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 　　（一）我为什么改行学画？ 　　1929年春，我已21岁。高师校规定，最后一个学期，可以工作实习。我婉谢了几所中学任教的聘请，决意到上海求学。 　　 　　当时，父亲遇事，家产中落，赖几位家门和亲戚的长辈“打会”集资，才能成行。所谓“打会”，又称“田园会”。我是首会，首先收得定额2000元，由一位长辈掌管，分期汇我。父亲承办每次一次的酒水，同时各会众到场摇会，摇得者又收2000元，以自己田产作抵，保证每年上会款利息无误。如此每年一次，直到会众均各得2000元为止。（当时2000元大洋可约买黄谷近200担） 　　 　　我和一位到上海去的老乡一路，在重庆坐上轮船。轮船经过三峡，我第一次目睹瞿塘、巫峡、西陵的雄伟奇观。轮船一出峡口，忽然平野开阔，江水接天，使我回首乡国，瞻望未来，百感丛生。于是写了《舟过巴东》七律一首云：“长峡征轮破浪推，江山无限此登台。水收蜀国含潮去，山为荆门起势来。大地风烟开野树，孤城号角动云堆。百年心事沉沉意，独向青天一啸雪。” 　　 　　到上海后，我和一些川籍老乡暂住吴淞口的江湾。来此求学的老乡们，多数都投考大专校的政治系、经济系或商业系。因为这些路子才接近当官和找钱，被人们重视；而我呢，几经考虑，决定不继续学中国文学，决定改行，从新学绘画，因为什么呢？ 　　 　　我想：我从小喜欢作画，尽管兴趣十分深厚，但是并没有专门钻研过。绘画，不只是文人遣兴怡情的东西，这应该是一门值得踏踏实实深入探索的学术。同时，我又感觉到，西洋画对形体光色的表现力十分充沛，它能够充分地反映自然和社会的种种现实。也可能成为改造社会的一种工具，因此，我决定专攻西洋画，从头学起。 　　 　　1929年夏，我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西画系2年级。上海美专，是中国开办较早的美专校，已有10多年历史，校址在法租界的菜市路，有校舍两幢大楼。楼长刘海粟先生当时在法国，由王远勃先生代。中国画系及西洋画系各门课程教师均系上海画界名流，如王一亭、吴昌硕、潘天寿、王济远、蒋兆和诸位先生。（我也选修了潘天寿先生的国画课，潘先生还为我作了画。） 　　 　　（二）蒋兆和先生 　　 　　上海美专西画系二年级的素描课，聘请蒋兆和先生任教。蒋先生的素描教学十分认真。他首先要求学生，在一定的画幅上适当确定大小位置，然后要求正确处理形体的结构关系和部位比例，最后要求理解明暗调子、明暗系统和交接线。由整体到局部，由局部到整体，反复对照，逐步入细。这就是素描课的基本理论，但在实限的应用中却是非常艰巨的。 　　 　　蒋先生的教学态度和蔼，语言很精练。他走到每个同学的画架前，总是耐心指点，作必要的修改。全班同学共约20人，每个上午每人至少个别指点一次。这个三节连上的整个上午的素描课，同学们都感到很快就过去了。 　　 　　我在上海美专西画系二年级的两个学期，都是蒋先生教素描。第一学期，画石膏胸像和人体半身，第二个学期画人体半身和全身。在这里，我学得了素描在绘画中的一些基本功。 　　 　　在法租界蒋先生的寓所里，我有时去拜望他，看见了他为人所作的油彩肖像画。他有时也为人作塑像。蒋先生原藉是四川泸县，十几岁时便只身来上海，开始以炭精画像谋生，以后画广告，画人像、经过不断的刻苦钻研和曲折历程。在这经济与文化都比较集中的繁华的上海滩，蒋先生已享有崇高的声誉。 　　 　　因为四川闹兵灾又逢旱灾，我家里的接济忽然中断，生活遇到困难。蒋先生知道后，慨然提出介绍我到永安公司画广告。永安公司是上海最大的一家百货公司，地址在繁荣中心南京路口，蒋先生多年前也为它画过广告。我考虑到这样大的公司，人才济济，我说：“我能做得下吧？”蒋先生笑着说：“我看，你能做得下。