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972号馆文选__战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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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谨以鲜花一束,敬献于先兄在天之灵。
正是清明时节,细雨纷纷,行人不断,扫墓者一下车就低着头走向各自的亲人住处。 我环视四周,三面环山,树林茂密,郁郁葱葱,前有绿水,庭园似花圃,小径两旁的冬青,修剪得整齐有序,多么幽雅,多么寂静。 我倚着栏杆,烟雾在眼前缭绕,也在我心中缭绕;蓦地,我瞪住骨灰龛前大理石上镶嵌的瓷象,多么熟悉的身影。是自己的亲哥哥啊,但这光彩奕奕的神态,这神态…… 为了避开清明节正日路途拥挤、阻塞,我们提前了一天,也提早了时间出发。 一个急刹车,前面一辆双层深绿色有轨电车从中环街市转弯。就在对面那个斜角的一间小西餐厅的卡座里,哥哥、潘汉年、蔡楚生和我四个人,当年正是在这里谈论着一件事。时至今日,人世间已经过几次天旋地转的大动荡了。 潘汉年为了说服你帮助我在你的侨居地设立—个“据点”,以一个注册公司的名义作为掩护,他约会了你;我和楚生则作为“翻译”和关系人参加。潘把意图说清楚之后,爱国主义加上革命的佐料,两人的对话加上手势的比划把语言的部分隔阂都打通了,楚生和我这两个翻译也被甩开了。只见你额上渗着汗珠,那飞扬的神态,正是我此刻眼前所看到的。 此后,各自西东,等我转道越南、昆明到达缅甸时,你已把公司登记,办公楼等等都准备好,只待我这“总经理”的上任了。接着,发生了皖南事变,你一面摇头叹息,一面钦佩潘汉年的远见。当你听到周先生那里有人要到来时,你迫不及待地要加建房屋,吩咐砍掉了两棵芒果树中的一棵大的,使得我们手足之间第一次发生了龃龉。 如今,转眼已是四十年。这四十年中,我们都经历了沧桑、变幻。我们在浪涛中翻滚,一个前浪紧接一个后浪。我早以为潘汉年已被波涛卷走了,孰料,—九六二年的夏天,我在东安市场碰到他的妻子阿董。从此,我们经常欢聚在一起,潘汉年和我无所不谈,他深切地仔细问到你的一切,也谈到他的问题,我当时心中暗地捉摸这个问题何至于加上一顶这么高的帽子?然而,然而…… 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大运动中又套着小运动,每个浪头又戴着一排小浪花,下放劳动,安家落户,再教育,工作队,文艺队等等,一切似乎都是为了悬望着的灿烂的未来。 有一天,彤云密布,暴风雨就要来了,阿董脸色灰白,眼瞳失神,提着两听饼干木然站在我的萧杀的客厅中。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就似乎有不祥之兆。她说,他们就要搬家了。他们是搬入地狱还是搬到天堂呢? 从此,各人听从各人的命运摆布。在一个漫长的黑夜中,各人做着各自的噩梦,直至梦中醒来,噩耗又接着一个噩耗。老蔡淹没了,他的善良可敬的妻子云姊不久也跟着去了;潘汉年和阿董呢,有人说在王府井遇到她(我立即就知道这是讹传),有人说阿董在上海,有人说在香港,我都宁愿信其是,不愿信其否,那么,潘呢,潘呢? 你在香港故世的信息,却是千真万确了。你曾屡次托人打探我的下落,也登过报找寻。有人看见过报纸,但那个时候,他怕给我也给你自己增添麻烦。我写过信给你的呀,那些信呢,信呢? 你临终前一直在惦念着我。是呀,你对我的手足之情的深厚,几乎每一个和我们有过接触的友人都感觉到。 一九三七年,你万里迢迢到上海找到我,那时我正跟随一个摄影队去绥远参观傅作义的部队在百灵庙和日军打了一次胜仗的战绩,刚回到住处。我们有过几次聚会,我们的话并不多。临走,你塞一把钞票在我手里,叫我买邮票结你写信。送你走后,我哭了一个晚上,我为什么不留你多住几天,多说一些话呢?这个“万里迢迢”,在海上的二十个日日夜夜的旅途生活,只有我能深切体会那种滋味。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我跟随你的船去厦门,在经过台湾海峡时,巨浪颠簸着二三千吨的海轮,左摇右摆,当桅杆几乎倒向左面水面时,又慢慢升起向右面倾斜下去,等到接近平衡时,船头向前一冲,接着是头尾一颠一顿。你晕船,呕吐了,脸色发白,白得可伯;我没有晕,我忙扶着你到船舱房内躺下,为你送汤送水。等船回程时,我却在大家谈笑中说你当时满头大汗盖着厚棉被,手里不住用葵扇搧风,这个无意间的嘲笑引起了哄堂大笑,使你脸红耳赤。这一趟行程也决定了你不适宜海上生活的前途,我自知失言,这句话很久很久啃啮着我的心。 现在,我只能看到你孤寂的长眠在这个景色秀丽的山巅。我想起去年有人在一个大的会议中提到潘汉年的问题,他和阿董在这里有深厚的脚印,假若能把他们迁居于此,你们在此聚会,也可以略解你们孤魂的寂寥吧。 经过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祖国伤痕累累,这使人忧伤的创痛,何时才能愈合呵…… 雾霭在花瓣上凝成水珠,娇艳欲滴。我手擎鲜花,默祷上苍,但愿借助神力,使它凌空冲霄汉。水珠滴滴,化为倾盆甘露,荡涤大地的污泥浊身;香花瓣瓣,洒遍人间都是爱…… 一九八一,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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