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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溷粪之侧。”这是范缜答竟陵王云有关命运的比喻,风向诡谲,风力莫测,茵席之上与溷粪之侧,全凭上天安排,虽说是一种极端宿命论,却也揭示了人生的无奈。试想,人们在墓地遥望摇篮,只有少数人的命运是预先设计编排出来的,多数人还是和野草一样,野蛮,随性地生长。以此为前提,推而广之,也就有了波普尔《历史决定论的贫困》中的观点,只有少数的社会是人们有意识地设计出来的,而绝大多数的社会建构只是‘生长’出来的,是人类活动的未经设计的结果。 幸好人不是花草,因为他有追逐的梦想,持守的信念,自我塑造的能力,有可能“夫激荡之会,利于乘时,劲风盘空,轻蓬振翮”( 鲁迅《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冯友兰教授说,人生的成功要三要素,才,力,命。才能,努力,机会。机会,就是“风”。 少年贾德耀以合肥南郊贾大郢为原点,假“激荡之会”,孤蓬远征,像一个质点画出了一道那个时代最经典的命运曲线——在经典时段,出现在经典舞台上。这样的经典命运曲线,最终汇聚成了一个时代的经典轮廓。 北上从军挎洋刀 1881年,中法战争前两年,16岁的段祺瑞怀揣一块银元徒步数十天二千余里,来到山东威海投奔任管带的族叔段从德,被收留在军营中作哨书。1905年,也就是甲午战争那一年,另一个小伙子贾德耀迫于生计,北上投亲,15岁考入武备学堂。两个合肥人,未必有毛泽东当年的雄心壮志,“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原诗为西乡隆盛所作)只是被狂“风”吹逐的两粒草籽而已。谁也想不到,他们的命运将有巨大的交集,有一天分别作为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携手登上北洋时代权力的巅峰。 败给法国人没什么感觉,败给日本人可就刺激大了。清政府在经历了甲午战争、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和庚子国变等一系列打击之后,为巩固自己的统治,从1901年起,开始推行‘新政’措施。在军事方面,仿效西方军事模式,编练新军和警察,代替原来的八旗和绿营,并在各省兴办武备学堂、陆军小学,有的省还办了陆军中学,为新军培养中下级军官。 贾德耀以优异成绩从武备学堂毕业,官费选送日本士官学校第三期深造。我们不知道贾德耀在日本的见闻感受,同时代稍晚一些的蒋梦麟的记录可作参照。“初次乘大洋轮船,样样觉得新奇。抽水马桶其妙无比。日本茶房礼貌周到。第二天早晨,我们到达长崎,优美的风景给我很深的印象。……在一个展览战利品的战迹博物馆里,看到中日战争中俘获的中国军旗、军服和武器,简直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夜间整个公园被几万盏电灯照耀得如同白昼,兴高采烈的日本人提着灯笼在公园中游行,高呼万岁。两年前,他们陶醉于对俄的胜利,至今犹狂喜不已。我孤零零地站在一个假山顶上望着游行的队伍,触景生情,不禁泫然涕下。”鲁迅郭沫若郁达夫们弃医从文,要文章救国,贾德耀们的目标更直接,刀剑强国。 贾德耀从日本回国后历任参谋官、河南护车团长。辛亥革命后升任第十五混成旅旅长、陕西镇守使。1919年8月,贾继杨祖德之后任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到校后颇有一番改革。 “那时的教官大部分是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回国的留学生,穿着非常整洁光鲜、绣有金色花纹的军呢制服,足上是长统皮靴,光可鉴人,腰间更挂着一把明亮的指挥刀,他们走起路来,雄壮有力,刀声靴声,铿锵悦耳,虎虎生威。