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七章“必须贯彻慎重的原则”
许多资产阶级军事家都主张慎重初战,不论在战略防御或战略进攻皆然,而以防御为尤甚。我们过去,也曾经严重地提出了这个问题。——毛泽东 一、慎重用兵,谋定而动 《老子》中有一句名言:“慎终若始,则无败事。”它告诫人们,做任何事情都要谨慎小心,善始善终,免得功亏一篑,或功败垂成。《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到军民的生死,国家的存亡,就更要“慎终若始”,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毛泽东在指挥中国革命战争的实践中,极为重视“慎重初战”的思想。他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说:“许多资产阶级军事家都主张慎重初战,不论在战略防御或战略进攻皆然,而以防御为尤甚。我们过去,也曾严重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在分析了中央苏区五次反“围剿”的经验教训之后,他明确指出:处于防御地位的红军,欲打破强大的“进剿”军,反攻的第一个战斗关系非常之大;第一个战斗给予全局以极大的影响,乃至一直影响到最后的一个战斗。为此,他得出下述三个结论: 第一,必须打胜。必须敌情、地形、人民等等条件,都有利于我,不利于敌,确有把握而后动手。否则宁可退让,持重待机,机会总是有的,不可率尔应战。 第二,初战的计划必须是全战役计划的有机的序幕。没有好的全战役计划,绝不能有真正好的第一仗。因此在打第一仗之先,必须想到第二、第三、第四以至最后一仗大体上如何打法。没有全局在胸,是不会真的投下一着好棋子的。 第三,还要想到下一战略阶段的文章。尽管往后变化难测,愈远看愈渺茫,然而大体的计算是可能的,贯通全战略阶段及至几个战略阶段的、大体上想通了的、一个长时期的方针是决不可少的。 粟裕不但从思想上深刻领悟毛泽东“慎重初战”的思想,而且在无数次的作战指挥中亲身实践并丰富了这一思想。他深有体会地说:“慎重初战,这对战役指挥员来说是一条具有丰富内容的原则。从下定战役决心到组织战役实施的全过程,甚至在某些指挥细节上,都必须贯彻慎重的原则,以确保关键性战役的胜利。慎重初战和初战必胜,可以说实质上是一回事。”不惟如此,他还认为,战争是不断发展的,每个战争阶段、每一次作战都有新的特点和新的情况,慎重原则不仅适用于初战,而且适用于新的作战阶段,适用于对付新的敌人、组织新的部队在新的地区作战。 在整个革命战争时期,粟裕一直处在军事斗争第一线。战场上的血与火的洗礼使他认识到,两军对阵,不仅是兵力、火力、士气的较量,也是双方指挥员指挥艺术的较量。指挥上的稍稍疏忽,一时莽撞,都会造成作战上的“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指挥员切不可因为自己指挥上的失误,造成士兵的无谓牺牲。 他认为,大兵团作战,是各种力量的比赛,等于一架机器一样,要全部开动,一个螺丝钉也不能有丝毫障碍,才能顺利地产生出好东西来。整个作战计划也象做一道算术题那样,一个数字错了,全盘都会错。因此,他一贯谨慎从事,在深入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深思熟虑,多方筹划,预立多案,力求做到先胜而后战。慎重用兵,谋定而动,是粟裕在作战指挥上的一个突出特点。 1946年7月至8月的苏中战役是初战。它在解放战争初期起着战略侦察的任务,因而实际上具有解放战争战略初战的性质。粟裕遵照中央军委“先打几个胜仗,看出敌人弱点”的指示,在作战指挥中慎之又慎,反复权衡,分析敌人的行动规律,找出我军行动的最佳方案,力求打一仗胜一仗。