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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写下一道密诏
载湉战栗着急忙叩头辩解道:“皇爸爸不要亲信老臣之言,新政实施之后,朝政日有起色,再给儿臣一些日子,一定能见大效。”慈禧气呼呼地下了炕,铁青了脸丢下了两句斩钉截铁的话:“不用再狡辩了,回去等着吧!”于是走到对面寝阁,再不理会了。载湉心惊胆寒,浑身战抖,昏昏沉沉地趴在地上号啕痛哭,不知是怎样回到宫中的,仿佛是李莲英一脸奸笑扶他起来,说道:“皇上,这里不是您哭的地方,老佛爷生气了,快回去吧。”他拭去泪水,爬起来依然像个皇帝模样,昂然出了乐寿堂。一路上忍住泪水,回城进宫之后,却不曾去景仁宫而先到养心殿歇息,他不愿让自己可怕的沮丧神情吓坏了珍妃。他在后殿书房中踱步沉思解救目前危急的对策,在万分忧虑焦躁中不由得想到康有为曾经向他献计,新建陆军督办、直隶按察使袁世凯手中有八千训练有素的兵马,此人曾经捐款加入过强学会,颇有维新思想,似可利用,他已在前两天征召袁世凯进京陛见,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人。然而这个想法只如一刹那的火花,转瞬即逝,一则京中禁军与京畿驻军多达数万,都听命于太后,区区八千袁军能对付得了吗?而且知人知面不知心,加入过强学会的翰林、御史,后来倒戈攻击康梁、上书弹劾的人也不少,官场多的是见风转舵的人,当初入过强学会,现在未必就能为皇上所用,所以细细想了一番,便把袁世凯这着险棋放弃了,又回到求救于康有为等维新党人的思路上来。心思焦急,便觉时间过得飞快,已是掌灯时分,他不再犹豫,提笔便写了如下一道至关重大的密诏:朕惟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足以救中国,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而用通达英勇之士,不能变法。而皇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苦谏,太后更怒。今朕位且不保,汝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可妥速密筹,设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胜企盼之至,特谕。七月二十九日军机早面后,皇上留下四章京中年岁最长最为稳健的杨锐,命他迅速将密诏交与康有为。时间嘀嗒嘀嗒过得飞快,七月三十日袁世凯奉召进京,下榻于南城法华寺。八月初一日,皇上召见了袁世凯,随即降旨,赏袁世凯为候补侍郎,专办练兵事务,火药线终于点燃了,嗤嗤地向前直烧。军机大臣刚毅派人飞骑颐和园上书告急,慈禧太后暗暗冷笑:“这个混帐的康有为,终于在教皇上跳墙了!”她咬咬牙,怀着一股凛凛然的杀气,在原奏上用朱笔批了“可即电荣”四字,扔下朱笔,皇上载湉的命运就被无可挽回地判定了。 七十、应该告诉你了刚毅接到朱批,立即密电直隶总督荣禄:至急!天津荣中堂,密:慰庭(袁世凯)今日召见,蒙赏候补侍郎,谨以奉闻。良(刚毅)。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一日。就在这一夜,荣禄亲笔密电进驻京城以南四十里长辛店的甘肃提督董福祥,命他派兵两千人急行军进入京城,协助步军统领衙门防守内外各城,目的是防止袁世凯军回袭京师。次日早晨京城官民一觉醒来,发觉甘军进城布防,气氛突然紧张起来,皇上和维新党人都知道太后要对他们下手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得把袁世凯当作起死回生的最后一着险棋,八月初三夜,军机章京谭嗣同奉康有为之命,夜访袁世凯。