学生穿着也不差,全套现代式的陆军制服,剪去了辫子,身挎长枪,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蒋梦麟《西潮》)而作为军校的中将校长(此前这个职位都是少将),贾德耀的荣耀早已超越早年混口饭吃的预期无数倍。 保定军校是中国近代军事教育史上成立最早、规模最大、设施最完整、学制最正规的军事学府。自1902 年起,保定先后开办了北洋陆军行营将弁学堂、陆军速成武备学堂、陆军速成学堂、陆军军官学堂以及陆军预备大学堂。1912 年 2 月,袁世凯任大总统后,把陆军预备大学堂迁北京,改称陆军大学。为培养北洋初级军官,遂在保定速成学堂和预备大学堂的基础上,又开办了保定陆军军官学校。? 保定军校的许多小兵蛋子后来都成了一代英杰,甚至是历史舞台上的联合主演。单看这一点,可以说,保定官校是黄埔军校诞生前的燕赵黄埔,黄埔军校是则后来的珠江之畔的保定官校。 从北洋行营将弁学堂算起,这里共培养出了一万多名军事领导人才,仅后来成为将军的就有1600多名,是名副其实的将军的摇篮。其中著名的有熊秉琦、吴佩孚、齐燮元、孙传芳、蒋介石、张群、杨杰、陈调元、李济深、商震、叶挺、赵博生、董振堂、张克侠、邓演达、蒋光鼐、陈铭枢、熊式辉、张治中、傅作义、余汉谋、刘文辉、陶峙岳、唐生智、郝梦龄、罗卓英、周至柔、顾祝同、陈诚、白崇禧、钱大钧、刘峙、薛岳等等。 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政经资源!贾德耀曾位居保定军校校长之位,也曾跟随袁世凯小站练兵,在北洋系军队中起步较早,却没能像若干年后黄埔军校将将中正那样,牢牢掌控军队,官职反落其同辈之后,自解除统兵职权,就长期从事军事教育工作。再后来脱下了军装,成了一个穿长衫的政客。 小站练兵是与保定军官学校分量相当的另一个关键词。1895年12月,清皇族大臣奕劻等人奏请光绪帝改革军制,在天津成立“新建陆军”,保奏袁世凯在天津小站负责督练。袁世凯小站练兵,不仅是中国军队近代化的开端,也拉开了近现代史上北洋军阀时代的序幕。 其间从小站走出的当到各省督军以上官职者有34人,其中包括4位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冯国璋、徐世昌、曹锟)、1位行使总统职权的临时执政(段祺瑞)。从1912年3月13日至1928年6月3日,北洋政府46届政府总理中,有9位17届总理(唐绍仪、赵秉钧、段祺瑞、徐世昌、江朝宗、王士珍、靳云鹏、张绍曾、贾德耀)曾跟随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或在“北洋六镇”出任过官佐。其中,从德国留洋回国的段祺瑞最受袁世凯的器重,段祺瑞也以小站起家,成为北洋三杰之一。 小站练兵形成的北洋军阀集团,掌握着从中央到地方军政实权。1916年6月6日袁世凯死后,张勋、段祺瑞、曹锟等小站练兵起家的北洋军阀争权夺势,演出了府院之争、张勋复辟、军阀混战、曹锟贿选等一幕幕历史活剧。 大风起兮云飞扬,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被“风”鼓荡,在保定啸聚,在小站盘旋,最后都“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落于北京政坛。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从天津小站起家北洋军阀权贵,去职后绝大部分人又排队似的,先后回到天津寓居以尽余年。 北洋政坛如走马 在合肥籍近代民国人物排行榜上,贾德耀的民间知名度并不高,远逊段祺瑞,段芝贵,甚至也比不上龚心湛,王揖唐、王亚樵等,虽然和另一位合肥老乡龚心湛一样,当过国务总理,但在走马灯似的北洋时期的民国政坛上,属于二线明星,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个侧影。 