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在南京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 　　（一）规模庞大的最高学府 　　在当时，南京国立中央大学是全国规模庞大的最高学府之一。她由于国民政府建都南京，以东南大学为基础，扩充建制，在成贤街的校本部设有文学院、理学院、工学院、社会学院和教育学院，在下关设有农学院，在上海设有医学院和商学院，院下分立各科系。所聘教授，包罗该科全国著名学者。学生人数以千计，各院系都拥有杰出成就的毕业生。我很仰慕在中大教育学院艺术科任教的徐悲鸿先生（当时艺术科还没有改变改称系）。在成都青石桥的中华书局里，我看见过他的画集，动人的画境与精湛的技法，使我久久不忘。 　　 　　1930年夏，我决心到南京去投考中央大学艺术科西国组三年级，因为高师国文部同学段孟伦，谢彦伦，杜仲陵等已转入中大的中国文学系三年级了。但是，中央大学的招生报名处认为，我没有报考艺术科三年级的资格，因为上海美专是私立，不能投考国立，成都高师是国立，但国文部的成绩不能转艺术科。这个问题大大出乎我的意外。我住在谢彦伦同学的寝室里，至多只能住完暑假，而且报名截止时间只有几天了！我感到十分的苦恼和彷徨。最后，我想到，我应该给徐悲鸿先生去信，看看他能不能招收我这样一个学生。我的信中有这样两句话：“抱璞空山，寻师万里。愿借阶前尺地，小试英才；莫令一纸空文，有负贤望！”悲 　　鸿先生并未计划这件有些自满的求援信，跟即回信。两天后，我凭着悲鸿先生的介绍信，缓交转学成绩，取得了插班中大艺术科西画组三年级的投考证。 　　 　　徐悲鸿先生亲临考场，主持第一天的素描考试。他身着深青色西服，胸前打一个黑色大领结，神采奕奕。素描对象是一个半裸上身的短须老人，坐在条凳上，握着叶子烟竿的右手放在右边膝盖上，左手轻放大腿上，作沉思状。悲鸿先生宣布素描要求：首先要求在这四开的图画纸内，所画人像的大小位置必须适当，图像靠边最多处在一寸左右，不宜过大或过小；其次要求准确画好人物的动态及其形体结构与比例，并要求表现其主要的明暗调子。这些要求，与蒋兆和先生的素描要求，基本一致。我算尽力完成了四个小时的素描考试。第二天午前，要考艺术概论和西洋美术史。美术史试题中夹着不少法文，因为哥萨克与哥帝克在英文与法文的语首是相同的，虽然我没有学过法文，但对哥萨克艺术在西洋美术发展上的重要意义，我是懂得一些。最后，在10多位投考中大艺术科西画组的插班名单中，只录取了两名，我居第一，邓曙光第二（即邓白，后任教杭州艺专）。我的素描与西洋美术史均得80分。 　　 　　中央大学教育学院的艺术科（1937年改称艺术系）下设国画组，西画组和音乐组。艺术科办公室在工字大楼内。国画组和西画组的各科教室（包括人体写真、石膏模型等大教室）都在工字大楼。工字大楼是东南大学留下的最大的建筑。音乐组教室在梅庵，即六朝松所在地。西画组三年级的油画教室，在工字大楼二楼，聘请潘玉良先生任教，同学10余人（包括旁听）。但我也抽空到徐悲鸿先生任教的素描教室习画素描。西画组三年级的必修课，还有吕风子先生教《中国美术史》、陈之佛先生教《工艺图案》、宗白华先生教《美学》、徐仲年先生教《法文》，我还经常到国画组看吕风子、张书■、陈之佛诸先生作国画。同时，我又选修了中国文学系的课，如：黄季刚先生教《文心雕龙》、胡小石先生教《楚辞》《陶诗》、吴梅先生教词、曲等。 　　 　　