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目中的父亲 ——写在完成《狱中家书节选》后 二、 苍老的父亲终于回到了家 父亲终于回家来了,时间是1992年6月25日。 记忆中70年代的父亲,有着修长的身材,俊朗的面容,气宇轩昂,一表堂堂。可回家时的父亲已被监狱生活煎熬成了一个干瘦的老人,面容清瘦、眼眶凹陷,腰背佝偻着。尽管关押在监狱的日子里,母亲坚持每月一次探监风雨无阻,我们姐妹俩则每月轮流请假交替去看望,目睹父亲十多年中渐渐衰老衰弱的过程,实在是心疼无比。盼星星、盼月亮地长年等待,此时望着父亲终于熬到了活着回家的这天,我们全家人拥抱在一起,眼泪止不住泉水似地涌流出来。 父亲是因病在多次要求下,才获准“保外就医”提前三年回家的。人虽回了家,仍必须遵守三条戒律:一、不发生活费;二、不管医疗费;三、不准参与任何政治活动。父亲离家时44岁,回家已近60岁,从一个正充满着生命活力的壮年,变成了一个多病缠身的花甲老人。在这15年中,他的老父亲、唯一的亲姐亲弟(我爷爷、姑妈、叔叔)先后抱憾病逝。为了不使身陷囹圄的父亲再增加失去亲人的痛苦,我们在给父亲写信时,对这些先后发生的噩耗,一直保着密,母亲去探监时也强忍着,没有说。直到万不得已时才让父亲知道他的姐姐、弟弟都早已病逝的消息。再想到爷爷临终时都没能陪伴在老人身边送终,真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啊!父亲去爷爷墓地扫墓时,跪伏在老人家的墓碑前,久久不肯起来。 父亲出狱时,家里已增添了两个可爱的第三代:大外孙谢忱(6岁)和小外孙姜味辛(1岁)。父亲说他有一个很大的遗憾,那就是由于身遭囚禁,对两个女儿的学业、青春期的成长教育无法尽到关心、辅导的责任。如今他把心中的这种亏欠,想一并补偿到第三代身上。此后的十余年间,两个小外孙先后经历了进幼儿园、读小学、升初中、考高中、考大学等成长中的各个阶段,一路过来,都有外公相伴,耐心、细致的引导。两个孩子能早早学会游泳,外公的付出功不可没,是他连续几个夏季带着孩子们去交大游泳池,引导他们在戏水中学习,掌握了这门既锻炼身体又能求生的本领。 父亲在家里是非常民主、平等的,孙辈们与他争论问题甚至狡辩,他会很高兴地与之探讨或反应灵敏地予以反驳;给他起表示亲昵的外号并常挂在嘴上叫他,他也很乐意地呵呵接受;他普通话不够标准有时读错了声调,小外孙有意起哄嘲笑他,并跟他打赌谁对谁错时,他会让孩子查字典来以理服人。在孩子的教育方面,我们姐妹俩往往急于求成,孩子做不到,总要责骂几句,有时急了甚至动手打两下。当孩子犯了大错,父亲也会严肃批评。看到我们动手,他会生气地说:是谁教会你们打孩子的?打骂应该与我家无缘!父亲常常提醒我们,不要抑制了孩子个性的发展,学会宽容孩子、鼓励孩子。从小,父亲从不打骂我们,遇到事情总是循循善诱。我们很惭愧教育孩子缺乏方法,从那以后也学着父亲的榜样,注意弥补自己的不足。忱忱和辛辛也庆幸自己家里有这样一位睿智、健谈、学识丰富又可亲可爱的外公,从他那儿可以学到、听到很多寓教于乐的知识。他们时常请教外公,如国内国际的时事新闻、个人兴趣取向选择、考大学选择专业方向等,他都会帮助出出主意。当忱忱通过高考被上海大学录取时,父亲为家里第三代中增添了大学生而感到无比欣慰,在送给大外孙的笔记本上写下一大段激励的话。报到那天,他亲自和母亲一起跟随大外孙去新学校看看,感受孩子将要就读的大学校园环境,勉励孩子要珍惜时间,努力学本领。外公在孩子们的学习上总是鼓励启发,不给他们压力,不要求考高分,主要是增长知识、才干,将来立身处世,都是有用的。 父亲一生勤奋好学,笔耕不辍,也一再提醒我们趁着年轻要努力学习,提高业务。