你去试试吧！”蒋先生的介绍信是写给那位广告部负责人的。他接到介绍信后眉头一皱，然后给一张纸，叫我画狮子。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真正的狮子，所看见过的庙门前的石狮子，与真正的狮子是大有出入的。我只得勉强照所想像的画了一个狮子，以应付这场意外的考试，当然，主考人是瞧不起了！ 　　 　　蒋先生知道这个考试经过后，很感慨地说：“他不应该叫人画没看见过的东西。其实，任便画一个人，都比画狮子的难度大；或者描写一件可画的商品，也合适。……不过，对绘画艺术，他并不真正懂。” 　　 　　在上海美专一年后，我专入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科三年级，蒋先生曾来信勉励。1936年，我在成都时，日寇大举进攻中国，蒋先生有意回川工作，我回信劝先生慎重考虑。先生乃去北平、天津，辗转于沦陷区，目睹身经了亡国奴的深重灾难，从而创作了永垂不朽的巨作《流民图》。 　　 　　1985年，我建议泸州当局在泸县玉蟾山作《流民图》摩崖石刻。蒋先生很支待这一创举，并热情洋溢地在病床上给我寄来两次手书，还追述他在文革中被批斗而身体受残的情况。红卫兵说，他这幅《流民图》是描写共产党的飞机轰炸老百姓。先生说，那时共产党还没有飞机。红卫兵又说先生诬蔑党。使我不禁遥遥系念着饱经灾难，困卧病床的老画家老师的激动心情。（两信均由泸州市博物馆保存）。 　　 　　1986年4月，蒋先生病逝于北京。1989年4月，《流民图》摩崖石刻于泸县玉蟾山落成。先生夫人肖琼女士及女公子蒋代平、北京艺界多人均来参加落成典礼。余吊先生诗云：“味尽秋荼客梦归，手书遗句两依违。流民图刻家乡石，遥奠先生酒一杯。” 　　 　　余写有《蒋兆和流民图的摩崖浮雕》一文，载《文史杂志》1991年第4期，又写了《流民图歌》、《深入民间的画家蒋兆和》及《蒋兆和与流民图》等文，发表于有关报刊。 　　 　　（三）鬻文卖画耽诗客 　　有一本书叫《上海——冒险家的乐园》，这是一位外国旅游者眼光中的上海。实际上，应该再加一句：“上海——失业者的苦海。” 　　 　　在当时随着帝国主义对中国侵略的胜利，各国的资本家们，占据了上海滩，把这里作为对中国经济侵略的总汇口。各式各样的买办、洋行、银行，在这里进行各种经济掠夺。外滩一带的高大的银行建筑，各个外国租界的幽美景象，浦口江上云集的外国商轮，聚资豪赌的轮盘赌场和跑马场，任人寻难逐乐的歌舞厅，千奇百怪的大世界，纸醉金迷，花天酒地，这一切点缀了上海的繁华与堕落。 　　 　　另一方面是：青帮与红帮的潜势力，黑社会的抢劫与诈骗公开盛行；苦力、妓女与失业的流浪者们挣扎在生活的最低层，这也就是所谓的“上海屋■下”吧！作为一个文化工作者，或者是以卖文维生者，在上海滩要争得一席之地，成功了，其作品可以发行全国，得到一定的温饱；否则，其生活之艰难困苦是难以尽述的。 　　 　　杨昌溪，在泸县川南师范毕业后，来上海从事英文译述工作已近10年。其译述的小说有多种在上海出版。他在上海出版界比较熟悉，并有一定名气。他知道我的家庭汇款时常中断，生活出现困难，鼓励我写点小文，得点稿费，以解然眉之急。我于是开始写一些杂文，内容多半是讽刺社会现象。通过杨昌溪的介绍，果然受到编辑先生们的录取。这些杂文，大部分发表在上海《申报》的副刊上。有时我也写短篇小说，在其他的文艺刊物上发表。这时，我写了一首诗自叹：“书生空下黄金泪；断羽徒伤孽网深。学画久非时所重；耽诗长作苦中吟。春花艳益山河恨；云乌飞怜父母心。卖稿投文权笑骂，天风海雨乐崎■。” 　　 　　在昌溪那里，我还认识一些上海滩的作家，他们都热情地为我转介写作。章衣萍特别赞赏我的诗词，并向人传诵我写的《浪淘少》词后两句：“拖着影儿来复去，影也凄惶！”