在中央大学艺术科先后两年的学习中，在各位大师各科教授的深切教导下，我不仅在绘画艺术方面充实了各种知识技法，而且在中国文学方面也获得一些新的知识，并且在胡、吴两大师前，我交的作业经常得到表扬。 　　 　　（二）徐悲鸿先生 　　 　　在中大艺术科西画组的教学实施中，可约略看出悲鸿先生的艺术教育思想及其主要特色。 　　 　　首先，悲鸿先生很重视素描教学。他不仅亲身担任西画组一、二年级的素描课，还一手创建内容丰富的石膏素描教室。他远赴巴黎选购各种石膏模型，其中包括丈多高的亚波罗和维娜斯全身像及其他胸像、头像、马的全身及其解剖模型等，大小100余件，由海外专舱运回南京中大。他说，这些石膏模型大部分是雕塑家们的代表作，本身就具有高度的艺术价值，又因为石膏模型是静止的无色的艺术形体，所以它是练习素描的最好的描写对象。在人体教室中，他也首先要求画好素描。在西画组一、二年级以素描课为主，三年级以后才开始油彩课。他鼓励同学们，经常利用余暇到石膏教室练习素描。他强调素描是锻炼绘画基本功的唯一途径，要勤学苦练，要“拳不离手，曲不离口。” 　　 　　在悲鸿先生的素描教学中，他特别强调绘画艺术是造型艺术之一，绘画是通过客观形象来表现主观精神的，所以说：“以形写神，神形兼备，形之不存，神将焉附？”因此，悲鸿先生严格要求同学们在素描课中，必须正确观察、比较对象的形体结构、动态、比例及其明暗调子。由整体到局部，再由局部到整体反复校正，特别注重高度的概括。通过这样的长期锻炼，以培养自己坚实的准确的造型能力。 　　 　　悲鸿先生又在工字楼设置了一个夜间人体素描教室。在这里，主要课题是以水墨画工具材料，在短暂时间内完成人物速写。他说，水墨画是中国的传统技法，人物速写是收集素材的重要手段，两者都应该切实掌握。在全课、半裸或全身衣着的人物前，在不同的灯光配置下，悲鸿先生特别提出“线描”与“泼墨”的两种技法的区别运用。这是每周定时的选修课，这对我的启发和教育特别深刻。 　　 　　悲鸿先生的素描教室，设在两座大楼之间的靠边而幽静的独立教室中。在这个教室的一、二年级同学不过10余人，学习非常认真宁静，室内只听得木炭在画纸上的摩擦声和师生间低微的对答声。在这教室的另一头有一间明净的小屋，小屋的两个大玻柜里陈列着悲鸿先生珍藏的世界名作精印品，其中包括欧洲文艺复兴后诸大师如鲁本斯、歌雅、门采尔、列宾多人的代表作。特别是悲鸿先生业师法国的达仰，德国的康普的多幅手迹，使同学们大开眼界。这些名作的陈例，约一月更换一批时，悲鸿先生还向同学们作重要的解说。记得有一幅达仰作的油彩速写人像，色彩绚丽，笔触泼辣，色块层次清晰可见，这使我认识到油彩画技法的高妙，同时我又感觉到它与悲鸿先生的油彩画技法很类似，尤其是色块缝中隐约可见的群青色的起稿线。 　　 　　尊重人才，培养人才，这种德行在悲鸿先生特别显著，这说明了他卓越的眼光和广阔的胸怀。 　　 　　齐白石在北平，人们以“木匠”眼光看待他时，悲鸿先生为他在北平艺专开设特别讲座；傅抱石在江西穷愁潦倒时，悲鸿先生为他卖画筹款作留学日本之用；潘玉良在部份教授反对她来中大任教时，悲鸿先生以去就力争；蒋兆和在上海画广告，无任何学籍，悲鸿先生聘请他到中大任教。对于绘画界的许多朋友，不论派系，不分畛域，只要有一方面的成就，悲鸿先生他们捧场和推荐。对于后起的年轻的绘画爱好者，只要有真正才华，悲鸿先生都竭尽全力去培养和支持。吴作人在中大艺术科被开除后，悲鸿先生为他筹款到法国留学。吕斯百、张安治、费成武、杨建侯、黄养辉等多位同学，都是悲鸿先生一手培养而成为知名画家，又 　　在中大任教。艺术科西画组有不少旁听生，后来多成为全国著名画家；但是，悲鸿先生对艺术界的歪风邪气是坚决否定的。