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英勇无敌的人民解放军高奏向大西南进军凯歌的时候,美蒋特务在重庆举行了紧急会议,制定了大批破坏建设、屠杀革命者的罪恶计划。刽子手们的杀人计划中,要杀害杨虎城将军全家;杀害陈然、成善谋等十人;杀害江姐等三十人……。 ……那是一个非常晴朗的日子,守望在牢门边的人们清楚地看见,一部卡车和一部吉普车急速地向渣滓洞开来。特务借口说要把江姐和另一批同志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这时,江姐正伏在床上草拟一个学习提纲,一听见叫她的名字,就不慌不忙地把未写完的提纲塞在另一个同志的破衣服下面,随即站起来,拿起梳子对着墙上那面破镜,象平常一样地梳着她的发辫。 同牢房的人听说江姐要转移,心里很难过,都跑来围着江姐,但一看到她那样平静和一点不慌乱的表情,却使人感到不安起来,有些同志忙着帮江姐收拾行李。 江姐梳好了头,在枕头下面取出了她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被捕时穿过的一身阴丹士林布旗袍,脱下了打着“x”号的囚服。 蓝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件玫瑰色的短毛线衣。江姐习惯地用手拍拍身上的灰尘,再理着旗袍上的折痕。然后弯着身子擦去皮鞋上的泥污。江姐又在镜子面前看了一下,在室内试着走了几步,象要去赴什么隆重的典礼似的。 特务在门外不停地催促,江姐准备告别女室的同志。 “江姐,你的换洗衣服,……”一个女同志把江姐的衣服、毛巾、牙刷,还有同志们送给江姐的一些纪念品……收拾在一个小布包里。 “留给大家用吧,看见这些东西,就等于看见我一样。” 布包从同志的手中,跌落在地上,同牢房的人忍不住眼泪流了出来。 这时,从走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虞裳走出了牢门。成群的男同志,戴着手铐从牢房里从容地走出来。他们一路上和每一间牢房里伸出来的手紧握着告别。 江姐抬起头来,象对自己,也象对着大家说:“要勇敢一些!每一个革命者,当他面临着最后考验的时候,都应该——脸不变色,心不跳!” 江姐讲完以后,就大步地向牢门走去。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把室内看了一眼:熟悉的小房间,两扇小窗户,墙上还有一面破镜…… “同志们,永别了!” “江姐!江——”人们红肿着眼,象猛地醒过来似地,眼睛在签子门缝中探望。 江姐和许多男同志,挺立在敞蓬囚车上面,象迎接着庄严的战斗,象迎接着即将到来的黎明。看,他们的脸上充满着胜利的欢笑,洋溢着圣洁的光辉…… 后来才知道:江姐他们在这几分钟以后,都在“中美所”的电台岚垭牺牲了。牺牲以后,他们的遗体全部被敌人用镪水毁掉了…… 江姐、陈然他们牺牲以后,人们的心里十分悲伤。在那绝望的境遇里,人们准备着迎接不可避免的最后的考验。终于,在江姐牺牲两星期之后,1949年11月27日,敌人蓄谋已久的血腥大屠杀,就在中美合作所里开始了。一夜之间,囚禁在中美合作所白公馆、渣滓洞等地的革命先烈全部被害。只有极少数的人侥幸在屠杀中突围脱险。解放以后,我们在中美合作所找到的牺牲者的遗骸,共有三百三十一具。 人们记得很清楚:大屠杀是在二十七号下午从白公馆开始的。下午,四点多钟,白公馆特务看守长杨进兴突然闯进黄显声将军的囚室,说道: “督察长请黄先生谈话,马上走!李副官也一道去。” 望了望不怀好意的暴徒,黄将军迟疑了一下,接着就沉默地戴上了帽子、顺手从床上摸出一件什么东西,迅速塞进衣袋。追随张学良将军多年的李英毅跟在黄将军后面,一齐跨出牢门。 隔壁牢房里囚禁着一个母亲和两个孩子。那个四岁的小孩一眼看见了黄将军从门外走过,他赶快叫来他的姐姐,两个天真的孩子,挤在门边上,从风洞伸出小手,不住地招手: “黄伯伯,你进城去?” “黄伯伯,给我们带糖回来呀!” “黄伯伯,黄伯伯……” 这时,黄将军忍不住回转身来,固执地凝视着这两个可爱的孩子。孩子正在挥动着告别的小手…… 浓密的黑云,压在山头上,天,快要下雨了。 黄将军迈着沉着的步伐,走到一条小溪附近。 突然,身后发出了枪声。 “砰砰!” “砰,砰!” 枪声轰响山谷间,传来一片回声。黄将军摇晃着身子迈了两步,站住了,回过头来,怒视着。接着,就倒了下去。 杨进兴把李英毅的尸体踢在—边,提着还在冒烟的手枪,从血泊中拾起黄将军的帽子,斜戴在头上;又提起黄将军的手臂,撕下那只带血的金表。金表答答地响着,时针正接近五点…… 偷偷躲在竹丛后面监视的白公馆看守所长陆景清,忽然露面了,手上提着照相机,他要拍摄照片,上报台湾。 凶手翻动着正在冷却的尸体…… 黄将军僵硬的手指,出人意外地还紧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一把没有来得及刺进凶手胸膛的短刀…… 人们在铁窗边,愤怒地注视着敌人一次又一次疯狂的罪行! 枪声在旷野里刺耳的狂鸣!被囚禁在白公馆的同志,一个接一个,一批接—批地被提了出去…… 大家看见:人们敬爱的,冒着生命危险保卫了组织和同志的有着丰富斗争经验的许晓轩,也跨出了牢门口。 