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文献_中国当代文献~文艺_2704号馆文选__长篇纪实小说 红岩魂 |
第十一章
渣滓洞成了江竹筠和李青林新的战场了。不,不仅是战场,还是一座炼狱。 女监做了调整,搬到了平房。押进了江竹筠李青林她们,看守严了起来,牢门上了锁,连那个平时与女囚们挺随便的黄茂才,见了她们脸上也没了丝毫的笑容。 李青林和江竹筠,让难友们信服了,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暂时的!更多的共产党人,终归还是坚强的战士!看看李青林大姐,腿都被压断了,却拒不交出组织,而江竹筠,被那帮禽兽整成了那样,还带着铁镣,脚镣在地上一拖动,就发出铿锵的声响。她们如此刚强不屈,徐远举还能再找到新的线索吗? 江竹筠和胡其芬,老早就认识的,与曾紫霞,谈起刘国志在白象街住处的情景,两人一下子就觉得亲密无间。大家最关心的,是敌人对川东地下党组织大规模破坏的势头能不能得到遏制,而中共重庆地下党又能不能经过清理,迅速恢复,开始新的战斗? 但她们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江竹筠又一次面临肉体的煎熬,灵魂的考验…… 凭徐远举的经验,江竹筠搞了多年的联络,共党的地下组织,上上下下,全都在她脑子里装着。她的脑袋,就是一张活的联络图。就连刘国定、冉益智他们,还有那个涂孝文,都没她知道的多。要彻底捣毁川东共党组织,这个宝,看来也只能押在她的身上了。但这个女人像是铁了心,万县一回,处里一回,审了两次,软的、硬的都上过,可就是撬不开她的嘴。虽说做不得太大的指望,可撬不开也得撬啊! 这回,他派了陆坚如和张界去渣滓洞审讯,事先再三关照,无论如何也要审出点名堂! 陆坚如想,搞得再狠点,女人嘛,毕竟是女人,他就不信整不垮她! 渣滓洞的刑讯室,已经布置好了。各色刑具闪着令人恐怖的光。陆坚如和张界在刑具边踱来踱去,这里敲敲,那儿摸摸,仿佛一场隆重的检阅。 也就那些刑具,能让他们壮胆! 陆坚如转身向旁边的特务吩咐:“上次在慈居那边夹过她筷子,今天接着整!” “夹筷子的时候,慢慢来。”张界也出了点子,说,“到她快昏死了,先停住、放松,然后呢,再慢慢加劲。让她受不了又昏不过去,怎么样?” 陆坚如笑道:“你这家伙,想让她恍恍惚惚飘飘欲仙啊?” 女牢的牢门开了。 “江竹筠,起来!” 江竹筠平静地坐着,抬起头,轻蔑地扫视一眼前来提人的看守。 黄玉清急急奔到江竹筠面前,用身体护着她,说: “你们又想干什么?” “提审江竹筠。” 看守推开黄玉清,目无表情地回答。 大家也都默默地注视着江竹筠,黄玉清又嚷起来:“你们要把人整死啊?看看她,上回落下的伤还没收口……” 看守说:“少罗嗦!” 江竹筠慢慢站起来,拍拍黄玉清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昂首盯着看守。看守被江竹筠宁静而锐利的目光震慑住了。 听着江竹筠戴着镣铐的声音传来,一间间牢房门口,探出许多难友的头。 他们的心,像铅一般沉重。 江竹筠远远地地朝难友们微微颌首,然后掉转头,踱步似地走出内院。她那沉稳的步履,似乎是一种暗示,也是一道宣言。 大家望着江竹筠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焦灼和关切…… 这是第三次了,江竹筠的第三次受刑。渣滓洞十八间牢房几百号难友的心,自从江竹筠被带进刑讯室那一刻起,就没有片刻的安宁。 放风坝上空无一人,出奇的静寂。 难友们全都在牢房门口挺立着,铜像般凝重。 那天,渣滓洞全天暂停放风。