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篆刻家周哲文》

◎ 文洁若

      在福州,朋友林承璜为我们安排日程时,说篆刻家周哲文是当代八闽一位不可不见的闻人。怎奈我们不懂此道,他说没关系,你们可看到的不仅是他的艺术,更可看看当今知识分子孜孜不倦的追求。
      主人亲自开门,热情地把我们引进了他那琳琅满目的会客室兼书房。周哲文精神矍铄,不象是70开外的人。由于新近摔了一跤,走路不大利索,但行动依然很敏捷。他双目炯炯有神,显示出一位艺术家的智慧。
      尽管“文革”期间遭到洗劫,如今,几张条案上仍摆满了文物,四壁挂的都是名家的书画。其中一幅中堂最为醒目,那是周哲文去年 70寿辰时,他的学生。双管齐下的书法奇人吴协生送的;
                  “一挥而就今有几,
                  百煉成钢古来稀。”
      我留意架子上满是篆刻的印章,这位闻名国内外的老艺术家,数十年如一日,用铁笔在冰坚玉洁的寿山石上,镂琢下35000多枚印章,这里陈列的仅仅是其中一小部分。沿墙排列的书橱上.挤满了《齐白石印谱序》等专业书,以及《全唐诗》等古典诗词。
      篆刻可不是雕虫小技。艺术家以中国书法为基础,在一小方石头上,千变万化,别出心裁,可以雕出多少想不到的线条和图案啊!观赏篆刻使我悟出一条道理:出自同—模式的不是艺术,艺术必须新奇多变,必须出人意表。
      周哲文自幼酷爱篆刻,中年靠写字制印为生。抗战期间,他创作了《中华民族英雄印谱》,当时篆刻界泰斗乔大壮看了,大为赞赏,耐心予以指点。周哲文呕心沥血,钻研古今中外名家印谱,取长补短,不断创新,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为篆刻宝库增添了异彩。但关在牛棚里,他依然借着微弱的灯光,刻制毛泽东诗词 43首,数达1000多颗,每首字体不同,显示出深厚的功底,奥妙无穷。
      “四人帮”倒台后,北京外文局出版了附有中、英,日三国文字解说的《毛泽东诗词43首印谱》精装本,由国际书店向世界五大洲发行。接着,周哲文受方毅副总理之托,为中国科学院接待的著名美籍学者杨振宁、李政道、丁肇中、牛满江教授,和来华讲学。短期工作或友好访问的外籍华裔学者,以及美、日、西德、澳、意等国的重要科学家,分别刻制了大批印章。他的刀法苍劲雄浑,生动灵活,深为中外人士所喜爱。
      1980年,周哲文随“中华人民共和国展览会”赴日本和美国各大城市举行巡回展览,行程数万里,历时半年以上。他当场作书法、篆刻表演,刻印达870余颗,推广了祖国精湛的传统文化艺术;新赚外汇,悉数交公,回国后,受到中央首长的表扬,创作的《怀念周总理诗词印谱》,已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天津人民出版社也出版了《周哲文篆刻选集》。
      由于周哲文在艺术上的杰出贡献,近年来,他被推选为福建省政协委员、民主同盟省委委员。中国美协福建分会会员、福州书法篆刻研究会副会长,杭州西冷印社理事,他又是福州画院画师。
      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一篇题名《靠自学创,造独特风格》的报道上,原刊于1980年7月3日的日本《北陆日报》。当我知道还没人帮周先生把它译成中文时,我就冒昧地讨了纸笔,动手为他译出来。其中,写道:
  周    先生的表演台在第二展览馆中央。这是表演篆刻的场所,周围挤满了观众。无数只眼睛随着周先生的指尖移动;默默地全神贯注在篆刻上的周先生,却恍若置身于自己的工作室。一道来日的女儿周萌,在他身旁默默地协助着边文墨拓。
      周先生是中国的篆刻名家,生于篆刻材料的产地福州,父亲是一位砚工。7、8岁上,他就向父亲讨雕砚的下脚料,开始练习篆刻。因家境贫寒,他完全是靠自学掌握这门技术的。篆刻有几种流派,周先生却独辟蹊径。他“未受师承”,但他的言谈举止,并不给人以孤高之感。周先生孜孜不倦地钻研技术,精益求精。
      他对我说:“今后,中日两国工艺家必须加深交流。我对日本篆刻专家的工作有强烈兴趣。”
      我问他:“你干这一行,需要百折不挠的精神吧?”
      他未置一词,只把右手伸出来给我看。手指上布满坚硬的老茧,几乎有他的岁数那么多。唯独他这个答复,不消叨扰译员,我就明白了。
      不知不觉已到掌灯时分。我问这位篆刻家:“您每天工作几小时?”他说:“从早干到晚——而且要干到死。”话不多,却道出80年代一位老年知识分子的心态和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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