他后来回忆说,苏中战役的七次战斗并不是事先规划好的,但每次都是根据先在内线打几个胜仗的战役指导思想,着眼于战争初期的作战要求,从当面的实际情况出发,灵活用兵,那里好消灭敌人就在那里打仗,什么时候好消灭敌人就在什么时候打仗,什么敌人好消灭就打什么敌人。经过全面的分析研究,他慎重地选择了与我军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通常实行的诱敌深入的传统战法相悖的根据地前部地区作为初战的作战地域,并且出敌不意地选择敌人进攻的出发地作为首战的打击目标,从而为苏中战役七战七捷奠定了基础。 1946年12月的宿北战役和1947年1月的鲁南战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初战,即华中、山东两个战区合起来打的初战。粟裕说过:宿北战役和鲁南战役指挥的特点都是慎重,而就我个人的心情来说,宿北战役时更为紧张一些。 宿北战役是山东、华中两支野战军合并后共同作战的第一仗,因而粟裕协助陈毅指挥此役深感责任重大,心情十分紧张。就敌人方面来说,敌军已对我军形成半包围的态势,我处于敌四个方向的进攻之中。这一仗是我摆脱被动夺取战场主动权的关键一仗,只能打胜,不能打败。就我军而言,前一段战事进展不算顺利,部分同志产生了一些埋怨情绪。而且,作为战役指挥员的粟裕,对情况比较生疏。这次直接参战的部队基本上都是山东野战军。同时,两支野战军合并后,指挥机关尚未统一,粟裕只身前来,对司令部工作的同志也是生疏的。此外,他对淮海地区的民情、地形诸情况远不如对苏中地区熟悉,对作战对象也不甚了解。有鉴于此,他在战役指挥中极为慎重,无论是定下战役决心还是组织实施战役,都经过反复考虑,反复权衡。仅宿北战役决心,就经过四次协商。他在认真研究陈毅提出的5个作战方案的基础上,选定先打宿迁、沭阳一路的敌人。尔后又制定了两个作战方案。当敌整编第六十九师全部及整编第十一师主力呈冒进态势时,他及时调整作战部署,进一步明确各部队的任务,指挥部队秘密接敌,突然攻击,乘敌第六十九师在运动中和立足未稳之际予以歼灭。 有人问粟裕:“作为战役指挥员,你认为在鲁南战役的指挥上,最特殊之处是什么?”粟裕答道:“是慎重。”在鲁南作战中,首先,敌人的阵势摆得很长,成为犄角之势,易于相互策应。其次,作战对象生疏,不仅有美械装备的蒋介石嫡系主力部队,还有多兵种组成的快速纵队,这是过去未打过的。再次,山东、华中两个野战军会合作战,战役指挥员与半数参战部队初次接触,互不熟悉,不大摸底。因此,粟裕在战役指挥中更加兢兢业业,格外慎重。定下战役决心,经过了一个反复慎重考虑和酝酿的过程。当我军全歼敌整编第二十六师及第一快速纵队,战役第一阶段结束后,由于敌情的变化,粟裕发现预定的寻歼敌第三十三军的战机已失,便向陈毅建议在战役第二阶段同时攻取峄县、枣庄。为了及时、准确地掌握战场情况和指挥部队作战,他率部分人员组成的轻便指挥所到达峄县、枣庄前线指挥作战。峄县战斗一结束,他就进城亲自学习研究攻城爆破技术,并组织推广第八师的攻坚、爆破技术,从而为打下枣庄创造了重要的条件。 可见,不鲁蛮硬拼,不轻举妄动,同敌人斗智斗谋,把胜利建立在稳妥可靠的基础上,这是粟裕用兵的一大特色。 由此出发,粟裕特别强调要避免一切无谓的牺牲。他常说,指挥员的心目中一定要时刻想着战士,在战斗中指挥部队既很好地保护自己,减少伤亡,又充分发扬火力,消灭敌人,那么就是最大最好的爱兵!他认为,作为指挥员,为了夺取革命的胜利,既要不惜牺牲,又要避免一切不应该的牺牲。同志们参加革命,老乡们送子女上前方,送郎当红军,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活,活得更好。因此,指挥员不能仅仅冲锋在前就行了,而要选择适当位置,运用战术,指挥部队,尽可能地减少伤亡,一句话,慎重用兵。 爱兵、惜兵,是粟裕用兵思想的重要内容。他的名言是:“心目中一定要想着战士”;“伤病员一个也不能丢”。 