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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74—1976年,我曾经负责专为赠送尼克松总统而出版的《毛泽东诗词》英译本的装帧整体设计工作,感到十分荣幸。这是我从事出版工作几十年最具有历史意义的一项工作记录。从此更加深我对毛泽东诗词的深厚感情,总想有机会能为毛泽东诗词的装帧设计和出版,再尽自己的棉薄之力。 果然,我于1978-1980年又争取为《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的出版,从策划、编辑、装帧设计和出版发行工作,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1978年,正是“四人帮”被粉碎后不久,那时我们的心情都很舒畅,正想在拨乱反正的号召下,更加热情地投入业务工作。10月12日下午,《人民画报》社摄影记者、我的老朋友古进带了一位客人到我的办公室来见我,并向我介绍说:“这位是周哲文先生,是一位有名的篆刻家,还是你们福州人,和你是同乡。周先生的篆刻作品,在《人民画报》上曾刊登并作过介绍。”我立即肃然起敬,并感到十分亲切,就用福州话同周先生寒喧起来。随后知道,周哲文先生这次专程来北京是要在中央工艺美院举办他的个人篆刻作品展。他非常热情地邀请我届时出席展出的开幕式。 12月1日,我偕外文出版社阿拉伯文组的同事王湜华(他擅长书法篆刻)一起前往中央工艺美院参观周哲文先生的篆刻作品展览。周先生的篆刻作品琳琅满目,造诣精深,既继承传统又多创新,特别是印石的边款尤佳,构图匀称,刀法流畅,我们都赞不绝口。在展品中有一组“毛泽东诗词”深深吸引着我。他将毛主席诗词每首、每句,连同词牌、题目各刻成一方印章,而每方印章都根据字数多少,大小有别、形状各异,而印文也随石章形状不同而千变万化,绝无雷同。而在每首诗词之前,另用一大块寿山石将该首诗词的词牌、诗题及内文全部以边款形式出现,类似小小碑铭的墨拓,再与红色印章相间在展柜上有序陈列,辉映成趣,让我陶醉其中,流连忘返。 参观结束,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若是将周哲文的“毛泽东诗词”这一组作品出版成一册印谱,肯定会受到国内外许多读者喜爱,便同王湜华交换意见,他完全同意并支持我的意见。 当天下午,我便向出版社的编委兼社长汪海筠汇报去参观周哲文篆刻展的经过及自己的想法,建议由外文出版社出版,先出日文版。还提出周哲文刻的毛泽东诗词只有39首,想补充成42首,我自告奋勇任责任编辑,全面策划。并想请汪海筠和日文组同志及日本专家一同前往参观,再商研决定。 次日即12月2日下午,我随汪海筠、王湜华、画册编辑室的白自然、日文翻译组的杨国光、林台,还有日本专家横川辰子共同前往中央工艺美院参观周哲文的篆刻展,我向大家介绍同周哲文先生见面,还把我的想法一一建议出版《毛泽东诗词印谱》征求大家的意见。在归途中,大家一致认为周哲文的篆刻作品具有很高的艺术水平,对我的想法都表示赞同。 12月4日,社核心领导小组决定将《毛泽东诗词印谱》列人选题,指定由我负责策划、编辑、装帧设计,由我出面同作者取得联系。我很快就将这一情况向周哲文当面通报,他也非常高兴,表示要认真积极地同出版社合作。 周哲文篆刻展结束后,我于12月7日拜访他,并将“毛泽东诗词”这一组作品原稿带回出版社,开始编辑、设计,提出较完整的出版方案。 二 如何编辑、设计、出版《毛泽东诗词印谱}是一项很严肃的工作,必须从内容到形式有一整套的设想和可行性的规划。 周哲文带来北京展出的“毛泽东诗词”篆刻作品只有39首,他是根据毛主席在世时正式公开发表的诗词为准。毛主席逝世后不久又陆续公开发表了《七律•吊罗荣桓同志》、《贺新郎•读史》和《贺新郎•别友》3首,共计4 2首。此时,我想起了1958年《解放军文艺》刊物上曾公开发表过的一首六言诗《电复彭德怀同志》,我对这首“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特别喜爱,便自作主张加上去,成了43首。这后加的4首诗词,我跟周先生商量好,请他回福州后将之补齐。这么一来,这本诗词印谱的书名就正式定为《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 书名确定后,请谁题写封面字好?我便想到了赵朴初。因我从1972年拜识赵朴老,常到他府上去,交往甚多。我想特约赵朴老题签,他一定会乐意答应。12月12口,我就亲自到赵朴老府上,带上周哲文的印谱原拓稿,请朴老过目并说明来意,不出所料,朴老很快就将题签写好,12月20日,朴老就顺便让王湜华将他亲笔书写的题签带交给我,我当时特别高兴。 再就是这本印谱,应该有一篇“序”或“前言”,最理想的是请启功先生来写。上世纪七十年代,还在“文革”期间,启功先生住在西直门小乘巷胡同一所旧平房内,由于我那时特约上海画家戴敦邦为《红楼梦》英译本绘制插图,由韩瀚引见我们到启功先生府上多次当面请教便同启功先生也有了交往。