他不慌不忙地脱下了身上稍厚实些的上衣,把它披在另一个同志身上,紧紧地握住这个同志的手,用一种深切关怀的语气,说道: “我穿着没多少用了,同志,你披着吧!能用多久,就用它多久!” 回过头来,他高举着双手,向牢房的每一个同志深情地道别。 人们—直望着许晓轩坚定的背影向远处移动…… 昏暗的牢房里,传来了许晓轩在离开牢房前的一瞬间,留下的遗言。 “……请转告党,我做到了党教导我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我仍将这样。 “……请求党:经常注意整党、整风,加强教育,提高党的战斗力……”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听得见从远处隐约传来的重炮的轰击声,人民解放军正在奋勇前进,即将解放山城人民!每个人的心都剧烈地跃动。这是一种特殊的,强烈的感情——欢乐和痛苦,胜利和流血,在同一时刻到临。耳边正响彻着壮丽的歌声,同志们正在齐声歌唱即将到临的胜利的黎明! 电光一闪,铁门敞开了!更多的同志被带出去了。这时,有一个同志忽然大声说道: “别忙,我要写一首诗。”声音是平静的,但是比最坚决的命令还要严厉。 “什么?” “别罗唆,出来!” 面前站着的是一群毫无人性的野兽。 那个同志轻蔑地望了一眼那些阴暗的黑影,他高声地朗诵起来—— 同志们,听! 象春雷爆炸的, 是人民解放军的炮声! 人民解放了, 人民胜利了!…… 高亢的声音,继续从远处传来—— 我们没有玷污党的荣誉, 我们死而无愧! …………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声音激荡着,象春雷击破层层密云。 ………… 白公馆的屠杀还没有结束,而更多的刽子手又赶到渣滓洞行凶去了! 半夜的时候,渣滓洞集中营的大屠杀开始了。 两百多人被锁在黑牢里,成群的刽子手堵在每间牢房的风门边。又是借口要“转移”到什么地方。突然,一声口笛,数十挺美制的卡宾枪对着各个牢室的风门口嘶叫起来—— “格格格格!” “砰砰砰砰!” 枪弹象骤雨不停地向室内倾泻着。子弹在屋子里乱飞,门窗、墙壁在吱吱地呻吟。 那时候,每个人都怀着这样一种心情:挡住!一秒也不能停留,冲上前去挡住!让密集的子弹穿过胸膛,也要挡住! —个倒下去了,第二个又紧接着冲上去,一个、两个、三个……一排、两排、三排……象一座铜墙铁壁挡住刽子手们的射击,掩护着同志们从后面破窗突围。 窗边闪着一个个飞跃的黑影,象地窖里那个坚强的战士一样,纵身跃向夜空…… 枪声、同志们突围的呐喊声,和临难时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声,交织在一起。枪声越密,口号声也越大。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雄壮的歌声,顽强地压抑着密集的枪弹的嘶叫。 “格格格格!” 枪声又从牢房后面吼叫起来,更多的同志倒了下去…… 一片怒吼,不屈的人们用最后的声音呐喊: “消灭国民党反动派!” “………………” 尸体一层—层地堆积起来…… 温暖的血,从死去的同志身上流出,地上积起四、五寸深的血水…… 开始射击时,左绍英便用身躯遮住了“监狱之花”,子弹从腹胸连连洞穿过去。周围全是同志们的遗体。“监狱之花”被震昏了过去。她已经—岁多了。当她醒来时,从尸体堆中爬了出来,哭叫着妈妈。被猩猩和猫头鹰发现了。猫头鹰举起了枪,猩猩用手制止了,这头野兽,不用枪,而改用了刺刀…… 有个同志受了重伤,从昏迷中爬起来,吓得猩猩魂不附体,一连后退几步,从墙角调来了机枪。这个同志的腿断了,但他仍然爬到牢门口,站了起来,喊道:“要打,等我站起来打好了!” 探照灯在牢门口映出—个巨大的身影。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渣滓洞集中营的大屠杀,整整进行了三个钟头。 有几个突出重围,躲在附近丛林中的人清楚地听见:洪亮的歌声停止了,口号声也逐渐微弱,最后完全歇了下来。只有几个重伤的同志,传来最后的喘息声,在那微弱的声音里,还隐约地听得见,他们在呼唤着我们亲爱的党和毛主席…… 残酷的野兽们,经过了长时间的扫射以后还不放心,他们把牢门打开,逐室的检查补枪。未断气的被打死了,尸体上再次地被贯穿着无数的弹孔…… 匪徒们慌张地在牢房的四周架起干柴,泼上汽油,纵火焚烧起来,他们企图消灭他们干下的滔天罪行。然后,象野兽似的夹着尾巴逃走了。 熊熊的烈火在渣滓洞燃烧,火光冲上夜空,照红了歌乐山。在那熊熊的火光中,仿佛升起深沉、壮烈的歌声: ………… 我希望有一天 地下的烈火 将我建这活棺材一齐烧掉 我—— 应该在烈火与热血中得到永生…… 这时,东方终于出现了朝霞,天,快要亮了…… 远方,轰响着隆隆的炮声…… |
原文1959年2月 发表于中国青年出版社 浏览:31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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