1948年的豫东战役胜利后,粟裕命令全线部队撤退到陇海路北,指派某师负责掩护部队北撤。为此,他专门交代该师两个任务:一是阻击敌军,二是作好后尾收容工作。并一再叮嘱师指挥员“心目中一定要想着战士”。结果该师不但完成了阻击任务,而且收容了1200余名伤员,连师长和政委也抬了一名伤员走了70里路。华东野战军每个干部战士,都为有粟裕这样多谋善断,用兵如神,爱兵惜兵的好首长而十分自豪! 二、调查研究,知彼知己 粟裕慎重用兵的另一个突出特点,就是坚持调查研究,切实做到知彼知己。在定下每一次战役决心之前,他都要经过调查,详细掌握敌我双方各方面的情况,进行全面的分析研究。他一向重视深入战斗第一线,亲自调查了解情况。抗日战争时期,每次重大战斗,他都坚持到第一线观察和指挥。解放战争时期,他的职务更高了,但这种作风始终保持。 对于敌军,粟裕总是运用各种侦察手段,充分搜集资料,对敌人的态势和具体部署、企图、兵力,各个部队的士气、装备、战斗力、作战经历、派系、彼此之间的关系,指挥官的指挥能力和作战个性,工事的坚固程度等做到了如指掌。他坚持用记卡片的方法,详细掌握了敌人师旅以上部队和指挥官的情况,对敌情的了解往往超过参谋人员。正因为如此,凡是与他交过手的敌人,不论是国民党军队,还是日本军队,无不连吃败仗。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在华东战场上指挥作战的高级将领接二连三地被撤换,最后是全军覆没,其将领不是被俘虏,就是被击毙。粟裕卓越的指挥艺术是人人有口皆碑的,就连一些敌人也口服心服。 粟裕特别重视敌人主要指挥官的个性及其相互间的矛盾,并在战场上加以利用。他解释说,所谓作战个性,就是在作战时是猛打猛冲,敢于打硬仗的,还是巧于智谋,能够临机应变的,或者是懦弱胆怯,犹豫多疑的,等等。他在莱芜战役的总结中说:我们对敌情的了解还不够,特别是对王耀武的指挥特性了解很差。如果我们了解到王的性格大胆果断,能命令其部队一天一晚后撤数百里,那我们即可大胆地将部队插到济南附近,这样,敌第十二军也就无法逃跑了。这说明我们不仅要了解敌人番号、兵力、装备、战斗力及部署等,还应了解敌指挥官的性格特点。如对方是多疑的,我可多设疑兵;如对方是个猛将,我们则来一套软的。 他对先后在徐州坐镇指挥的薛岳、顾祝同、刘峙、杜聿明等心理上和指挥上的特点均有深刻的研究。有的多次交过手,有的是手下败将,有的只能在有利条件下打仗,不能在不利条件下打仗。莱芜战役后,蒋介石撤销徐州绥署,薛岳另候任用,由顾祝同驻进徐州,统一指挥原徐州和郑州两绥署国民党军。粟裕认为,薛岳用兵尚机敏果断,而顾裕同则历来是我军手下败将,这无异以庸才代替干才。在高级军事指挥人员的更迭上,正象征着国民党的日暮途穷,最后必然走向崩溃。 粟裕曾形象地描述蒋介石在淮海决战中的心理状态:他这个人很“小气”,有一个怪脾气,你要他一点,他连半点也不给你,如果你拿下了他大的呢?他连小的也不要了。开始舍不得丢四十四军,黄百韬在新安镇等待连云港撤来的四十四军,结果,黄百韬陷入重围。黄百韬陷入重围后,他又舍不得丢黄百韬,不但派邱清泉、李弥来救,还派黄维来救,结果,黄百韬没有得救,黄维又被包围了。他又让杜聿明来救黄维。结果黄维没有得救,又丢了杜聿明的三个兵团。 关于杜聿明,粟裕说,他只能打胜仗,不能打败仗;只能在有利条件下打仗,不能在不利条件下打仗。他在印缅作战时,有美国的供应,出过风头。在东北时,有火车、轮船、飞机源源供应。但这次被我们包围在永城地区,突不出,守不住,被我们全部歼灭。 关于第五军邱清泉,粟裕说,他一直是华野寻歼的对象。五军战斗力比七十四师稍差,与十八军不相上下,各有所长。邱清泉好打滑头仗,跟友邻关系不好。这次解决他没有遇到多大的困难。 对于我军,粟裕总是深刻领会中央军委的战略意图,全面了解兵力部署,各部队的士气、装备、作战经历、作战特点及其位置,后勤保障状况。他特别强调:要做到了解自己,必须深入连队,接近战士,调查研究下属的实际情况。