吗?” “张罗锅不在就好办。”刘承平边走边匆匆地说,“你今后小心点,张罗锅吃了你的醋啦!” “真有意思!李长安买白球鞋是他告的状,胖主儿这才叫我去的,他干吗怪上了我!” “你还胡涂!胖主儿今后靠你不靠他,他能不吃醋?得,你别跟着我走了!” 刘承平迈开大步,到了养性斋楼前,只见几名御前太监鹄立楼门前,一声不响。他找到阮进寿,拉到一边,低声说: “二哥,胖主儿才从御景亭下来,碰巧知道了万岁爷在这儿,要请过去说话,你说怎么请?正赶上万岁爷玩得高兴……” 这时,楼上留声机正放着《洋人大笑》的唱片,引起一片笑声,楼下的御前太监受到感染,也都跟着笑起来。 阮进寿问刘承平: “你先说说,你们胖主儿有什么事找老爷子?是选娘娘的事吧?是不是胖主儿看准了哪位,要抢在(王晋)主儿前头……?” “没听说。自从储秀宫(王旬)主儿升了天,选娘娘的事不是停摆了吗?” “那是五个月前的局势。现在洵贝勒又往长春宫跑,涛贝勒还不往你们永和宫钻?” “真没听说。这回胖主儿找万岁爷不是为这个。” “为什么?” “大概是为了洋师傅的事。胖主儿总是担心洋师傅教坏了万岁爷。” 原来是这样!阮进寿心里有了底。他很乐意端康找找庄士敦的麻烦,他早恨透了这个洋鬼子。前几天万岁爷说庄士敦发现地安门古玩铺里尽是宫里流出去的东西。他赶紧招呼佟十五留些神。这洋鬼子在宫里可是个祸害! “好,我给你传上去。” 《洋人大笑》片子放完了,阮进寿上了楼。 月亮在东边高高升起。 月亮升起了,端康想起了永和宫的月光娘娘还在等她去祭拜,有点后悔,不该这时叫刘承平去请皇帝。她吩咐一个小太监再去养性斋,告诉皇帝过一会儿到永和宫来。她乘上轿子回宫去了,传绍英的事已全然忘记。 拜过了月光娘娘,底下的节目就是举宴赏月了。后院西头摆好果桌,面朝东放好一把太师椅。端康指点贴身宫女把她挑选出的四样菜肴盛在四个银碗里,念叨着: “这是珍主儿爱吃的,盛好了,你把庄师傅送的西洋糖果连盒子一块儿拿来。珍主儿爱吃。” 菜肴和西洋糖果都备齐了,宫女随她进了西配殿。殿西墙上挂着一位宫装少女的放大照片,上楣横写一排字:“大清恪顺皇贵妃”。供桌上有鲜花、果品、月饼。端康命宫女摆上珍妃生前最爱吃的菜肴,自己亲手把糖果放在遗像底下,然后点燃了三炷香。 插好三炷香,凝望着照片上那张稚气的脸,她不禁眼泪模糊。团圆、团圆,这叫什么团圆?帝王之家真不如平民百姓……宫女敲了一下磬,她惊醒过来。传事太监进来禀报,绍英大臣应召到了。她连忙擦干眼泪,回到院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