我就在这年12月20日同王湜华一起向启功先生约稿,请他为《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撰写一篇“前言”。因为这本印谱是向国外发行,希望先介绍中国篆刻的源流及艺术性,再介绍这本印谱本身及其作者。 我还带去几册有关篆刻书籍去作为参考,当然也将周哲文的篆刻作品原拓稿请启功先生过目。 1979年,头几个月我一边忙于《红楼梦》英译本的插图组稿和装帧设计,一边还念念不忘《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的编辑和设计。3月中旬,我将周哲文从福州寄来的后4首诗词篆刻稿件,进行全面校阅并送出版社有关领导复审。那些年,因受“文革”极左思潮的影响还在,我们对作者的“政治面目”尤加关注,生怕作者在政治上有些什么问题。为此,我提出亲自出差到上海、福州一趟,去上海是同戴敦邦研究《红楼梦》插图和封面画;去福州是将《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亲自送到福建省委宣传部审查。3月20日我从北京出发,先到上海(同行去上海的有文艺编辑室的汪祖棠),后到福州,去了福建省委宣传部和省文化局,顺便还去拜访了省出版局负责人鲁岩,了解福建省的印刷力量等情况。4月15日,我回到北京,向出版社汪海筠等领导同志作了汇报,并呈交上福建省委宣传部同意出版《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的公函。 三 我出差回京后,立即投人印谱的装帧设计具体工作中,并同出版科陈龙昌去国际书店艺术品科咨询《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的发行问题。 1979年5月3日上午,传达室打电话通知我,让我下楼到局大门口来,说是有一位“老师傅”找我。我急忙到了门口,抬头一望,原来是启功先生亲自上门送来他为《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写的卷前诗一首。我非常惶恐不安地说:“您老人家打个电话,我自己到府上取就行,怎么敢劳您大驾亲自送来?这万万使不得。”启功先生笑着说:“这没什么,我早上出来走走,本要到甘家口买点东西,顺路带过来的。”这一件事,我将终生难忘。以启功先生的品德、学问、声望,这样没有架子平易近人,怎能不令我感动敬佩不已。当时启功先生还捎带说一句:“前言我就不写了,你自己写就行。” 启功先生题写的卷前诗是: 君家先代曾斩蛟,至今传得昆吾刀。 劓犀劚玉透纸背,印林并世惊人豪。 主席诗词丗馀首,一句一句红泥飘。 革命老辈富文采,镌石行比南山高。 奉题周哲文先生篆刻毛主席诗词印谱 一九七九年五月启功并书 这首卷前诗的第一句是对作者周哲文的褒奖,用《世说新语》里的“周处斩蛟”的故事借喻作者使用的是周处斩蛟的宝刀进行镌刻玉石,确是别出心裁。 这本印谱有了赵朴初的封面题签,有了启功先生的卷前诗,份量就够重的了。也因此,这本印谱每一个组成部分都要与之协调,绝不能半点马虎。虽然有了卷前诗,但前言还是少不得,只好由我自己动手撰写,我对篆刻艺术仅仅是喜爱并没有研究,便从图书馆借来好多种有关篆刻的书籍作为参考,其间还请教过对篆刻很有研究的罗福颐和王曰仁。最后还是完成了。没想到我撰写的前言文字,后来在《福建日报》一篇报导周哲文篆刻《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出版消息的同时也在报上发表了,这是后话。 四 《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的装帧形式充分体现民族传统风格,开本选用窄长方形12开(宽18.2cm X长35cm),宝蓝色绢丝纺面料方脊精装。封面左上方贴上仿旧宣纸“贴笺”,上面印赵朴初题写的书名手迹和两方印章,书脊上书名烫金,古色古香。前后环衬页用米黄色卡纸,内文全部用100克白卡纸印刷。 内文全部印有浅石绿色的边框,框子左右两边分别印上书名和诗词标题名称及页码。内文顺序是:扉页(赵朴初题写书名手迹)、卷前诗(启功手迹)、前言、目录,篆刻作品首页是一大块寿山石印章(65mm X 65mm见方)刻白文小篆“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方方正正占一页,很有气派。接下来每首诗词的开篇是以边款墨拓出现的该首诗词全文(黑色),然后才是篆刻诗词(红色)。 为了保证印刷质量,除浅石绿色边框先用胶印印好,内文的篆刻印章全部制成锌版,共563块,拼好活版套印,这样印刷压力大,墨色重,可以力透纸背,可以维妙维肖地充分体现篆刻印章的精神。 再就是以外文出版社名义出版的书,应该是有外文译文。经清示决定,在每册书中夹有三折叠的“附页”,不装订在书内。附页的一面是英译文,一面是日译文。译文只译扉页书名、前言及目录三部份。