他认为,对我军自己的各方面情况,包括对我军指挥员的不同特长,我们的下级指挥员和战士对他们所在那个部队的指挥员是不是信赖等,也都应该有透彻的了解,以便正确地使用干部和部队。因此,他经常深入部队,了解掌握各种情况,从部队素质到战斗力现状,从部队伤亡到补充数字,从指挥员的脾气秉性到部队作战特点,哪个部队能攻,哪个部队善守等等,他都清清楚楚。因此,指挥作战中,他在使用部队上能扬长避短,因才施用。 孟良崮战役,将敌整编第七十四师这个“上将”从“百万军中”剜割出来,是战役的关键。粟裕经过分析,决定将原作为总预备队的一纵紧急调来担负这项艰巨任务。他认为,一纵善于野战,经常担负穿插分割任务,具有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可以放心。一纵在作战中不负重望,迅速勇猛地从敌间隙楔入,割断了整编第七十四师与整编第二十五师、整编第六十五师的联系,在友邻部队协同下,胜利完成了全歼整编第七十四师的任务。 豫东战役,粟裕认真分析了我军各参战部队的情况,认为华野外线兵团的几个主力纵队,总的来说,都是能攻善守的部队,但各纵队在攻坚、野战、阻击等方面又各有所长。第一阶段攻克开封,他把擅长攻坚的第三、第八纵队组成攻城集团,把长于野战的第一、第四、第六纵队和中野第九、第十纵队组成阻援集团。结果我军仅用5昼夜就攻占了开封。第二阶段的睢杞战役是野战。他认为第三和第八纵队在开封战役中伤亡较大,但因打了胜仗,士气旺盛,只要利用作战间隙把机关勤杂人员和解放战士补充进去,部队的战斗力会很快增强。第十纵队虽经长途跋涉,比较疲劳,但建制完整,实力坚强。第一、第四和第六纵队自渡黄河以后,只打了些阻击战,齐装满员,士气正旺。因此,他又把擅长野战的第一、第四、第六纵队和中野第十一纵队由阻援集团改为突击集团,用以围歼立足未稳的区寿年兵团;长于防御和攻城伤亡较大的第三和第八纵队以及第十纵队、两广纵队组成阻援集团,用以阻击邱清泉兵团。这样,既充分发挥了各部队的长处,又照顾了各部队的实际,取得全歼区兵团部和整编第七十五师、阻住并大量杀伤消耗敌人援兵的辉煌战果。 粟裕还十分重视对战区的地形、交通、天候、经济条件和民情的调查研究。他有一个几十年一贯的特点,就是每到新的宿营地,第一件事就是要参谋人员把地图挂起来。他经常是一个人坐在地图前沉思默想,或手持蜡烛在地图上比比划划。他看地图认真细致,从不放过疑点,遇到有不明白的符号都要问得一清二楚。他对地图是非常精通的,而且计算得极为认真,考虑作战计划、方案均在地图上反复测算。因此,他对战区内的许多村庄、河流、桥 梁、水田、旱地、高山、森林都摸得非常之熟。抗战期间,他曾率部在敌伪据点林立的苏中地区转战三年,在敌无数次扫荡和清乡中往返穿插,辗转周旋,从未发生意外。解放战争期间,大规模的运动作战往往跨越几个省区,他在审定作战命令、计划、方案时,从不需要去查地图,因为他对作战地区的地形已了如指掌。 粟裕不仅重视研究地图,而且经常亲自进行直接的调查研究。他行军每到一地,总要找村里年纪大一些的老乡调查民情、风俗、物产、生活以及地形、天候等情况。在坚持浙南三年游击战争期间,他有意识地走遍了浙赣路以南、天台山以西、闽浙边以北之间的几乎所有大小山头。在1944年3月5日的车桥战役发起之前,粟裕有一个长达大半年的酝酿和形成过程,其中包括1943年6月开始的为期几个月的实地调查。他利用奉命去军部驻地参加整风会议和汇报工作之机,带了少数参谋、测绘人员和一个连,在从苏中到淮南往返500余公里的路上,对沿途地形、敌情进行直接调查考察,找干部、群众交谈,并与下属指挥员一起进行探讨,从而形成了在淮宝地区发起以夺取车桥、泾口为目标的作战方案。 粟裕的这种“嗜好”,一直保留至晚年。他的长子粟戎生在回忆文章中,对此有过生动的描述: “爸爸喜欢看地图,也要求我多看。他说看地图、看地每次外出,到达一地,工作人员的第一件事就是挂当地的军事地图。爸爸有时反骑着椅子,纵观大局;有时拿着放大镜,细致观察很小的地方,一看就是很长时间。