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先父名德耀 ,字昆庭。晚年予自号俭斋。 1880年生于安徽合肥。先祖父芝玉公 , 　　清末副榜举人 , 在乡以教读私塾为业 ,时逢连年荒旱, 迫于生计乃全家北上投亲， 落户于天津。因家境不裕 , 先父于15岁即辍学从军 , 考入武备学堂。毕业以学习成绩优异 , 官费选送日本士官学校第三期深造。回国后历任参谋官、河南护车团长。辛亥革命后升任第十五混成旅旅长、陕西镇守使、保定军校校长。因先祖母病逝,返京守制。后调任将军府参军、陆军部军学司司长、陆军部次长、授将军府宽威将军。1925年任陆军部总长 ,1926年任国务院代总理、总理兼陆军总长, 同年4月离职。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任军事参议院上将参议。1935 年被委任为北平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 1937年卢沟桥坑战爆发 , 为躲避日寇和汉奸们的逼迫 ,潜至天津后又辗转来上海 ,隐居于法租界好友家中。终以心脏病复发 , 于1940年12月病逝。 　　( 二 ) 先父青年时 ,正值清廷腐败 , 受列强欺凌压制时代。留日归国后 ,想以新型的方式培养我国军队, 以达兴国强军之目的。出任保定军官学校校长时,不但改进学校的军官培养 , 还提拔了一批有为的青年教官。当时常来我家的有先父最赏识的得意门生钱大钧、王以哲、何柱国等人。军校其他官生也常来我家向先父请益。无论担任任何军事要职,先父均以师事之。朋友们打趣地对先父说“你真是桃李满军中”。1923年何柱国与大姊成敬结婚 , 是先父的主张,由冯玉祥将军为之证婚。先父自陕南镇守使兼第十五混旅旅长卸任后 , 从1920起即从事军事教育工作 , 与同学陆锦一样, 立誓不参加军阀内战。亲朋好友都认为先父在北洋军中起步较早 , 理应安排他有一个较高的职位 ,现反不如士官学校后期生如阎锡山、孙传芳等。先父亦只一笑置之。终因北洋政局动荡 , 风云多变 , 力不从心 , 仍难酬改革新军的凤愿。 　　先父性格耿直 , 待人诚恳 , 喜读经史 , 爱好书法 , 在同僚中有儒将之称。在陕南镇 守使任内, 与第十六混成旅旅长冯玉祥将军情谊最契 , 结为异姓兄弟。在北京任陆军部编辑局局长时, 和李济深将军由于志同道合亦结成全兰之好 , 冯将军曾赠与织锦缎桌椅靠垫；与李将军也互赠刻有名字的金质怀表。 这两件增品 , 后由先母交给我们姐弟。至今仍保存留存作纪念。抗战胜利后 , 冯玉祥将军乘船出国考察 ,路经上海 ,我和弟妹们曾去旅馆拜谒他们夫妇 , 他问起我家由北至南和先父逝世的经过。 对近十年先母在 " 孤岛 辛勤操劳培育子女 ,深表敬佩 ,嘱代向先母致意 , 并有馈赠。 　　先父虽是皖人 ,但他的政治思倾向于 国民军冯玉祥将军。他曾参与陆钟麟将军驱逐溥仪出宫的 “北京革命”。记得一天晚饭后 ,我和姊妹们正在堂屋互讲故事 ,忽然看见两个人匆匆来到旁屋书房和先父谈话 , 不久又一同外出。听先母说 :" 前面走的那个穿黑大麾的是警卫总司令陆钟麟 , 不知有什么事 ,这么晚来 , 又一同走了。 翌日早晨 , 街上行 人稀少 ,纷纷传说 : 小皇帝被逼宫离开了 紫禁城。 我们家也大门紧闭 。先母叫我们当天都不要出去上学。 　　( 三 ) 我曾听先父在家说 : 王大胡子 ( 王辑汤蓄长须 , 有此绰号 ) 是个唯日本‘马首是瞻 的地道亲日派；小徐 ( 指徐树铮)则狂 妄自大 , 专横跋扈、趋炎附势。果然不久王当了汉奸 。徐亦被陆建章之子陆承武刺杀于 杨村车站。因徐是段祺瑞的亲信人物 ,段为此拟了一道表扬和抚恤的命令。但因命令需由陆军总长签署才能生效。先父认为徐不是为国事殉职 , 有什么可表扬托恤的，为此置之不理， 未予发表。 　　先服和冯玉祥将军都是赞成孙中山先生北上来京共商国事的。可是段祺瑞执政府中有些安福系的人 ,却对此有顾虑。孙先生主张底除不平等条约 , 召开国民大会 , 他们却提出 :外崇国信 , 对内召开 " 善后会议 " 相抵制。不久孙中山先生在北京病逝。开完追悼 大会的那天晚上 ,何柱国姐丈来我家 , 问起“政府明令为孙先生举行国葬。段执政也说过 　　出殡之日 , 他将亲临主祭, 可又临时宣布为要穿礼服 ,因脚踵不能穿靴子而无法前来 , 大 家都感到奇怪 , 究先是怎么回事" 先父气愤 地说 :那是安福系捣的鬼 , 他们撒谎说 : 天安门楼上有两个可疑的人躲躲藏政 , 可能对段不利 , 问段要去主祭 , 谁能负责保险 当然 无人敢于负责 , 在此借口下就没有去。其实天安门上哪有什么可疑的人 , 真是活见鬼 　　 　　段祺瑞两度执政 ,对外勾结日本帝国主义 , 大批借款 , 出卖国家主权。对内实行所谓 “武力统一”　扩充皖系势力 , 消除异己,反对革命。