这一夜,皇上在养心殿耽搁到二更时分,宫门将近上锁的时候才回到景仁宫。珍妃诧异道:“皇上,您怎么这样晚才来,什么事耽搁了?”“没什么,我在等一个人。”皇上忧郁地说道。“什么要紧的事,等得这么晚?”“没有什么,反正是商议国事。”“不!”珍妃瞅着皇上恍惚不安的神色,疑惑道,“皇上,您一定有心事!自从您大前天从颐和园为重开懋勤殿见了太后回来,就一直心事重重,几番问您,都不肯说,一定是太后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闹得您心神不宁,为什么不和我说说为您分忧呢?”皇上叹道:“文卿,我们的好日子快走到尽头了,就在最后这些日子里,不愿让你为我担惊受怕,所以一直瞒着你,现在看来是到了应该告诉你的时候了。”于是说了去颐和园叩见太后的经过。谁知珍妃泰然劝道:“皇上别担心,太后并没有讲明要废您,不过是您自己猜测罢了。为了妥当起见,不如把康梁他们差遣到南方去办报,办书局,再不用回京城来,岂不就太平无事了。”“不!太后与我恩断义绝,不会饶恕我了,我已下了密旨给康有为和军机四章京,叮嘱他们设法救我,他们正在为此奔走。”珍妃嗤笑道:“康梁他们赤手空拳,将来万一有事,自己逃命要紧,还能救您?”“别小看了他们,他们正在联络进京陛见的新军督办袁世凯,今晚军机章京谭嗣同已奉康有为之命去见过袁世凯,朕就是为了等他的消息所以来迟了。”珍妃骇然道:“皇上,您千万不能病急乱投医,一旦动用武力来与太后对抗,那个罪名就大了,何况袁世凯又不是您的心腹,这件事十九不成。皇上,您千万别和武人缠在一起,康有为该死,怎么给您出了这么一个走上绝路的坏主意,不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吗?偏偏您糊里糊涂听从他们,皇上,您大概是急昏了,快清醒清醒吧,别打袁世凯的主意。” 七十一、毅然撕掉密旨 皇上叹道:“文卿,我也知道这里有风险,可是别无选择,谭嗣同已和袁世凯谈了,命他杀了荣禄,再带兵来京城救驾,事到如今,骑虎难下了啊!” “袁世凯的态度怎样?” 皇上犹豫了一下,摇头叹息道:“袁世凯态度暧昧,既说杀荣禄如杀狗,容易得很,又不愿爽快答应谭嗣同的要求。刚才嗣同和朕说,袁世凯是个利禄熏心的人,空口要求,不见实惠,他不愿轻易去冒风险,劝我授他密旨,如能除了荣禄,便以荣禄的直隶总督授给袁世凯,想来他是会愿意干的。” 珍妃花容变色,抚着胸口叫道:“皇上,康有为是抬了您往死路上走啊。万一袁世凯举事失败,或者中途变节,向荣禄自首,出卖了您皇上,那时候荣禄密告太后,老太太的雷霆震怒,天也坍得下来,您皇上孤零零两条肩膀能顶得住吗?太怕人了,太怕人了!” 皇上愁眉苦脸道:“我也正为此踌躇不定,虽然密诏已经写成,还想等明天袁世凯来养心殿请训出京时考察他的言语神态是否忠诚可靠,再作决定。卿卿,你放心吧,我不会冒冒失失就将密诏交给袁世凯的。” 珍妃道:“皇上,您那密诏是怎么写的,能给我看看吗?” 皇上犹豫了一下,从袋中取出密旨递给了珍妃,只见那上面写着:谕袁世凯与荣禄: 大学士、直隶总督荣禄抗拒朝廷,大逆不道,着即革去本兼各职,就地正法。所遗直隶总督一缺,着袁世凯继任。特谕。 珍妃含泪道:“皇上,这道密旨无异是您的催命符,纵然明天袁世凯当殿敷衍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叩头如捣蒜,指天誓日,对您表尽忠心,他不能转身就变?不要犹豫图侥幸了,臣妾不能帮您什么忙,但是旁观者清,可以提醒您,帮您排除凶险,把您从绝境中拉回来!”说罢,毅然将密旨一撕两半。 