我还记得十分清楚,因为前言是写中国篆刻源流,牵涉到古文和金石专用名词较多,英文组还专门指定年逾古稀的老翻译王正中、张星联来担任翻译;日文翻译还请教了日本专家。因为篆刻作品是毛主席诗词,大家都格外重视,工作都十分认真。 为了送审,我先请外文印刷厂装订出几本样本,便于广泛征求意见。 五 1979年5月上旬,我精心策划了印谱的内容及外观的方方面面,并关注着这本印谱到底国际书店能否提出足以开印的印数。5月16日我专门写一封信给国际书店余迪延,要求他明确多少印数。在这前后,我曾亲自到中国图书公司、王府井新华书店发行科、新华书店总店一科等处征订印数,最后又亲自写信给国际书店副总经理曹健飞要他增加一些印数,5月31日曹健飞来电话告我,国际书店要1千册。好在中国图书公司章起凡将各地报来的印数,包括荣宝斋和中国书店报来的印数共1千册。总印数达2000册,便可以印刷出版,问题不大。 为了能让《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在国内、国外同时发行,我便想到同人民美术出版社联合出版,经请示,我于6月11日亲自到北总布胡同拜访人民美术出版社负责人田郁文,将前后经过及设计方案都亮出来,田郁文很快就同意用两家出版社名义出版,并指定我同该社美术编辑李文昭具体联系。有关具体印制业务,我偕陈龙昌于6月28日前往人民美术出版社同出版部赵钧商谈,很快就达成合作协议,人民美术出版社只挂一个名,具体工作全部由外文出版社操作进行。1979年8月至9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文印刷厂车间,从排字(长仿宋繁体铅字还特向北京市一厂借来)、制版、拼版、校对我都仔细把关,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还要保证印刷质量。 1980年2月,《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全部清样,2月28日,我将清样呈送外文出版社总编辑范源审阅,同时呈送一份清样交人民美术出版社李文昭过目。 就在这时候,中国国际贸易促进会知道我们要出版这本印谱,他们很感兴趣,希望也要加印一部分,带到国外去展销,便由该会的吴祥辉同我进行联系,3月17日我将清样及装帧设计样本也送到贸促会供他们审阅。 1980年5月8日,周哲文篆刻《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以外文出版社、人民美术出版社名义终于正式出版问世。 六 《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出书后,我先分别赠送赵朴老、启功先生各4册。遵照周哲文再三嘱咐,以他的名义送国务院副总理谷牧、方毅,还有国务院的梅行及中国驻日本大使符浩各1册,5月12日由中国科学院屠焰前来取书。次日,我以挂号邮寄10册到福州,其中送若干册给福建省委宣传部等有关单位,感谢他们的大力支持。 意外兴奋的是,5月17日外交部给外交出版社来电话,说是方毅副总理要随同华国锋主席访问日本,准备带去《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20册作为礼品赠送给日本政府首脑。这件事由我出面答复外交部工作人员,请他们直接到外文印刷厂取书。为了出版这本印谱,从开始策划到出书经历了一年半多时间,能得到各方面很高的赞许,我内心里感到无限欣慰。 6月8日,周哲文偕长女周萌来北京,此行是应中国国际贸易促进会的邀请,准备随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展览团前往日本金泽、美国旧金山、芝加哥、纽约,在巡回展出时当场作篆刻和书法艺术表演。展览团是7月底出发,贸促会鲁风春又同我联系再加印这本印谱200册作为展品带出国去。 七 时光飞逝,《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的出版经过迄今已历若干春秋。其间我还十分清楚记得1990年5月13日,李淑一老师90岁华诞,她的女儿特地从台湾回到北京为她的老母亲祝寿。李淑一的儿子柳晓昂还邀请我和汪绍基出席在三里河贵阳饭店举办的寿宴。我欣然应邀前往,我带去作为祝寿贺礼的就是一册《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另撰一副贺寿联:“一阕蝶花聆雅奏,千秋桃实献琼筵。”李淑一老师非常喜欢。 如今,李淑一老师和她的儿子柳晓昂(与我同龄)于前几年先后谢世。 周哲文先生也于2001年8月与世长辞,接到讣闻我曾寄上挽联: 哲人其萎,薄海同钦高超印艺,呜咽寿山思泰斗; 文苑含悲,群贤共仰磊落襟怀,凄清闽水哭先生。 今年是周先生逝世三周年,重温往事,不禁感慨万千。 2004年6月2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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