但是我并不希望长久在上海滩作一个文人。 　　 　　在日租界虹口游泳池池边休息时，突然一位健壮的小伙子走到我面前，满面笑容地问我：“你贵姓屈吧？”我惊异地回答道“是”。他接着说：“我是宾萌公学的陈永立，还记得吗？”原来他是宾萌公学三班的同学，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弟弟，喜欢作漫画，常在我主编的《听潮》小壁报上投稿。彼此相别不过五、六年，他长得如此高大健壮，几乎不认识了！交谈中，知道他来上海后，专门从事漫画创作，作品经常在《上海漫画》上大面积彩色刊登，并已改名为陈静生。他的漫画特色，内容多结合现实，或咏叹，或讽刺，其表现形式，线条流畅，色彩鲜丽，很多夸张的图案美。此后，我与静生，经常来往，他也鼓励我作了一些小品 　　漫画，由他转介有关报刊发表。为了纪念我与静生的游泳池边的巧遇，我曾写《池边》一文，在上海美专的校刊上刊登，引起同学们对陈静生的兴趣。 　　 　　我的住处，在上海美专校附近一个人家出租的小楼上。小楼并不很小。可容一张卧床和一张书桌，还可在室内来回走动。这里的来客，多半是四川老乡，有时我作东道招待他们，有时他们自作东道兼炊事员，酒菜虽不丰盛，但吃喝得很热闹。在这时，大家都喜欢高谈阔论，不免涉及时事与政治，但都能畅所欲言，并无顾忌。有一位老庚同乡，经常把一包《红旗日报》放在我的床下，随时来取。这是共产党地下宣传的油印品，如果被租界巡捕发觉，一定要追究来源，并罚匿藏者坐牢的。但是，基于一种由内心出发的正义感，对于这个危险品可能带来的后果，我并不十分考虑。 　　 　　在我的《忆旧游》诗的第二首，追忆到这段生活，写道：“鬻文卖画耽诗客；十里洋场乞食人。风雪拥门三日卧，狂朋满座一楼春。” 　　 　　杨昌溪，后来回到四川，际遇很不好，辗转去贵州，不知下落。陈静生，曾到南京中大宿舍和我相会，并要去了几张彩印画片，回上海后，在游泳池跳水，不幸头破身亡。这两位朋友，留给我的印象很深，他俩的声音笑貌，至今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四）普陀山水美人心 　　上海美专的校风比较自由，各种现代派的画风流行于高年级。他们有的穿着油彩斑斓的画服，大摇大摆在街上行走，更增加了几分浪漫色彩。在讨论一年一度的远距旅游写生地点时，许多人都主张去西湖，认为西湖名胜既多，有山有水。我则主张去普陀。我的理由是：普陀是中国唯一的南海仙岛，大山大海，海潮澎湃，为内地人所难见；并且去普陀要乘海船，住古庙，集体联系，比较方便。如果要去西湖，以后二三人均可结伴，当天还可能回来。望内地的同学们莫错过这次游览普陀的好机会！在争论不休的情况下，学生会主席提出表决，结果在百余人的全体同学大会中，多数人赞成去普陀了。 　　 　　1930年4月，上海美专旅游普陀的写生队出发了。因为要预交全部旅游费用，成行的不过数十人。我既向朋友借得这笔费用，又借得一套合身的西服，只是没有钱买油画器材，权用水彩画代替。我又向杨昌溪预约，我连续寄他普陀记游的文稿，请他给我汇来稿费，以应急需。预计在普陀要住三个星期到四个星期。 　　 　　在赴普陀的轮船上，在船舱的一边，一群女同学簇拥着一位女同学杨瑞。她们或说笑、或唱歌，杨瑞端坐其中，含笑自若。周围还有几位男同学或拉小提琴、或吹箫笛。这一幕众星捧月的场景，使我很吃惊。我再细细观看杨瑞，她挺健的身影穿着黑色小花旗袍，衬映着她红润的双颊，流动含情的眉眼，有时默默地扫视一下人们，俨如鹤立鸡群。 　　 　　此次赴普陀写生，是美专全校一、二、三，三个年级的同学，共约60余人。我班二年级的同学占10余人。杨瑞是我班同学，平时虽在一个教室作画，但很少交谈，她有时到我的画架前站立一阵便走了。这回旅游写生，杨瑞不平凡的风采，竟成为同学们的中心人物，很出乎我的意外。