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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注定葬身于冲宵楼。”
展昭有生一来第一次卜卦,是凶兆,是别人的凶兆。 展昭的脸色沉了下来,扔下几许碎银子,拂袖而去。 从此,展昭不再算卦,不信,也不敢。 展昭一直都在做着一个梦,奇怪的梦。 一往无垠的坡地,一层层地霜雾,一座座的坟墓。 这是个墓场,没有人来扫墓,没有人来上香,凄凄惨惨的一片。 展昭总是在这阴森的地方徘徊着,久久的不肯离去。 或许,他根本走不出去。 “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 朦胧的薄雾中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展昭的视线豁然清晰了起来,他看见一个小孩正蹲在一座坟前,将手中的鲜花一朵朵栽进泥土中。 “孩子,他是你的亲人吗?” 站在孩童身后,看着他娇小的身体,展昭竟有一种错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这小孩的背影如他的童年一般,苍凉无比。 孩童没有回应他的话,仍然数着,念着。 “四朵花,五朵花,六朵花……” “孩子,他喜欢花,是么?” “恩……” 那孩子没有转过身,却终于有了回应。 “白五叔说这些花能唱歌给他听,这样他才不会孤单寂寞的睡在这里……” “你说什么,白五叔是谁?”天色突然暗下来,脚下的土地忽软忽硬。 “白玉堂啊,他已经死在冲宵楼了。” 孩童站立起身,面对着展昭,这样说。 “飒!” 谁也说不准一把剑离开剑鞘需要多少时间,但展昭知道,只有一瞬。 那孩子的话落音也只有一瞬,就是这一瞬,人头落地,血洒黄土。 手上的巨阙残留着粘稠的汁水,在颤抖着,映上脚边的人头,他在笑,诡异的笑着。 在笑谁?笑展昭吗? “这是白玉堂的墓啊……” 梦醒时,总是汗流浃背,慌忙之中,伸出双手,上面却什么也没有,没有鲜血,没有残渣。 可手却在痛,那只曾握住巨阙的手在灼灼生痛,仿佛几千条的虫子咬破他的皮肤,争先恐后的钻进他掌心里,毫不留情的。 一定还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手上,虽然我看不见,摸不着。 展昭心想。 打来冰冷的井水,将手放入水中,反复的擦洗,使劲的摩擦,直到双手通红,人剧烈的战栗着。 可水还是清澈,透亮的。 可在展昭眼里,水是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红。 展昭一生中杀过很多的人,但那些都是该死之人,邪恶之人,他从未害怕过。可这次,他杀的,却是个无辜的孩童。 杀他,只是为了否认一句话。 “白玉堂,注定葬身冲宵楼!” ————————————卦 乃 心 生———————————— “展护卫?” “……” “展大人?” “…………” “展昭!” “啊……大人!” 木纳的看着大厅里的众人,展昭的眼中蒙着灰,他又想起那个梦,那句话,连自己正在执行公务,都忘了。 “展护卫,最近你总是魂不守摄的,是不是生病了?”坐在上方的包拯关切的问到,细心的他已经发现展昭头上薄薄的细汗。 “大人,属下没事!”低下头,用着一贯的口气。 就算是重伤在身,他都会说“没事。” “那就劳烦你带着尚方宝剑到赵王府去一趟,将赵王爷带回开封府。” “这是属下的职责,属下必将赵王爷带回府衙!” 接过沉重的宝剑,潇洒的转身,带着张龙赵虎离开大厅,将一切的烦恼抛之脑后,他知道,不能因儿女私情耽误大事。 那不是展昭的作风! 那暗红的官袍消失在包拯的眼前,展昭消瘦的背影却印在了包拯的心上,他这才明白,展昭,也是个孩子,一个没有人照顾的孩子,多想让他歇一歇,放他的假,可这开封府的事情却不能少了他的辅佐。 孩子,委屈你了…… 包拯只能这样说。 展昭一行人来到王府,却看到赵王府的牌匾掉落到地上,摔成两半,苍劲的几个大字黯然失色,守门的护卫如今也不知去向何处。 “这王府前几天还兴旺着,今个儿犯下大罪,就变得如此的落寞。”张龙冷笑一声,叹道。 “我们进去吧!” 踩着枯黄的树叶,“劈啪”碎裂的声响仿佛也在嘲笑着这凄凉的王府,展昭绕过那破碎的牌匾,走了进去。 碎都碎了,何必再去践踏。 展昭,是仁慈的。 王府的内院如同它的大门一般,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奴仆,可能都预感到王府将大难临头,都各自逃难去了。 “你们各处找找,可能王爷还在此处。” 展昭命令众人,自己也走向各个角落,仔细搜寻着。 这偌大的宅院,赵王爷是舍不得离开的,这毕竟是他的家。 谁也不愿意离开故土,就算死,也要葬身于此。 “呜呜呜…………” 幽静的院子里突然传来小孩的哭声,展昭寻声找去,看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埋着头,伤心的哭着。 