在他的不断鼓励下,小蕴根据自己长期从事妇产科工作经历中积累的经验,提炼融合成通俗易懂的保健知识,通过多媒体形式将科学育儿的方法形象生动地讲授给孕妇夫妇,深受欢迎;后来又在一家全国性医学报纸上开辟了《孕期保健》专栏,每周一文;同时两次参与保健院科普系列书籍的编写工作,都先后正式出版。受到外公的熏陶,小外孙辛辛也爱好读书、写作,还在读小学时,就尝试着给《少年报》写稿;到读中学,又开始向《新民晚报》投稿。每当有文章发表时,一老一少、祖孙俩那个高兴啊! 父亲回到了家,三代人有了主心骨,已经沉寂、冷清了多少年的我们这个家,又开始生机勃勃起来。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们姐妹俩开玩笑说:“妈妈现在可年轻多啦!”父亲由衷地感激体弱多病的母亲整整十五年来的艰辛等待和倾情付出,风雨同舟,一路走来,不离不弃,终生相随。对所有来看望他的亲人、朋友都感慨地说:没有老葛苦苦支撑着,就没有如今这样完整幸福的家庭。父亲发自肺腑地感激母亲,尽可能地想在有生之年补偿缺憾。就像他在狱中来信时承诺的,回家后只要有机会,他都会陪同母亲一起出去走走、不是探亲访友,就是参加旅游,还到老年大学去一起学电脑,接受新知识。母亲早些年手术后留下的后遗症肠粘连,进入老年后多次在半夜发作肠梗阻,需急诊送医院治疗。每次父亲都坚持拄着拐杖一起陪同就医。父亲三次住院手术治疗,母亲也是天天探视陪伴左右。回家后的十五年岁月,犹如他们此生的第二个青春,对长期失去而又复得的团叙日子格外珍惜,相依相伴,相互谅解、相濡以沫。 2006年12月,在庆贺父亲度过73足岁生日的同时,父母亲也迎来了50周年的金婚。父亲在餐桌上将与母亲如何相识相恋、又如何共同经历风风雨雨的一生娓娓道来,使我们小辈深受感动。家宴上,平时好静的大外孙忱忱,这天也激动得站起来说:“再过十年,到了外公外婆60周年钻石婚,那欢庆的喜宴,就由我来操办吧!”一句话,引来了满堂的欢笑声。大家衷心祝愿父母亲健康长寿、苦尽甘来,晚年幸福安泰。遗憾的是,这次家宴竟是父亲短暂一生的最后一次生日聚会。 父亲把陪伴外出旅游,看作是对妈妈和全家等待了他十五年的一个重要补偿方式。在他出狱后的这些年里,先后去过杭州、宁波、绍兴、南京、北京、承德、昆明、贵州黄果树、西安、庐山、南昌、厦门、肇庆、广州、海南岛等二十多处。多数是或陪妈妈和家里人去的,也有与他的几个老朋友一起去的。每次外出旅游前,他都要仔细查阅地图资料,将那里的名胜古迹、人文景观作一番调查了解;若带着我们小辈,他会沿途一路讲解当地历史和传说,风土与人情,使我们对所去的景点有更多的收获和更深的印象。说实话,当年父亲做了十年市委领导,妈妈和我们姐妹却从来不曾乘过飞机。倒是他出狱回家后,在他的鼓励下,我们才大胆第一次乘上了既向往又害怕的飞机,跟着他一起畅游了广州、海南岛等地的湖光山色。 父亲说他不仅想走遍中国,还有个心愿,就是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走出国门去看看。文革前、中,他先后仅去过当时被称之为同是社会主义国家的越南和朝鲜。如今,社会的开放,中国人可以办旅游签证出国去游览,兴趣广泛的父亲当然也想一试。正好受朋友之邀请,组团去香港一游,他便专程去吴淞路上海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拍照并申请办理港澳通行证。结果几天后,这个愿望却被有关部门毫无理由的“不予批准”扼杀了。这说明,尽管父亲刑满后,名义上已享有宪法规定的作为一个公民的全部权利,但实际上仍然与真正的自由公民有着很大的区别。这不能不使他感到沮丧和不平。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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