我们的写生队，住在普陀后寺旁的杨枝庵内。每天早饭后外出写生，大部分同学都跟随着杨瑞的尾巴，东走西走，接连两三天都是如此。 　　 　　我想，为什么要紧跟着一位女同学的尾巴转呢？既来到这个壮丽无比的普陀山，应该尽情领略它处处留人的幽美。因此，接连三天上下午，我都放单线。杨瑞他们走东，我就走西，他们走西，我就走东。有时还在海边小酒店一醉，缓步着海潮漫卷的沙滩回到住地杨枝庵。这时，我还写了一首小诗道：“扫露蹒跚过野塍，天风息息意■■。苍茫海水云来去；寂寞荒沙潮答应。山半寒星危塔火；树间微语夜照明僧。孤怀最爱深宵遣，不怕闲行路峻■。” 　　 　　一天早晨，小玉突然到来我寝室说：“杨姐要您今天晚些走，她要来和您一路去写生”小玉是杨瑞贴身的小妹妹，上海人，很诚实。这个约会很出我的意外，我当然专候，直到同学们都吃完早饭，都动身走了。杨瑞果然和小玉来到我的寝室。今天，全体同学都到前寺拍集体照。当我和杨瑞、小玉沿着石板路走到靠近海边的岔路时，杨瑞从她身上取出一顶白色小帽，歪歪地戴在她的头上，笑着问我：“您看，好吗？”我说：“好！”她又说：“你和小玉走石板路，我一个人走沙滩，我会比你们快。”不一会儿我看见杨瑞身穿白衣黑裙头戴白小帽的身影，在海潮边跳动前进，她今天是如此高兴，如此兴奋！ 　　 　　在前寺拍完集体照以后，杨瑞约我和她一起到南天门写生。南天门，是普陀的海岸码头，经常停着大小帆船和轮船。今天正好天气睛明，阳光不时从云缝中射出灿丽的光辉，照射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加上层层卷动的海浪，形成了广阔的飞动的五彩图案。这种壮观，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面对这样的壮丽景色，杨瑞提出“怎样画”的问题。 　　 　　原来我带的是水彩画工具，杨瑞带的是油画工具。杨瑞也懂得这两种工具和材料的性能，在绘画的运用上是截然不同的。水彩色是透明性，油画色是不透明性，因而水彩作画程序是由浅到深，充分发挥水分的碰染作用。油画是由深到浅，在画板上调准颜色，层层覆盖。但是怎样来描写眼前的壮观呢？我一时很难说得透彻。我说：“我们首先细细观察大自然吧！” 　　 　　于是，杨瑞把她的画板移来靠近我，在这雄伟的南天门岩石上，我们两人一起欣赏并分析这浩渺无边的大海，这飞动而有声有色的变化无穷的世界。 　　 　　到杨瑞和我的写生画都接近完成时，太阳早已偏西了。我俩便到附近的面店吃午餐。饭后，她争着付钱，还买了两串灿丽的红佛珠，一串赠我，并为我带在胸前，一串她自己带在胸前。在回住地的途中，我俩又各自作了小幅写生。一位同班的徐同学从我俩身边走过时，意味深长地说：“祝你俩白头偕老！”杨瑞神色自若地笑一笑，而我却不免有几分尴尬。 　　 　　杨瑞和我要好的情况，很快在同学中传开了。次晨吃早饭时，有同学向我说：“祝你幸运，你已经夺得我们美专校的皇后了！”又听得有的同学向湖南籍同学说：“你们湖南的女神已经飞向四川了！”但是，这些讽言嘲语并没有吓退杨瑞。又来约我同游珞珈山。 　　 　　珞珈山，是陀普南面的小岛，须乘小帆船，约一个多小时可到达。因为途中随时有遇海潮的危险，只去了20多位同学，分乘了两支小帆船，杨瑞和我同坐在一支船上。她今天穿着深黑色的短裙，配着鲜红色的短袖上衣，特别显得艳丽。船驶到中途，她起身倚着桅竿，高唱着《湘累》词的歌曲，“爱人呀！您还不回来呀！泪珠儿……”海风频频吹拂着她散乱的头发，泪珠儿似乎在她晶莹的眼珠边滚动，快要淌在她红润丰满的双颊了。我心中不禁暗暗地低叫道：“您这位湖南的女神啊！您竟如此的多情！”。 　　 　　船到珞珈山后，各自分道游览。杨瑞独自踏着海浪去拾水里的大蚌壳，不顾浪花溅湿她艳丽的衣裙；又一同到古庙中，要我同她一起跪地求签，签文藏在她身上，不给我看。