皇上大惊,伸手便要来夺,珍妃却就着灯火把它烧成灰烬。皇上跺足道:“文卿,何苦来,朕又不是孩子,自己能拿主意了,你烧了,朕不会再写一份吗?真傻!” 珍妃泪流满面,泣道:“皇上,如果您不听臣妾的话,一味偏听偏信,盲目蛮干,那就太使我伤心,辜负了臣妾对您的一片爱护之心。” 皇上不管珍妃如何涕泣劝阻,依然一意孤行。八月初五上午接见袁世凯时,被他涕泪俱下决心誓死为皇上效忠的慷慨言辞所迷惑,毅然将重新写就的密诏授予了袁世凯。 七十二、难道出了事了 入夜以后,他坐在景仁宫寝阁摇椅中惴惴不安地等待袁世凯杀了荣禄的告捷电报,风吹草动则幻觉袁世凯已带领新军乘了军用列车轰隆隆地开到京师来缴了甘军董福祥部的枪械,将他们驱出京城。新军将士迅速分散开来,拱卫皇宫和京城四门,将太后孤立在颐和园,再也无法威胁于他,顽固的军机大臣全部罢了官,换上了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一班人,新政顺利实施,国势蒸蒸日上。他想得入神了,冷不防更楼上敲了三更,他吓了一跳,怎么袁世凯这么晚了没有电报来,难道出了事了?于是由美好的幻想变得惊骇不安起来,不能不想象万一袁世凯背叛了他,该是什么样的后果! 珍妃眉峰幽怨,杏眸含哀,像一座美丽的塑像,凝然不动地斜倚在床上,听着一更又一更的梆子响,泪水已经淌干,路已走到尽头,一切都已绝望,只待雷霆霹雳的突然降临! 当黎明前他俩瞌睡的时候,忽然值夜太监一声禀报惊醒了他们:“启禀皇上,老佛爷带了荣中堂回宫来了,正在养心殿宣召皇上过去。” “完了,荣禄未死,肯定是袁世凯出卖了朕!”皇上惊骇地叫了起来,他知道大祸临头,心慌神乱,浑身发抖地赤脚下地,匆匆穿衣戴帽,依然赤着脚想躲想逃,不知如何才好。还是珍妃镇静地披衣下床,命侍儿为皇上穿袜着靴,安慰道:“皇上,不要慌,早知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拿出勇气来去承受一切痛苦吧。” 皇上泣道:“悔不听卿忠告,朕是天底下最最无能的人,害了自己,也害了卿!” 太后从颐和园带来的太监又在殿中厉声催促了:“皇上快走,还要老佛爷自己过来请吗?” 皇上拥抱了珍妃道:“朕走了,卿卿好自珍摄,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总有一天还能见面。” 珍妃推开皇上,决然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别管我,去吧,勇敢些,擦干眼泪,别给人笑话。无论怎样,全国民众不会忘记您倡导变法自强所带给他们的热烈希望!” 皇上用袍袖拭干泪痕,毅然踏出景仁宫去了养心殿。他受到慈禧一顿严厉的痛骂与审问,才知道恶毒的袁世凯为了表功讨赏,竟然诬称皇上命他杀了荣禄,带兵进京袭击颐和园杀害太后,使母子俩决裂到无可收拾的地步!皇上战栗着不住叩头申辩绝无伤害太后的意思,恳求勿信荣禄与袁世凯的诬陷。可怜的皇上磕破了头皮,血流满面,太后依然怒气不息,指定心腹内侍寇连材为瀛台首领太监,带了几名可靠的太监把皇上押到西苑南海中的孤岛瀛台看管起来。从皇上四月二十三日颁发《定国是诏》开始,到这天八月初六日凌晨瀛台泣血止,前后历时一百零三天,晚清历史上由光绪皇帝和康梁维新党人发动的雄心勃勃的改良主义运动不幸被慈禧太后扼杀了,是谓“百日维新”。于是慈禧盗用皇上名义下了一道训政诏书,说是:“因念宗社为重,再三吁恳慈恩训政,仰蒙俯如所请,此乃天下臣民之福”云云,欺骗天下士民,掩饰她兵不血刃的宫廷政变,实行第三次临朝听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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