到 1926年段政府财政枯竭 , 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 , 致使原任国务总理的许世英无法应付 , 坚请辞职。段不得不物色另外人选。先父与冯玉祥将军的旧谊 ,兼以国民军中以庇钟麟为首的各将领立敦促 ,勉强应段氏之邀允为暂代国务总理。 2月份组阁时邀请贺德霖任财政总长 , 向各银行提出筹款办法。首先平息各大中小学校因长期欠薪而引起的罢教风波。那是因年关在即 , 老师们一向生活清苦 , 我们所在的学校也一度上课不正常。 先父由代总理到任总理 , 不过两个月零五天 , 而这正是段政府风雨飘摇的时期 ,段氏 认为先父可为与国命军牵线的人，东北军也 对之无反感，于是成为一时的缓冲人。 刚解决了财政上一些问题 ,接着东北军进关。直鲁联军与国民军在天津大沽口发生激战。首都警卫总司令陆钟麟不得不去大沽口指挥作战 ,各帝国主义借口保侨 , 又提交所谓八国最后 通谍 ,使执政府无法应付。先父既是国务总 理 ,就必须在段氏意图下处理、调解 这些事务。但张作霖、张宗昌在日本帝国主义暗中支持下 , 怎么能位调解得了，理所应当地激起全国人民的反对。北京市学生及群众游行示 威 , 要求拒绝八国通谍 ,停止内战 , 召开会议 , 解决争端。家里人都知道3月17 日午夜, 有几个学生代表由外交次长曾宗鉴陪同来我家和先父谈话 ,至天亮离去。先父一夜未眠 ,当即去国务院。 18 日我正在生病在家休息 ,我成骞四兄则去四存中学上课 , 佣人来告街上开始游行。先母很不放心 , 曾打电话询问情况。 据说先父正在国务院开会。约一时余, 传来消息：执政府门前发生枪击学生的惨案。晚上先父回家 , 坐在书房中 ,神情忧郁, 一言不发。我们也不敢多问。后来先母告诉我们兄妹说 : 你爸爸为此事己和全体阁员提出总辞职。 段先生不准 ,还要他处理善后事宜。群众都要求惩办凶手 ,你爸爸向哪里去抓凶手 ? 凶手就是他 ( 指 段先生 ) 和他的卫 队旅长。 " 又说你爸爸真是‘代人受过。当时我们尚不完全了解先母谈话的内涵。到了我们上大学时 , 才理解先父一生为人 , 绝不会下令对学生开枪。但名义上的国务总理 , 在当时军阀横行时 , 他能左右哪一方 ! 又如何明确地去指责罪魁祸首呢 ? 先母说：“代人受 过” 正是 哑吧吃黄连 ――有苦难言了。 " 先父正在任上 , 他曾和阁员们商议奔走 , 多方设法防止事态恶化 ,未能收效、深感痛心。对发生 " 三•一八 " 惨案 ,也负有一定责任, 但他绝不是发布开枪命令的主谋者。历年的史料记载 , 也充分说明了这一惨案的真象。　历文是不容歪曲的。 　　( 四 )1935年冀察政委会成立 , 先父被国民政府为任为该委员会委员兼外交委员会主任。这时汉奸段汝耕己在冀东成立傀儡“ 冀东自治政府” 。先父认为这是在华北土地上的一块毒瘤，想通过外交途径与日方交涉取消,理由是既然冀察政委会成立 , 就不应再有其他政权。经与日方多次交涉 , 真是口焦舌噪 , 据理力争。终以环境复杂险恶 , 日军经常制造事端而难于有成。为此 , 先父曾彻夜不眠，导致心脏病发作、 迄未正式就职，后由魏忠翰先生继任。 　　 　　“七•七” 卢沟桥战争爆发 , 至月底 , 二十九军撤离平津 , 派张白忠将军暂时留守 ,办理善后。一天张将军匆匆到我家对先父说 “局面己无法维持 ,要早作打算 , 我将潜离北平”等语。先父随即称病住进德国医院。我们全家也匆忙出走 , 暂避居于德国使馆工作的朋友处。日伪维持会成主 ,平津交通渐渐恢复，我和景昭四嫂及先外祖母，先母，先后逃至天津，暂住在宋家。随后，先父也化妆成老农民逃避来津, 租赁住进英租界姓毛的房子。一天 ,日本军部派人来提出要租用我家北京的房屋,并游说先父参加伪组织 ,房子、生活费用均可解决 。先父闻此愤怒地说， 不要欺人太甚，你们以为这房子是我唯一的产业,以此威胁利诱 , 我就会屈服。 ‘饿死事小, 失节事大 , 那是绝对不行的。 气愤之下 , 心脏病复发 , 终日不高离针药。 　　北京住房被目军强占改做军医院宿舍,因我们系仓促逃离 , 一切物品无法顾及, 损失殆尽。 1939年天津大水灾 , 生活困窘 ,先父又疾病缠身。只好作为重病人, 混过日军检查岗哨 ,先乘小火轮到大沽口 ,再换轮船到上海 ,暂时借住在薛笃弼老伯家中。在上海经治疗有所好转 , 本想通过堂姐丈何柱国军长接应,转赴抗战内地，终因国难家愁，心情忧郁，以致病情转剧, 在 1940 年逝世于上海法租界 , 终年60岁。当时重庆国民党政府曾在报上公布唁电 ,声称“在华北沦陷时，拒从敌伪，保持民族气节，殊堪嘉奖，生平事迹宣付国史馆”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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