全体难友中,只有被安排当小卖部贩卖员、人称“肖司令”的肖中鼎,还能在走廊和各牢房门外走动。 “肖司令!肖司令!” 何雪松在楼上八室风门口喊着。 肖中鼎凑近了他。 何雪松忙问:“江姐那边有什么消息?” 肖中鼎摇摇头,可立即说:“别急,等会我想办法过去看。有消息我会给大家报信的……” 还没说完,楼上六室的难友又在向他招手了。 那是成善谋。 成善谋问:“肖司令,到底是谁来审?” “都是二处来的,一个是课长陆坚如,一个是法官张眼镜。” “你说,这一次还会用刑吗?”成善谋又问。 “难说……” 肖中鼎话音未落,从刑讯室里传来江竹筠的一声撕肝裂胆的惨叫! “龟儿子,太狠了!” 难友们愤愤地喊。 一副病容的新四军战士龙光章挣扎着起身,扑在门上,激愤地用双手撼动着门框,怒目圆睁地说: “妈的!给我一挺机关枪,我要这帮土匪流氓统统送命!” 那边,江竹筠的声音似乎被一阵风飘括过来,时断时续: “野兽!……杀了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家伙!……” 紧接着,大家也都听到了陆坚如的狂吼声: “说!……” 小难友蒲小路忍不住哭了起来:“江姐……” 民盟成员蔡梦蔚搂住蒲小路,安慰说:“小路,不要哭!” 可他的眼中,却像是要喷出火来。 审讯室那边,又传出张界的声音了: “换一把新筷子上来!” 江竹筠喘息着高声痛骂: “你们枉费心机!枉费心机!……把刑具都搬出来吧,啊?请吧!拼一条命给你们整!……” 女难友们的眼里,都含满泪水了。想象着江姐旧伤未愈的手指又被竹筷子反复猛夹,该是何等的痛苦啊! 声音沉默了。 大家的心都像被整个吊了起来,牢房里也是出奇的寂静,偶尔发出一声某个难友憋不住的呜咽。 泼水的声音。 江竹筠的骂声再起。 大家清楚,江姐昏过去,又醒过来了。 她们围着李青林席地而坐,李青林紧紧地搂着曾紫霞和黄玉清。大家的手,也都紧紧地捏在了一起…… 楼上有人说: “看,涂孝文带进去了。” “这个软骨头!” 从楼上俯瞰下去,涂孝文低头走着,显得很萎靡。 涂孝文一进刑讯室,江竹筠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 “涂孝文!……你这条恶狗,乱咬人!……我变成鬼也要找你算帐!……” 特务在吼:“把竹签子拿过来!” 听到特务的吼声,难友们的脸上,全是激愤的表情。 蔡梦蔚想起什么,快步回到铺位上,对蒲小路说:“小路,快,快把你的纸和笔拿给我。” 蒲小路是个流浪儿,莫名其妙被当成共产党的探子投进监狱,快两年了,也未见释放的迹象。他在渣滓洞最崇拜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蔡梦蔚,另一个就是江竹筠了。蔡梦蔚教他写字、读书,空下来的时候,还给他讲好多好多故事,监狱里的难友,都说蒲小路是蔡梦蔚的小弟。而江竹筠一进渣滓洞,她的事迹就如同春天的柳絮四处飘扬,大难友们说起江竹筠,一个个都是那么尊敬,小路的心,也同样被震颤被感动啊!此刻,他拿来一叠草纸和一支竹签笔,交给蔡梦蔚,问: “你是不是又要写诗?” 蔡梦蔚凝眉沉吟着,像是没听见蒲小路的问话。又一声江竹筠的惨叫声传来,他颤抖着双手用竹签笔蘸了蘸草灰,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热铁烙在胸脯上, 竹签子钉进每一根指尖, 用凉水来灌鼻孔, 用电流通过全身…… 人的意志呀, 在地狱的毒火里熬炼—— 像金子一般的亮! 像金子一般的坚! 可以使皮肉烧焦, 可以使筋骨折断; 铁的杠子, 木的杠子, 撬不开紧咬着的嘴唇, ——那是千百个战士的安全线呵! 用刺刀来切剖胸腹吧, 挖得出的—— 也只有又红又热的心肝! 