他看地图,是分析研究着看,带着敌情我情看,带着一个地区自然和经济的发展看,看完了就能牢牢记住。这不是什么特别的天资,而是多年战斗生涯中锻炼出来的能力。所以,我很害怕父亲考我。有时,他会突然问我,哪个县在什么地方,周围有哪些县,相互关系位置如何,我答不上,他就不高兴,因为他对我的启蒙教育,就包括识图。听妈妈讲,我还不懂事时,爸爸就教我‘认’华东地图。陶勇、王必成叔叔到指挥部来开会,也总是拉着我问:‘济南在哪?上海在哪?’我指出后,他们哈哈大笑,爸爸是不怕考的,几乎对全国的县的位置他都了如指掌。对华东地区,他甚至记下了相当多的小村庄。他对世界地图也很熟悉。我休假或出差乘坐火车。他让我尽可能白天走,留意看看沿途地形。 “提起看地形,我想起爸爸对地形的研究,他不仅把地图记在脑子里,一切重要的地域,只要有可能,他都要到现地去看。有一次,他到某地视察,我有幸跟随。他登上我方防守的高地,仔细察看了防区和地形,又提出变换位置,从进攻者的角度观察,正反结合着看,取得了发言权。他当总参谋长期间,条件比较方便,除了在地面逐一观察外,有时坐上飞机从天上再看一下,形成立体化的印象。他说,地图在军事指挥员的脑子里应该是立体的,不是平面的。” 三、深思熟虑,预立多案 拿破仑曾经向人谈起过他成功的秘密:“如果说看来我经常对一切都胸有成竹,那是因为我在做一件事情之前,早就考虑很久了;我对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几乎都是预先作过考虑的。我能够在别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知道自己说什么和采取什么行动,这完全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天才对我突然启示。我总是在工作,吃饭的时候在工作,看戏的时候在工作,夜里醒来也在工作。”拿破仑每战之前都要根据情况制定不只一个作战方案和实施计划,一旦战役打响立即进行新的探索,验证计划的正确性和研究下一步的作战方案。 粟裕的雄才大略、用兵如神,也绝非出自冥冥之中的什么天启,而是来自于全身心的投入,来自于对战场各种情况的周密分析,来自于对作战方案的深思熟虑。他指挥作战,不论是一次大的战役,还是一次小的战斗,都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思考和权衡的。这种思考,几乎占据他的全部休息时间。淮海战役最紧张的是第二阶段,他曾经七昼夜没有睡觉,后来发作了美尼尔氏综合症,带病指挥。 在作战指挥中,粟裕的深思熟虑突出表现在他最后定下战役决心之前,总是预定数个在不同情况下不同打法的作战方案。他指出:“要用心在敌我兵力对比、地形条件、解决战斗所需时间等因素方面,加以精确的计算、权衡,提出两个以上的方案加以比较,最后确定出一个比较完善的方案来。”纵观他所指挥的重大战役,无一例外地都制定了两个以上的作战方案。 而且,即便是已经确定了作战预案,只要战役还没有真正打响,只要下一步行动还没有进行,他都根据可能出现的新情况和新变化,对预案进行不断地充实、修正,以求获得一个最佳方案。正如他所说:“一个战役指挥员当作战方案初步确定后,仍要继续反复思考,设想可能出现的新情况和需要采取的相应处置方案,以便在情况突变时可以不失时机地进行新的选择。”因此,战役指挥中,他总是胸有成竹,临危不乱,棋高一着,保持主动。 1947年初的莱芜战役之前,我军原打算在临沂以南对敌作战。为此,粟裕曾拟定了三个方案:(1)如敌右路前进较快,即首歼敌右路兵团整编第二十五师及整编第六十五师一部于郯城以东、东海(今海州)以西地区。(2)如敌左路前进较快,则首歼敌左路兵团整编第十一师于沂河以西苍山地区。(3)如敌两翼均迟滞前进,而中路突出时,则首歼敌中路兵团整编第七十四师于沂河、沐河之间,郯城以北地区。该敌战斗力较强,但当其与两翼距离较远时,可能为我歼灭。三个方案中,以第一方案为最好,这是基本方案,第二方案次之,第三方案可能较难实现。 