他在巴黎时，当面指责吕斯百（后任中大艺术系主任）学新派画。他对学生的习作不满时，就说：“你比马蒂斯画得好！”因此，他也说：“我在艺术界的故人不少！” 　　 　　悲鸿先生对我的关怀和鼓励，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前面说过，我插班中大艺术科三年级必须交出的国立艺术学校的转学成绩与证明，是由悲鸿先生的介绍信请准缓交，才得以报考的。但是，上海美专是私立，国立成都高师是国文部，我根本没有这个合格的转学成绩与证明，我心里一直为此忐忑不安。在我入中大后次年的初春，艺术科助教顾钟梁悄悄地告诉我说：“你的转学成绩和证明，已因艺术科冬季烤火不慎而烧毁，由艺术科通知注册组缓交，徐先生签字送出。”他接着又说：“徐先生希望你安心学习！他的个人画室，可以为你开放。”顾钟梁是悲鸿先生的亲信，是艺术科的办事员兼管徐先生的素描教室和个人画室。因此，我能在悲鸿先生的个人画室中，细细欣赏他的已完成的和正在进行的多幅油画和中国画。我看见已完成的巨幅油画《田横五百士》，看出哪一个头像是以哪一位当代人为像为兰本的，还看见巨幅彩墨人物画《■我后》，已经接近完成了。 　　 　　1934年秋，悲鸿先生已在欧洲的中国画巡回展回到南京。他在中大图书馆内举行了一次对全国新闻界的盛大的报告会，报告这个巡回展在法国、德国和苏联的盛况和收获。到京、泸、平、津各地新闻记者及文化界人士共约200余人。悲鸿先生指定我作这个报告会的记录，主要记录他的长篇报告，经他核阅后，印发全国新闻界及有关文化艺术团体。以后，在他的示意下，我还写了几篇文艺评论的文章。 　　 　　在我主编《中国日报•图车周刊》时，有一种文艺必须为社会革命服务的左倾幼稚思想。我在该刊发表了悲鸿先生所作素描《裸女》，以同期发表山月芒笔名所写《花与马戏》一文。该文大大批评了艺术上的唯美主义与唯技巧主义，认为这样的作品，不过是阔人客厅里的瓶花，马戏团中肚子高竿上的翻滚而已！不久后，我在悲鸿先生的教室作画时，他接过我的油画笔说：“我耍个马戏给你看！”他一边为我改画一边说“在绘画这门学问里，任何崇高的社会理想，都必须通过形象的塑造来表现。作为一个学生，更应该踏踏实实从表现技法学起……”老师对我当时的幼稚和失礼，并没有十分激动，而是理性地训诫我。在悲鸿师的身边，我未能更多更好的潜心学习，几十年来，每回忆及此，便深感愧疚！曾写一首小诗云：“更爱真理爱吾师，文字轻狂惜昔时。笔底苦甘重细味，精微广大几人知！” 　　 　　1943年秋，悲鸿先生来成都举办个人画展时，他特嘱陈晓南同学来我家看我，并嘱带近作去和他见面。我与鸿师不见面，不通信已经8年了！他还如此关心我，对我带去的国画习作仕女和山水，作了一些重要的奖勉和指点，并特别强调要勤学苦练，不要间断。不久后，当时的省行政训练团政训处长任觉五，当时的成都市市长陈离（悲鸿先生下榻他家）两人先后面告我：“徐先生说，他有两名得意的川籍学生，其中一名就是屈义林……”。悲鸿师门下的川籍学生有成就的不少，他为什么向任、陈两人都说这番话？我细细推敲，理解老师勉励我不要荒废学业的用意。于是，我决定坚辞省行政训练团的简任指导科科长职务，又开始专心致志作画，并在成都、雅安等地举办个人书画展。1945年，我在重庆任教后，曾多次到磐溪去看鸿师。鸿师对我学习国画的进展表示欣慰，并赠我他的近作“奔骏图”、“牧牛图”等。 　　 　　1951年夏初，我应聘赴东北鞍山市任教，经过北京时，奉访悲鸿师。这时，他已因病住院，并请师母廖静文在家接待我。