一根根尖尖的竹签对准了江竹筠已经血肉模糊的指头。江竹筠紧咬着牙,任鲜血顺着嘴角不停地淌下。此时的江竹筠,已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视线已经昏花,她只觉得,陆坚如和张界形同鬼魅的脸,狰狞地在她的眼前不停晃动。 江竹筠依然道: “我……没什么……可说的,打死也没有……” 从巴掌大的天空望上去,太阳已经西沉。 清早到傍晚,这场疯狂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天,渣滓洞难友们的心也整整揪了一天…… 难友们早在忙碌了。 成善谋从风口递出一件衬衫,交给肖中鼎,说:“肖司令,麻烦你把它送过去,撕成条,搓成绳,一头系着脚镣,一头挂着脖颈,能减轻一些痛苦。” 另一间牢门口,有人送出一听罐头:“这个,也送给江姐。” “肖司令,过来,过来呀!” 旁边的牢房又有人向肖中鼎招手了,轻声地喊。 肖中鼎一路跑过去,都有一件件小小的慰问品递出风门。肖中鼎一一接过来,藏在筐子里。到了楼上三室门口,蒲小路也递出样东西来,说: “这半只烧饼,我舍不得吃,你也带给江姐吧!” “就这个,也带给江姐?” 蒲小路点点头,懂事地说: “江姐不会嫌弃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肖中鼎把烧饼也藏好了,接着摸摸蒲小路的脑袋,连声称赞: “好!好!” 女难友们也早在替江竹筠准备着了。有人整理着江竹筠的床铺,有人准备着红药水和布条,有人刷洗着脸盆,有人在牢门口踮脚探视…… 终于,大家看到,江姐出来了! 她被两个看守架进了内院大门。 地上,江竹筠的脚同沉重的镣铐一道拖过来,留下了一溜血迹。但她的面容依然十分冷峻,脸上没有一丝泪痕。 各间牢房的门口,人头攒动,泪光闪烁…… 江竹筠! 江竹筠是渣滓洞的英雄,歌乐山的骄傲! 江竹筠被特务推进来,随即又上了锁。难友们一涌而上,围住了江竹筠。几个人把她抱住,轻轻地抬到床上。 “慢点,小心,小心点!” 胡其芬在一旁喊。 黄玉清端来一盆水。李青林搅着毛巾,轻轻擦拭江竹筠的脸。 当曾紫霞等人抬起江竹筠的手臂时,人们都不忍去看那血肉模糊的手指。 李青林刚把毛巾往江竹筠的手指上敷去,江竹筠的身体剧烈颤抖,迸出一声痛苦的大喊。 众人呼唤着: “江姐!江姐!” 在刑讯中未掉过一滴眼泪的江竹筠,此刻倚在姐妹们的怀里,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 皮晓云端来一杯糖茶,说:“江姐,这是糖茶,喝一口吧。” 江竹筠望着糖茶,又望着难友们,嘴唇蠕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一双双泪盈盈的眼睛望着江竹筠。 突然,江竹筠“哇”地哭出声来,呜咽着迸出一句: “龟儿子特务,好狠啊……” 女难友们也一齐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青林说了声“姐妹们,不要哭,不要哭”,可她自己,也忍不住直往下掉泪。 浓浓的暮色中,女牢中传出的哭声,在渣滓洞的上空久久地飘荡…… 通常,人们总是习惯于在哭泣与软弱之间划一个等号。但在这里,那个等式却绝对不能成立了。是的,她们是女人,是普普通通的女人,想笑的时候她们会笑,想哭的时候她们会哭。但她们又是战士,坚强的战士,她们绝不在敌人面前软弱和低头。现在面对的是自己的难友和姐妹啊,有多少委屈和辛酸,都毫不保留地倾吐出来吧! 放风了。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关切地注视着女牢。 