与梦中的神情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梦中的小孩没有眼泪,只有冷漠。 展昭停下脚步,没有靠近那孩子,只是站在远处,默默的看着他哭。 他不想,也不敢。 尚方宝剑晃动起来,手又开始颤抖。 “叔叔,你是来带走我父亲的吗?” 募地,那孩子抬起头来望着展昭,他的感官就像只敏锐的猎豹一样,能迅速的发现周围的人。 “我……孩子……你父亲触犯律法,天理不容。” 展昭思索了好一阵才开口,他不想刺激这孩子,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却当话出口,展昭才发现,他的话是冰冷的。 “谁也不准带走我父亲!!!” 那孩子的兽性在一刹那被激起,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把匕首,身影矫捷的冲向展昭。 展昭说得对,他果然是一头猎豹,勇猛的动物。 他明知杀不了自己,明知那把匕首伤不了他,却还是袭向了自己。 这一刻,展昭不知,是躲,还是迎击。 孩子是无辜的啊…… “展大人小心!” 耳旁传来张龙的声音,眼前是那小孩被人七手八脚捆绑起来的景象。 “展大人,我们在赵王爷的卧室里找到了他的尸首,他自刎了。”张龙将那孩子擒住,才气喘吁吁的禀报。 “哦……” 应了一声,他猜对了。 “就算死,也要葬身于此。” 赵王爷临死之前这样说。 “展大人,这孩子……?” “压回开封府。” 看着泪痕未干的孩子,展昭叹了叹气。 “你伤不了我的。” 展昭的眼睛对孩子这样说。 “哼,我伤不了你,我伤得了自己,你休想从我的嘴里问出半句话!” 那孩子的眼睛回敬了展昭一句。 然后,谁也阻止不了的事情发生在展昭面前。 那孩子,咬舌自尽,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嘴里喷出,射向展昭的管袍,都一样,是红色。 “哈哈哈哈……” 他笑了,没有了舌头还能笑出声来? 展昭的背后冒起凉气,是啊,都一样,连笑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都是嘲笑。 “我伤不了你又如何,可我伤得了自己。”赵王爷的儿子这样说着,这样死去。 “你伤了我又如何,可你救不了白玉堂。”梦中的孩童这样说着,这样死去,死在他的剑下。 你救不了他的,展昭,哈哈…… 展昭,我们敬爱的展大侠,你知道他必死,却救不了他! 这是命啊,命中注定的啊…… ————————————卦 乃 心 生———————— 太白酒坊的阁楼上,一蓝一白,对坐着。 蓝衣的男子,却对着面前喝酒喝得正起劲的人发着呆。 “猫儿,猫儿……” “…………” “猫儿,展小猫!” “啊!” “我说猫儿啊,请我喝酒的人是你,你发什么呆啊!” 白玉堂傻笑着望着那只茫然的猫,又起了调侃他的心思。 “是啊,请你喝酒,我又没有说我要喝,最近公务繁忙,不敢松懈。”展昭拿起酒壶又为白玉堂斟满了一杯,他喜欢看这老鼠喝酒的样子,没有拘束,自由自在,不像他,被束缚着,想好好的醉一场都不能。 “没劲!猫儿,你不陪我喝,这酒就没味道了!”刚起的兴致被展昭的话打败,白玉堂将酒杯扔在地上,酒水湿了毛毯。 “玉堂,别这样,你喝你的,我看着你就好……”展昭将杯子拾起,递到白玉堂手里。 “猫儿,你就喝一口好了,就一口……” 握住展昭的手,白玉堂拿起酒壶,将酒饮进嘴里,然后,慢慢的,贴上展昭的唇,慢慢的,柔柔的,渡给他喝。 “玉堂……” 来不及挣扎,酒味已经充满口腔,还有那温热的气体,缓缓的,流进心脏,随着心脏的舒张,游走全身。 愿时间就这样停止吧,趁他还在我身边,趁他还没有死在那冲宵楼…… “咳咳……” 在白玉堂怀里,展昭剧烈的咳嗽起来,刚才的想法从自己脑海里闪过,酒呛进了气管。 “猫儿?!你怎么了?呛着了?”白玉堂焦急的捶着展昭的背,着急的问。 “玉堂,我没事,只不过是被呛到了……”坐在椅子上,那只老鼠的爪子在背上轻轻拍打着,展昭的心被才安抚下来。 他怎么会死呢?他是这样的命大,福大。 算命先生的话,岂能相信? 梦里的话,岂能当真? “猫儿……” 那爪子突然停了下来,那人似乎有心事。 “什么?”抬头对上他的眸子,深幽的眸子,有他容颜的眸子。 “我今晚要去冲宵楼探探……”迟疑片刻,白玉堂才说出口。 冲宵楼! 展昭怔在了椅子上,眼神忽闪得厉害,那只手已经紧紧的抓住了白玉堂的手臂。 玉堂!你不能去啊!你会死的! 张大着嘴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声音像被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那只手,越抓越紧,将白玉堂的手臂捏得发烫。 “猫儿,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情的,我只是去看看,不会有事情的!”看着展昭如此激动的情绪,白玉堂一个劲的安慰着他。 这猫儿,太多心了。 不是我多心!玉堂,你去不得啊! 