师母热情地给我看鸿师解放后的多幅作品。 　　 　　1964年鸿量逝世10年后，我在荣昌时写了《忆悲鸿师》诗二首，深深地怀念恩师悲鸿先生。诗如下： 　　 　　（一） 　　宗师技法倩谁扬？无古无今巨眼张。 　　独有精微存广大；敢通雅俗会中详。 　　门墙久纵开天笔；桃李纷飞遍地香。 　　牧野琅■无恙否？巴山蜀水总情长！ 　　（二） 　　风雨鸡鸣赏遇时，六朝松下拜吾师。 　　田横义士九方马；■我蒸民东亚狮。 　　千镒难挖心上肉；一文权济眼前眉。 　　分明赠语崎岖尽，觉后犹闻万马嘶。〖HT〗〖JZ〗〗 　　 　　（上诗载《义林吟稿——春晓集》。） 　　 　　此外，我还写了多篇阐述悲鸿先生宏伟艺术的文章，主要如：《独有精微存广大、敢通雅俗会中详》（载北京徐悲鸿纪念馆纪念文集）、《徐悲鸿对中国画的创新》（载上海徐悲鸿研究论文集）、《八年抗战中的徐悲鸿—悲鸿大师在四川》（约2万余字。载四川《文史杂志》及《统一战线》等多家报刊。） 　　 　　（三）潘玉良先生带我们旅游写生 　　潘玉良先生任教中央大学艺术科西画组三、四年级油彩画。徐悲鸿先生任教该组一、二年级素描。我虽有时也去徐先生教室学素描，但在潘先生的教学学油画时较多。1930年秋至1934年夏，先后5年间，我在中大的油画学习，都在潘先生的教室里。（1931年冬，我因病重，曾回家休学1年） 　　 　　潘先生那时年龄不过30余岁。她满头黑发一副大眼镜下的双眸，含蓄着智慧和深思，也含蓄着忧患和慈祥。她微厚的嘴唇，显得富于情感，而不轻易启动。一讲话，总是有分量的。 　　 　　她对艺术教学，认真负责，对学生教导，和蔼而恳切。教室里三、四年级男女同学共约10余人，对潘先生的教学都很尊重，都是专心致志于这门西画组最高层次的功课——裸体男女油画。 　　 　　潘玉良先生在绘画艺术上的特出成就，是在油画里表现色彩绚烂和笔触爽利，颇受欧洲现代画派的影响，注重光与色的表现，有些近于梵高、毕加索诸人，这显然与徐悲鸿先生的艺术道路是两样的。徐先生则崇敬乃师达仰和康普以及欧洲文艺复兴后的诸大师，因而重视形休结构和素描基础，色彩含蓄而洗炼，幽美而华贵。但是，徐潘两先生之间都能互相尊重。没有听说他们之前有何微词。同学们在其间，从不说长道短，只心领神会而已。 　　 　　我在中大曾参加三次旅游写生。一次是同学们自由组合，去苏州、无锡和太湖，两次是学校组织，潘先生带队，去西湖和北平。 　　 　　在苏州欣赏了久负盛名的东方园林与傍水人家，在无锡欣赏了梅园和鼋头渚，还冒雨乘船游太湖。后来，我在《忆旧游》诗九首中写道：“好山好水好花天，四载江南一惘然！白马潮笑西子月，姑苏烟雨五湖船。” 　　 　　1933年秋，潘先生率领西画组学生去西湖写生时，保叔塔前的一片枫树林，吸引住我和潘先生，我和她并坐一起，同画这片“枫林”，才领略到潘先生在风景油画中的用色和用笔的特色与独到，才真正赋予艺术高于现实的美。潘先生说：“色彩是千变万化的，同一原色在现实中，必然受到环境、日光和空气的交互影响，而形成五彩斑烂的景色。现实中原色的深浅变化，不等于原色加黑加白。画家，一定要学会调和色与对比色同时使用的意义和技法……” 　　 　　我们随着潘先生在西湖边，在钱塘江边，作出了不少油画写生。如果潘先生作画，我总爱坐在她身边看。我发现她，每画一片色彩时，她总先微闭眼镜下的双眸，似在观察、沉思，然后落笔轻快，色彩飞动。她调色，不一定在色板上调，有时直接在画面上调，即调即定，有意想不到之妙，湖心亭上的晚霞、天光水色，她就采用了这种笔法。 　　 　　回校后，潘先生主持了一次旅游写生画展，虽然是在中大校内，但校外不少社会名流都来参观了。