辛亥革命是一次温柔的“有限革命”(傅国涌语)。皇帝没了,传统的三纲五常依旧占据人伦道德的统治地位。血缘,地缘,儿女亲家,同朝之臣,同帅之将等等,都是利益同盟的链条。对合肥人来说,这是一个饶有趣味的情景。贾德耀当国务总理的时候,国家元首是临时执政段祺瑞,这显然是中国历届政府中“最合肥”的一段时间。“以乡谊结朋党”从来就是一个传统,阎锡山是五台人,太原城内流传着“会说五台话,就把洋刀挎”的顺口溜。张宗昌老家是莱州即掖县,那时有句话:“会说掖县话,就把洋刀挎。”同样,李鸿章、段祺瑞当政时代,自然是“会讲合肥话,就把洋刀挂”。行走北洋官场,张嘴“老抹资”, 合肥腔调一出,已占三分便宜。真是“徽班进京”,风光无限。 1924年11月,“过气”的前实力派段祺瑞复出,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执政,转年特任小舅子吴光新为陆军总长。吴光新也是合肥“老抹资”,与贾德耀还是是日本士官学校同期同学,所以吴推荐贾任陆军次长,授将军府宽威将军,并兼任执政府卫队司令。同年11月吴光新辞职,贾德耀升任陆军总长,兼训练总监。 毛泽东晚年以他一贯的口气对老朋友斯诺说,自己只改变了北京附近的一小块地方。对当年的北洋政府来说,这却是恰如其分的描述。北京只是政治戏台,钱财都在各地的实力派军阀手里。钱是政治血液,没有钱就玩不转。各部军阀从来不会死心塌地地投靠帝国主义,他们不过是想钱想疯了,有奶便是娘。日本是个大财主,段祺瑞从日本借款,孙中山也打过类似的主意。孙中山甚至想租借东北获得大量金钱来当抗衡袁世凯(日本国会图书馆所藏森恪1912年2月3日下午6时致益田孝特电),将总统宝座让给袁世凯,实属无奈。 任何一个社会出现足以颠倒乾坤的危机,它的前兆必然是财政危机。 1926年2月,因旧历年关将近,各方纷纷向政府索饷、索薪。国民军第一、二、三军共索饷五百万元;各机关官吏、公务员及国立学校教职员工一千多人,包围国务院,索要欠薪。总理许世英穷于应付,遂于2月15日提出辞职书后,出走天津。段祺瑞派员慰留, 并给假六天,在此期间由陆军总长贾德耀暂行兼代国务总理,财政次长严代财政总长兼盐务署督办,设法筹款应付年关。3月4日北京临时政府改组,段祺瑞令免许世英国务总理职,特任贾德耀为国务总理,是为北京政府第二十九任总理。贺德霖出任财政总长,贾德耀兼任陆军总长,贾令贺向北京银行界提出筹款办法,经多方协商, 计得二十万元现金,首先平息国立各大中小学校园长期欠薪而引起的罢教风波。(孙家骥《合肥人物-贾德耀》) 1916——1920年是皖系当国的巅峰时期,等到贾德耀组阁的时候,皖系段祺瑞执政府早已走上了下坡路,摇摇欲坠。段祺瑞不甘心做傀儡,要挽权势大厦于将倾,自然要发掘贾在北洋军系中的旧关系的潜力。例如,贾德耀与冯玉祥早年在西北结有旧谊,于是成为段与冯的缓冲人,牵线人,很有些像几十年后张治中在国共两党之间扮演的角色。 吴佩孚主张维护法统,但不主张曹锟复出,‘护宪派’主张曹锟时代的宪法有效,恢复第二次直奉战争前的颜惠庆内阁,然后选举大总统;“据宪派”主张恢复旧约法、旧国会,迎黎元洪复位补足任期;国民军主张继续维持执政府,遵照孙中山之遗训召开国民会议;蛰居天津的黎元洪、张绍曾联合各派议员,游说吴佩孚、冯玉祥同意其再出执政;东南直系首领孙传芳道电主张“军事略定,制订新宪法,从头做起”;奉系张作霖在平定郭松龄叛变后于1926年1月就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兼军务总统官。(孙家骥《合肥人物-贾德耀》)各派吵嘴,打架随之,直隶、河南、山东等地干戈不断。 南方的孙中山向列宁学习,搞威权独裁,搞军政训政,唱同一首歌,而此时的北洋各派依旧在宪政的泥潭文攻武卫,勾心斗角。