战斗打响后,虽经我军于正面加强压力,坚决抗击中路之敌,敌仍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战法,缓步齐头并进,未能出现我预想的歼敌有利战机。这时,粟裕根据陈毅提出的置南线之敌于不顾,主力北上歼敌的设想,又提出三个作战方案:(1)以一部兵力向东南挺进,歼击郝鹏举部,虚张声势,威胁海州,迫敌主力东援,然后集中主力于运动中歼灭东援之敌。(2)如执行第一案敌主力未来增援,或仅以小部来援,而以左、中两路迅速北进,我则集中全力,歼敌整编第十一师于沂河以西地区。(3)如敌仍不北进,或北进时不便歼灭,则除以一个纵队留临沂地区与敌纠缠外,其余主力即隐蔽北上,求歼李仙洲集团。及至我按预定方案歼敌郝鹏举部后,反而促使南线敌军采取谨慎方针,不仅右路敌军并未东援,连同左、中路敌均停滞不前。在中央军委同意后,粟裕遂决心实行第三方案。除留第二、第三纵队伪装成华野主力迷惑敌人外,调集7个纵队的兵力围歼北线之敌,一举夺得莱芜战役的重大胜利。 淮海战役第一阶段围歼黄百韬兵团的作战,粟裕提出了三个作战方案,并分析其利害:(1)首先夺取两淮,歼击增援之敌,再夺新浦、海州、连云港。但因黄百韬兵团已东调新安镇堵我南下,我小部兵力不能解决敌人,大部队穿过该敌后方补给困难,敌亦可能先我加强两淮守备。因此,此案较难实现。(2)先以一部兵力攻打新浦、海州、连云港,调黄兵团东援,在新浦、新安镇之间歼灭该敌于运动中。如敌不出援则坚决攻克以上三点,以使山东、苏北,及沿海一线连成一片。但我运动距离较远,易暴露企图;黄、邱、李3个兵团可能靠拢东援,造成僵局;若敌发觉我主力东去后,以一部兵力沿津浦路或运河线北犯,我也将应付不及。(3)分割全歼黄百韬兵团,因敌情已明,易收突然制敌之效。但距徐州较近,运河以西我不易控制,敌可利用铁道及海(州)郑(州)公路快速增援。 根据上述分析。粟裕认为以第三案为最佳方案。执行这一方案,他又估计到五种可能性。最后的结论是:以第一种可能性较小,我们应尽一切可能争取。第二种可能性较大,亦应尽一切可能争取。如第一、第二种可能不易争取,至少应争取第三种可能,而避免第四种可能,防止并破坏第五种可能。 粟裕的作战方案,不但是指已经上报下达的方案,有时还包括一种“腹案”。所谓“腹案”,就是战役指挥员根据上级决定部署作战时,因不能稳操胜券,而根据战场的实际情况所考虑的另一个更有把握取胜的作战方案。一旦情况发生变化,便可临机做出相应的决断。1948年豫东战役时,按照中央军委的指示,华东野战军原作战部署是在鲁西南歼敌整编第五军。粟裕认真分析了当时敌我双方的情况,认为寻歼作为蒋介石的主力之一的整编第五军虽具有一定的条件,但不利因素较多。我如打它,蒋介石必将救援,而华野主力则难以迅速集中,3、5天内解决不了战斗,待援兵赶到,我就有可能陷于被动。而我可用于阻援的兵力有限,且作战地域比较狭窄,又处背水作战不利态势,难以阻敌援兵。基于上述考虑,粟裕在积极做好歼敌整编第五军的部署的同时,又设想了一个“先打开封,后歼援敌”的作战腹案。后来,战场发展果如粟裕预料的那样,打整编第五军的条件尚未具备,而实现先攻开封、后歼援敌的条件却已成熟。粟裕遂当机立断,定下决心转向豫东作战。由于对这一作战方案预先有准备,所以在定下决心的当天就能上报中央军委,同时给部队下达了作战命令。战役的结果证明,这一“腹案”是正确的。 在作战方案形成和制定的过程中,粟裕十分重视发扬军事民主,广泛听取多种意见,从不同角度进行分析。他所作的许多重要决策,都凝聚着下属指挥员、参谋人员、战士、地方干部和群众的集体智慧。制定作战方案时,只要情况和时间允许,他都要召开野战军党委会或作战会议,与各兵团指挥员共商作战大计。这是他的一个传统,也是他所坚持的一个原则。他后来在总结鲁南战役的历史经验时,曾动情地说:“在解放战争期间,几乎在每次大的战役之前都要召开这样的战前会议。会上,分析战争形势和敌我态势,研究战役决心,探讨作战方法,部署后勤保障等等,充分发扬军事民主,统一思想和行动。