为什么,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不让我阻止他的行动! 有一股东西正在涌上咽喉,展昭知道,是他的声音。 他努力的吸着气,想把那句话说出口! 快了,就要出来了! 玉堂,我马上就可以对你说话了! 对你说, 不要去! “呕————” “猫儿!” 天!这不是我的声音,是泊泊的鲜血,这不是我想要的!老天!我要的是我的声音,是我的那句话! 玉堂,不要去送死! 展昭仍然在吸着气,每吸一口,血就涌出更多,但他还是拼命的吸着,他要找回自己的声音! “猫儿!你别这样,我会心痛的!” 用手接着流淌的鲜血,白玉堂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这样吐下去,会没命的! 玉堂,别去…… 看看也不行…… 别靠近冲宵楼啊…… 眼前突然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人直直的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只有那句话,萦绕在耳边。 “白玉堂注定葬身于冲宵楼!” “不,他不会死的!” “咯咯咯!!!!!!” 三声鸡鸣响起,一夜已过,又是新的一天,昨天的那些人呢?还在吗? “玉堂!别去!!!” 从睡梦中惊醒,展昭又是汗流浃背。 他又梦见了那个孩童,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被自己杀死了啊! 这样,就不会有那句话了啊! “展护卫!你没事吧!” 床边是公孙先生疲倦的身影,他照顾了展昭一夜。 昨天,那白玉堂将他送回府中,他就发现展昭气血虚弱,立刻亲自为他抓药煎熬,好不容易保住了他的命。 在药里放了安神丸,希望他能好好的睡一觉,却看见他被噩梦纠缠,自己却无能为力。 可怜的孩子…… “公孙先生,我怎么在这里?”望望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睡在自己的房间,不在那太白酒坊。 怎么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重要的人! “公孙先生,白玉堂呢?”一把拽过公孙先生的衣袖,迫不及待的问。 “白少侠去了冲宵楼……” “什么!!!” 手从公孙先生的衣袖上滑落,整个人都失去了重力,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他还是去了?他还是去了! “展护卫你别担心,白少侠一身好本领,不会有事的,他临走前叫你安心养病,别为他担心,他说他去去就回……”吃力的扶住展昭,公孙先生的额头冒出汗珠。 “去去就回?是啊,他会回来的……” 展昭笑笑,勉力的笑笑。 给自己希望。 “咚咚咚……” 这时,门被人敲响,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 “玉堂,是你回来了吗?” 展昭慌忙的下床,忘了穿衣,穿鞋。 门外一定是白玉堂,一定的! 他一定会笑着对他说。 “猫儿,我回来了……” “展护卫!当心啊!”公孙先生突觉一阵不详的预感,白玉堂是从不敲门的,为何这次会如此反常! 那门外,不是白玉堂! “吱噶……” 门被展昭打开,他错了,公孙先生对了。 那人果然不是白玉堂! 竟是以前为展昭算卦的先生?! “你是?”展昭的声音已经沙哑。 “展护卫,我说过,白玉堂注定葬身冲宵楼!” 那先生不带感情的扬起嘴角,缓缓的从身手拿出一个小小的坛子。 那上面,是一个名字! 白玉堂! “你……” 剑呢?我的剑呢? 剑怎么不见了!我要杀了这人,他说谎的! 一切都是在做梦,那坛子里不是白玉堂!不是! 他说他去去就回的,去去就回! 展昭捏紧拳头,手里却没有剑。 “展护卫!你的剑已经丢了,丢在了梦里,不是吗?” “不,我的剑在我的手里!在我手里!” “砰!” 算命先生手中的坛子被打碎,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被风吹起,纷纷扬扬! 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张,也被吹起,飞上天空! 开封府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了人,算命先生,公孙策都不在了。 只剩下一只猫,在疯狂的找着他的剑,已经丢失的剑,永远也回不来的剑! 鸡又在啼叫了。 仿佛在说着: “又是新的一天,昨天的人已经不在了!” “白玉堂,注定葬身于冲宵楼!” “白玉堂,注定葬身于冲宵楼!” “白玉堂,注定葬身于冲宵楼!” 白玉堂的墓地很大,很漂亮,四周都是鲜花,蓝色的小花。 张狂,放肆的开着。 花覆盖住了灵碑,只露出了那一行字。 “吾爱白玉堂之灵位 ————展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