然后穿过一丛茂密的罗汉松林，走到面临大海的高岩上。杨瑞和我坐在这高岩的草地上，细细欣赏这一片景色。这是一个由花岗岩组成大弧形的高岩，约有几十丈高，因为潮水的多年侵蚀，深凹的岩石里已形成无数的大小不同的孔洞。当远远的海潮卷起如山的大浪向这里打来时，发出巨大轰鸣后，潮水灌入千万个石孔，再发出大小不同的悦耳清音，有如钢琴声的合奏，这个钢琴声连续到很久，很久，直到下一次海潮巨浪的到来。而且、不知是什么原因，那广阔无边的海潮，都好像从四面八方向这个凹崖卷来，日日夜夜地卷来，不知道有多少岁月了！ 　　 　　我沉入大山大海的观赏和深思中了，忽然回头，看见我身边的杨瑞，她已躺卧在草地上。这一大片蒙茸的绿草地，衬托着她的红衣黑裙显得十分娇艳。她睡得很安祥，微闭着双眼，隆起的胸部在轻轻起伏，两片珠唇比两颊红云更灿丽动人。我一面欣赏杨瑞的美，一面谛听脚下的潮音，我怀疑这是一个梦境，我意味着世界上最幸福的意义。 　　 　　自此以后，杨瑞和我一直在一起写生作画。一次我俩在后寺的罗汉堂写生时，忽然走来一位绅士同学，西装笔挺，拄着手杖，走到杨瑞面前说：“这有什么值得画的！……”并把手杖在杨瑞的画板上敲了几下，杨瑞气愤地涨红了满脸，但没有说话，继续作画。绅士同学没趣地走开了。我问杨瑞：“这是谁？为什么敢于如此没有礼貌？”杨瑞回答说：“他是湖南老乡，是三年级高班的章同学，不理他好了！”我俩继续把写生画作完。在次日的旅游习作展出中，我这幅水彩描写的佛殿神灯下的一排罗汉，竟得同学们的好评。有的说这幅画表现了罗汉金身在神灯照射下的真实美感，水彩画表现力之强，出乎意外地超过了他们的油彩画 　　。 　　 　　当天晚饭后，杨瑞约我到后寺前的大池边闲坐。在那直下湖边的石级上，我俩坐了许久，只看见她不时用手理她下垂的鬓发，没有说话。我也找不出一句话来交谈，谁知这竟是我和杨瑞最后一次分手！ 　　 　　次日早饭时，经办同学提出提前回上海，杨瑞也举手赞成，多数通过。在南天门上船时，天下着霏霏细雨，我看见杨瑞和小玉两人共打一把雨伞，走上轮船。 　　轮船向宁波开动了。我站在轮船边的微雨下，呆立了很久。不少的“是什么？”“为什么？”在我的脑海里翻动。我是一个连油画工具也买不起的穷学生，我有什么理由向一位皇后般的女同学提出更多的要求呢？她给我的已经很多很多了！虽然我们俩仅仅是几天同游。 　　 　　当时，我曾写了三首《忆江南》词，记同游珞珈山的事，其第三首云：“彩云路，烂漫野花多。十丈软茵随意卧，千寻石谷听潮歌，无语展双酡。” 　　 　　1940年，我曾写《梦中杂诗》12首，兹选录四首如下： 　　 　　（一） 　　羞将傲骨换凌云，别后年年似酒醺。 　　国益阽危我益促，怕怀红粉更怀君。 　　（二） 　　爱戴名花爱踏潮，男儿气魄女儿娇。 　　牡丹嫌俗梅嫌瘦，标格如君未可描。 　　（三） 　　掩被难■新涕泪，破云复旧婵娟。 　　平生第一椎心事，雨夜看君独上船。 　　（四） 　　遥天孤鸟回双梦，锦幄流莺住彩云。 　　自是今生难再得，普陀山水美人心。 　　 　　（以上诗词均载《义林吟稿》——《填海集》、《风雨集》） 　　 　　60年后，一种意外的关系，我和杨瑞通了两次信。她说我离开半专时对她的约会，她是如约的，但没有看见我。她的章先生早已去世，她已是儿孙满堂的老祖母了！她寄来戴着绒帽的近照，并且要阅读我的《梦中杂诗》。对此，我并不感到幻灭，也没有什么希冀。这不过是千变万化的，错综复杂的无数人生之一吧！但是，我仍然忘不掉“普陀山水美人心”那一段梦境。

浏览：1498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5/6/11 0:5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