实践证明,这样做确实好处很大。后来的南麻、临朐一仗没有打好,固然有多方面的原因,战前没有来得及开会研究是重要原因之一。” 四、机断专行,处变不惊 我国古代著名的军事家吴起说过:“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孤疑。”多疑不决,优柔寡断,历来是战争指挥员之大忌。在情况复杂、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稍稍的犹豫就可能因丧失战机而导致全军覆没。 粟裕指挥作战,慎重周密,深思熟虑,但又决不失之于多疑和寡断。机断专行,处变不惊,是他慎重用兵思想的重要内容。在他看来,战争情况千变万化,知己知彼是相对的,每战既要力争有把握,又要敢于在既有一定把握又有一定风险的情况下作战。定下战役决心,需周密运筹,设想多种方案择其善者而从之。而在作战计划实施中,当情况发生重大变化或出现新的有利战机时,应当当机立断,改变或放弃原定计划,定下新的决心,决不轻躁作战。 1947年的孟良崮战役之前,我华东野战军用“耍龙灯”的办法实施高度机动回旋,时南时北,或东或西,有进有退,既打又撤,削弱、调动、迷惑了敌人,终于创造出有利的战机。 5月10日,汤恩伯兵团的第七军和整编第四十八师进犯沂水。该敌位于敌之右翼,比较暴露。粟裕当即决定以野战军主力歼灭之,并视机打援,但同时他也考虑到,这路敌军是桂系部队,打仗既狡猾又顽强,不是理想的打击对象。因此,作战命令下达后,他继续密切注视着敌情的细微变化,寻找更合适的战机。 5月11日晚,当我参战各部正向沂水方向开进时,获悉汤恩伯命令以整编第七十四师为主要突击力量于 12日攻占我指挥部所在地——坦埠。这就出现了一个新的战机。粟裕经过冷静的思考后认为,在敌已开始全线进攻,并对我实施中央突破的情况下,我应立即改变先打敌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师的计划,以反突破来对付敌人的突破,采取“猛虎掏心”的办法,从敌战斗队形的中央楔入,歼灭第七十四师。 粟裕这个设想的根据是:第一,歼灭蒋介石嫡系中的这一精锐之师,可立即挫败敌人的这次作战行动,迅速改变战场态势,获得最有利的战役效果,同时对我军指战员也是一个极大的鼓舞。第二,我军经过8个月作战,战术、技术水平有很大提高,积累了大兵团作战的经验,武器装备有了很大改善,已经具备围歼强敌的条件。而且,我军针锋相对以中央突破反中央突破打最强之第七十四师,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大奏奇效。第三,从总兵力上看,敌军兵力占有很大优势,它在其进攻山东解放区的24个整编师(军)中,集中17个整编师(军)进攻鲁中山区,而我军只有9个主力纵队和1个特种兵纵队。但第七十四师担负中央突破任务,已进入我主力集结位置的正面,我军可迅速在局部对该师形成5比1之绝对优势。第四,该敌虽强,但也有弱点:进入山区后,重装备机动及其威力均受限制;该敌对其他敌军十分骄横,矛盾很深,如围歼该敌又坚决阻援,其他敌军不会奋力救援,等等。 在这个设想获陈毅同意后,粟裕立即改变原定决心,并定下新的战役决心:以5个纵队围歼第七十四师,另以 4个纵队阻援。这次战役,以第七十四师3.2万余人全部被歼灭于孟良崮地区而告终。这一胜利来之不易,这一战役决心的改变更为可贵。粟裕后来回忆说:“在战役指挥中,由于情况变化而临机改变决心并不少见。但是,这次临机改变决心时,不仅敌情严重,时间紧迫,而且作战对象的选择和作战方法的采用,都有其特殊之处。即使同上次莱芜战役相比,也不相同”。他认为,这种不同表现在:其一,莱芜战役时敌军南北对进,南线与北线敌相距150公里以上,我军活动地区仍较广阔。这次敌军一线式推进,已深入我鲁中腹地,形成了对我军的弧形包围态势,战场回旋余地已很狭窄了。其二,莱芜战役时我军舍南就北,寻歼李仙洲集团,带有远距离奔袭的性质。