本来并未标价售卖，但观赏者定要购买几幅。我在钱塘江边所作的《晒网图》，也不时的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钩去。同学们大都明白，这与潘先生的辅导分不开的。 　　 　　这次，我还写了一篇《游杭写生日记》，文中有《谒曼殊墓》诗一首云：“断桥■柳夕阳迟。剩墨犹怀燕子师。国破家亡亲老病，情天孽海佛修持。袈裟点滴胭脂泪，江海才华性命丝。异代几人同索寞，荒台留我不胜思。”日记全文当时发表于中大校刊上，意外引起西面组池多慈同学的兴趣。她向我说，她也喜爱诗词，原本打算考中大中文系，后来才改考艺术科的。 　　 　　1934年4月，中大艺术科西面组的北平旅游写生队共约20余人，由潘玉良先生率领（徐悲鸿先生赴欧洲举办巡回画展未归），需要两位同学办理旅游写生事务，如财会、交通、生活安排等，潘先生指定了本教室女同学吴鸿翔一人，另一人吴同学坚持要我和她共同负责。我因素来不会管钱帐而坚辞，并且同教室男女同学还有七八人。但因吴的坚持，潘先生一再劝我，我以只管文书为条件而达成协议。鸿翔是本教室出色的女同学，两只大眼睛和一张口辱薄薄的嘴，会说会做，精明能干。事实上许多事务都由她主办，我只奉陪，如过江买火车票，晚上赶发通知，联系同学等事。临到出发的早晨，却发生一件使人着急的事：写生队全体都坐上大汽车了，只差孙多慈一人。最后，李家应同学（与孙同是安徽人，在社会系）才来告诉我说：“多慈病了！不能去。”这时写生队人数和予算当有一定影响，鸿翔因此大发脾气，说我爱管闲事。我说：“是孙多慈亲口■我报名的，生病是意外嘛！”鸿翔总觉得气得很，经潘先生在火车上几番劝解才算平息。当晚，我因感冒发高烧，鸿翔特意照我到深夜。潘先生打趣地说：“义林，您不要想着您的家远在四川，我最爱的鸿翔都来陪您了……”次日，车抵北平后，几天中，我们写生队愉快地完成了长城、西山、北平近郊各名胜的写生活动。 　　 　　由北平回南京的途中，又发生一件使潘先生十分担心的事，这件事应由我负责。火车经过山东时，我想，在泰安站下车一游泰山很方便，应该趁便“登泰山而小天下”。但是，由于整个旅游计划没有这一安排，全体去自然不行，分散去，潘先生怕出事故，也不同意。我于是暗中约得杨柳同学，在泰安站停车时偷偷下车。而杨赞楠同学（即杨建侯）也偷偷追上来了。当晚，我们三人在泰安旅店住宿时，旅馆服务员问要买花生不，杨柳随口说“买两块钱吧！”谁知服务员不久即送一大篓花生来，恐怕有30多斤。杨柳生气地问服务员：“我只买两块钱的，谁叫你买这样多？”服务员说：“这就是两块钱的。”原来这里的花生，出人意外的便宜。次日，我们三人登上泰山，畅游后，住在山上一农民家里。为了好看日出，我们半夜便起床往山顶上爬。在爬时，忽然听得前面有人惊呼，说出现大熊了，有的往回跑。我和杨建侯停住细看，原来是杨柳因为爬出汗了，把身旁的羊皮袄反穿身上，惹出这一场虚惊。及到山顶上观日出时，不少人都来参观这位反穿羊皮袄的杨柳，都觉得好笑。这些有趣的往事，几十年后，建侯记忆犹新，在来信中向我津津乐道（此段回忆，并见南京师大出版之《杨建侯教授八旬纪念文集》）。 　　 　　游泰山，我曾写两首《菩萨蛮》词云：“■龙古柏擎云立，迢迢去径倚空细。磐石负松根，崖深怪鸟鸣。峰高微雨住，雾外听人语。天末漏残阳，连山无尽长。”另一首云：“封碑刻石名山路，侯王八百今何处！崖壑自清音，山农说鬼神。齐鲁青未了，一点苍烟小。道士暮吹笳，山头多野花。” 　　 　　在畅快的泰山游中，忘记了潘先生对我们的担心和怄气。