一只纸团从风口扔了进来。 一只。 又是一只! 曾紫霞捡起纸团抚平,兴奋地说: “是大家写来的慰问信!慰问江姐的!” 躺在床上的江竹筠激动地说:“同志们太好了,其实,李青林比我受刑更重……” 一向理智冷静的李青林,听到这句话,也禁不住泪水盈盈。 在昏黄的狱灯下,女难友们抢着要给江姐念信。 第一封信被牛筱吾抢到了。 牛筱吾看了看,说:“哟,是首诗!” 大家急切地催促她:“快念,快念!” 牛筱吾念了起来: 我们的丹娘 ──献给江竹筠同志 忍耐和毅力将换得真正的自由, 准备着死也准备着胜利。 你,我们的丹娘, 所有正直的灵魂已为你的受难而忿怒! 穿过沉重的铁门传来的 是我们兄弟般的同志的情谊, 每次毒刑给你的伤痛 像皮鞭抽打着我们的心! 你,我们的丹娘, 你并不孤独! 江竹筠眼中闪着泪光。丹娘,这个苏维埃的女英雄,一直是江竹筠心目中的榜样!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她就看过那部著名的苏联电影。丹娘被撕破了衣裳,赤着脚在雪地上行走,荷枪实弹的德军将她押往刑场,可她的脸上,依然是那么平静、坦然和镇定!那天坐在电影院里,江竹筠也像今天一样闪动着泪光,她的眼前罩上了雾气,她的心里却充满了悲壮…… 现在,难友们把丹娘这个称号交给了她,是对她多大的信任和赞扬! “我这是一封慰问信……” 曾紫霞刚要接着念,突然,一阵疼痛袭来,江竹筠“哎哟”了一声,脚镣在床沿发出脆响。 牛筱吾愤愤地说:“这群野兽!把人都整成这样子了,还让江姐戴着脚镣!” 皮晓云正要将被子把江姐的双脚盖住,黄玉清却喊: “慢着!” 皮晓云擦一把眼里的泪水,回头问:“怎么啦?” 黄玉清从几个角度仔细地打量着,凑近江竹筠,小心抬起她的脚跟,变魔术般地将江竹筠的一只脚从铁镣里解了出来。 一阵轻轻的惊叹与欢呼,湖水般在女牢荡漾。 牛筱吾拍拍黄玉清的肩膀,说:“想不到啊,你还有这手绝活?” 黄玉清示范着从铁镣中脱出江竹筠的另一只脚,又说:“你们看,江姐脚小,这样,再这样,不就出来了?” 姐妹们破涕为笑了。 曾紫霞兴奋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江姐在牢里再也不用戴着脚镣了!” 大大咧咧的牛筱吾把解下来的铁镣当成鞭子挥舞,“哐当”一声扔在墙角。 “小牛,扔不得,还得应付敌人啊!”老大姐李青林却捡起脚镣,将它放在江竹筠的脚边,然后小心地用被子将江姐的脚和镣铐一起盖好,说,“平常就这样,需要的时候再把脚套进去。” 江竹筠笑道:“好,以后,我就把这副脚镣当鞋子穿。” 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李青林郑重地提醒道: “记住,谁都不能说起这件事,它是我们的秘密!应该说,镣铐是铐不住我们的江姐的!” 胡其芬想起来了,对曾紫霞说:“小曾,你那封慰问信呢?来,接着念。” 亲爱的江姐: 我们深深地知道,毒刑只能对付那些懦夫,面对真正 的共产党员,它是那样的渺小!我们向你保证,在敌人面 前,决不软弱,决不动摇,决不投降,像你一样勇敢、坚强! 见江竹筠激动地要欠起身来,黄玉清忙把她扶住了,说:“江姐,你躺着!什么事,跟我们说!” “我想给同志们写封回信。” “江姐,你的手不行。你说,我帮你写。” 江竹筠点点头,说: “你就写,同志们太好了,我算不了什么……毒刑,拷打,那是太小的考验,筷子是竹子做的,共产党人的意志是钢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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