走钢丝,踩高跷,调和鼎鼐,手指头与脚趾头一起弹钢琴——这倒还真有些现代代议制民主国的风云气象。 在此情况下,贾德耀内阁各总长的分配, 也就必须包括各派的有影响的人物:颜惠庆任外交总长,贺德霖任财政总长,贾兼任陆军总长,杜锡硅任海军总长〈直系 ),杨文皑任农商总长〈孙传芳系 ),龚心湛任内务总长〈皖系 ),卢信任司法总长( 老同盟会人士),马君武任教育总长〈曾任广东军政府秘书长〉。各总长除龚、贺、卢到职外,均不就职,并提出辞呈。国务总理贾德耀焦头烂额! 民国政坛风水轮转之速,世所罕见。2010年6月2日,上任不到一年的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辞职了,两天后菅直人走马上任,这是日本在五年来第五次换相,也是日本20年来出现的第14个首相。但是,和北洋政府北洋政府在短短的16年间,产生了46届政府首脑(内阁总理、政事堂国务卿、国务总理、代总理)相比,那可是小巫见大巫。 “三一八惨案”后,4月20日,段决定下野离京,临行前下令免去贾德耀本兼备职。贾德耀下台后随同段祺瑞来天津隐居,从此就离政坛,喧赫一时的安福系及其执政府,也随之解体星散。贾德耀内阁为皖系当国画上了句号。 退隐津沪保晚节 天津真正引人注目是在晚清以后,从那时起,这座城市才算是登上了中国政治和经济的舞台。 “从逊帝溥仪到前清的遗老遗少,从明国总统黎元洪、徐世昌、冯国璋、曹锟到复辟辫帅张勋,从大全在我的国务总理段祺瑞到政坛要人靳云鹏、王士珍、顾维钧、潘复、朱启钤、鲍贵卿、孙传芳、倪嗣冲、刘冠雄、吴光新、陆宗舆、从奉系张氏父子到政治和学术兼擅的梁启超,都在天津留下政治活动的鲜明足迹。 民国初年活跃于北京政坛的各类要人,或出于被迫无奈,或以退为进,或仅仅为了暂避风头,一旦离开权利宝座,大多会选择天津蛰居,作为进退之所。这里拥有众多租界,还有外国驻军,华洋杂居,尤其下野之后,在租界庇护下,比较安全;距离首都最近,可以就近随时了解北京动态;可以近距离遥控自己在京城的旧部;可以迅速返京重掌大权;由海路还可以出国;根据《辛丑条约》约定天津周围二十里严禁中国驻军,使得这块地方不会发生国内各派系军事力量之间战事,在当时混战的中国,相对比较和平。而且,朝野之间,各路枭雄,常常也会在天津商讨未来大局,进行政治交易,因为幕后人物或许正隐居天津,实力派也可能就躲在天津,而京城政治舞台目标明显,所以在天津聚首比在北京更合适。民国初年的背景政治离不开外国势力的参与,天津的租借是北京外国力量的延伸,北京的使馆区和使节树大招风,举动惹人注目,在天津台与外国人来往,较之北京而言更为容易。另外,通过铁路进出北京,天津为必经之地,一些政要进京前常常在天津驻留,观测风向后,再决定进退。”(顾土《京师政治生活的后花园——重读天津的历史地位》) 1935年,北平冀察政务委员会成立,由于贾德耀与西北军系夙有渊源,被聘为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并曾一度担任外交委员会主任。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占领北平,贾德耀化装逃往天津,潜居于租界内。日本侵略者曾几次派人动员贾德耀出任伪职,均为贾所拒绝,保持了晚节,没有“关篱墙落于溷粪之侧”。 1939 年贾德耀移居上海,1940年12月因病故去。终年六十岁。四年前,同在上海的71岁的段祺瑞去世。保定军官学校——留洋——北洋军队——政府高官——退隐津门——终老上海,“夫激荡之会,利于乘时,劲风盘空,轻蓬振翮”完成了那个时代一批人物的经典人生轨迹。 是“风”动,还是“蓬”动,百年回眸,能不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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