这次是在优势之敌有准备地要与我决战之时,我军突然从敌军的正面中央进行强攻硬取。三是莱芜战役时我军舍强取弱,这次是舍弱取强,因而这次战役将是一次硬仗、恶仗。由此可见,在这种困难复杂的情况下,改变战役决心,需要有多么大的勇气和魄力。粟裕机断专行的品格,在孟良崮战役的筹划和实施过程中得到充分的体现。 在1个多月的豫东战役中,他依据战场形势和战况发展,连续多次定下决心,真可谓多谋善断。当他率部在黄河以北休整时,根据中央军委的战略意图,定下在鲁西南歼灭敌整编第五军的决心。我军渡过黄河后,敌迅速向鲁西南集结,不易分割围歼。他当机立断,改变在鲁西南作战的计划,并迅速定下转向豫东作战攻城阻援的决心。战役的第二阶段中,当邱清泉、区寿年兵团之间出现了 40公里的间隙时,他又立即定下新的决心:以4个纵队围歼战斗力较弱、又易分割的区兵团于睢杞地区,其余各纵分头阻击援军。在围歼区兵团期间,西线敌邱兵团被我军阻住,徐州“剿总”又急调黄百韬兵团由东线增援。战场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情况异常紧急。我歼击区兵团的战斗正激烈进行,而东西两线援敌2个兵团又一齐压来。是坚持还是改变原定的战役决心,需要刻不容缓地作出决断。粟裕迅速对敌我情况重新进行全面分析,当机立断,仍坚持原战役决心,同时增强阻击力量和加速攻歼被围之敌。在我军实现先攻开封、后歼援敌的目的后,为保证部队顺利撤出战斗,他又决心给立足未稳的黄兵团以歼灭性打击,并在4天后果断定下撤出战斗的决心。这样,争取了时间,使各部队迅速撤离战场,摆脱了敌人,胜利结束战役。 渡江战役前,总前委制定并经中央军委同意的《京沪杭作战纲要》规定,部队渡江后先站稳脚跟,再视情扩大战果。可是在渡江战役开始后,我军一突破长江防线,敌军便在一片混乱中仓惶南逃。为不失战机,粟裕一面向中央军委和总前委报告,一面机断处置,下令各部队不为小敌所阻惑,全速展开追击,结果在郎溪、广德地区取得了截歼敌5个军的胜利。突破长江防线后,粟裕马上考虑到下一步进军福建的问题,指示部队尽快向杭州追击,抢占钱塘江大桥。张震后来曾谈到,由于粟裕考虑和部署及时,当敌军正准备破坏大桥时,我第二十一军赶到了桥头,保住了进军福建的这一重要孔道。粟裕的这一主动和远见,有力地促进了战局的胜利发展。 粟裕在作战指挥中机断专行的事例,俯拾即是,随处可见。鲁南战役中正当我军要发起对敌快速纵队的进攻时,天气由阴转雨,雨中夹雪,寒风刺骨。参谋人员跑来问,计划有无改变?他说:不变!这是老天爷在帮我们的忙,雨雪交加,道路难行,会把重型装备陷在那里,敌人就更难逃脱了。果不出所料,由于我解放区军民对道路和桥梁的破坏,加之洼地泥泞,敌人突围时许多汽车和火炮都陷下去动弹不得。仅几个小时,这支美蒋合建、由美军装备训练、蒋纬国苦心经营的坦克部队就被彻底消灭了。 在粟裕看来,正确的机断专行与集中统一指挥是相一致的,它是建立在既深刻领会上级意图和作战原则,又根据当面战场实际情况机断行事的基础上的。粟裕一贯反对在作战指导上实行绝对集中的指挥。他经常谈起毛泽东作为军事统帅的优良作风:“他总是既通观和掌握战争全局,又处处从战场实际情况出发。他十分重视战场指挥员的意见,给予应有的机动权和自主权,充分发挥战场指挥员的能动作用。”例如豫东战役发起前,粟裕于6月15日定下先打开封、后歼援敌的决心,6月16日即在向部队下达作战命令的同时,向中央军委呈报攻打开封的具体方案并申明“因情况急迫,请示不及,已令各部执行。有何指示,请即赐复。”中央军委、毛泽东立即于次日复示:“完全同意十六日午时电部署。这是目前情况下的正确方针。”并要求前线指挥员在情况“紧张时独立处置,不要请示。”这就保证了粟裕能够在中央军委的战略意图下机断行事,有充分的机动权和主动权,从而积极主动地统率部队去夺取战役胜利。 |
| 浏览:2021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