当我回到潘先生的教室时（二杨在另一教室），正准备接受老师的严历批评，而潘先生却笑着问我：“您泰山之游很开心吧？可把我着急死了！您是个大人了！为什么还像小孩样偷偷下车？……”我也笑着回答道：“老师，我如果不像小孩样偷偷下车，大人是不准走的啊！”潘先生和身边的鸿翔都一齐笑起来了。 　　 　　1935年春初，我在中大艺术科早已毕业，并准备回四川。 　　 　　潘先生深情地对我说：“义林，您那些油画成品，就寄放在我家里吧！您相信我会很爱惜它，如像爱惜自己的作品一样。”她又说：“我希望您再一次出川，到更远的地方去。”我知道老师是希望我留学法国的，而我是个穷学生，哪有这个条件呢！后来潘先生乘着她私用的人力包车（这也就是潘赞化先生经常来接夫人一同回家的那辆车），把我的10多幅油画习作押运回她夫子池的家中。那时我和老师都不曾想到，日寇侵华的战争会爆发那么快。我想像到，老师是如何悲痛地离开她南京的家！ 　　 　　回忆60年前的这些往事，历历如昨；而当时师友，却已星散云沉，渺难再聚！最使人惋惜的是潘玉良师，她于1977年7月20日病故巴黎时，对祖国满怀着思念而疑惧的心情。她只知道丈夫潘赞化信中所说的：“儿子潘牟和老画家刘海粟都打成右派了，都是敌人了！”她不知道，这些历史上的错误，已经得到纠正。她更不知道，在她逝世后，祖国文艺界对她生平如此发生兴趣，10多年来曾用多种形式介绍她，虽然是有美中不足之处。我想，如果潘先生健在，她一定会以愉快的心情对这些介绍提出一些更正确的建议。 　　 　　关于潘先生的不幸身世，我想在本文后作几点必要的补充。 　　 　　潘玉良先生，原本姓张，她14岁嫁潘赞化后，改称潘玉良。据传，她曾卖身为妓女，又说卖身为婢女，潘赞化赎其身为妾，后入上海美专学画，1919年留法深造，1929年开始任教南京中大。1937年，她离开中大赴法国，完全是因为口寇侵略的动荡局势。她本来也可以随中大于1938年西迁重庆的，有人说她因为不能在艺术界立足才去法国，并非事实。潘先生在中大艺术系的师生眼中并没有受到歧视。 　　 　　电影《画魂》，以潘玉良先生不拦身世为题材，颂扬她的艺术精神与才华，而以美丽明星巩俐主演，加以美化，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其中有潘玉良裸体自画情节，殊非事实。不但在中大艺术科是以高价在上海聘请合格女模，就是在潘的家庭画室里，也不可能有的。这种纯为票房价值的低级趣味，不可取。 　　 　　作为潘先生在巴黎晚年的挚友林蔚女士，写了一篇介绍潘晚年的处境，材料可贵，惟称潘“丑得不能再丑”。这是1977年3月，潘已近80岁，而且在怀乡病苦折磨中的死前3月里，怎能与那位马来西亚小姐的青春选美相比呢？我同意尊重历史事实的态度，但是，对历史事实的观点应该是全面的，有主次的。我很不理解林蔚女士为什么特别强调潘先生晚年的“老丑”？正如不理解一些文艺作品，特别夸张潘先生童年时卖身不幸一样。 　　 　　为了纪念我与潘玉良先生5年之间的师生情谊，我写了两首诗： 　　 　　画魂原是女强魂，两度重洋百■身。 　　别有高情描世界，不须美女论天下！ 　　 　　慈母良师故国魂，金陵五载画前身。 　　遥知广海云间鹤，犹是六朝松下人！ 　　 　　（我曾写《忆潘玉良师》一文。发表于1995年的《龙门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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